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玲珑四犯】

三【玲珑四犯】

襄玉,襄玉……襄玉,襄玉……

是谁在苍茫中悲切地呼唤着她?是谁在虚空中努力把她唤醒?

她恍惚中只记得那旋转飞舞的蝶阵,五彩缤纷,盈盈环绕,那么旖旎美丽。

她恍惚听到有人在争吵的声音。

“兄长,你疯了吗?居然敢起这样的心思!你知不知道,你拐带私逃的,是当今皇帝的嫔妃!你以为你当真能逃得掉吗?幸亏路上遇到了碧云寺的大师,总算有个合理的说法,否则,这一路上你就要了她的命。你这样做,不是救她,是在害死她!你知道吗!”是茹缇的声音,充满恼怒。

“是,我带她走,会害死她!可是让她留在那个薄情帝王身边,她会更惨。你不是没看到,那人明明是踢向皇上的,他竟然忍心自己躲在后面,拿她的身子当挡箭牌,事后还假惺惺、恬不知耻说什么是感谢她救驾有功!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托付终身?尤其他还是帝王,还有那阴狠恶毒的后宫三千妃嫔!”雪芹的声音,也带着恼怒。

“兄长,你如此诽谤君相,是要杀头的!你即便不想入仕为官,做那大忠大贤,也不可如此伤时诲淫,于己无益,于人有害,真是何苦来哉!”茹缇叹息的声音:“更何况,你明知与她绝无那三生缘分,何必苦苦强求!”

“何必苦苦强求?那怡亲王与那令贵人,就是三生注定的情缘吗?还不是一般的放不下?”雪芹的声音:“这情之一字,难道是可以讲理的!”

襄玉听着,忽觉得身边有人的手震颤了一下,知有人在身旁,挣扎着要睁开眼睛,却又听雪芹更愤懑的声音道:“且不说他们,你又何必对那宁郡王念念不忘?就算不提你们身份之差别、他那宁郡王府岂是你这罪臣之女能进得了的?便是那弘皎为人的阴鸷粗陋,哪里是你该托付终身之人!”

“兄长!我好心好意劝告你,你却句句讥讽我!真是狗咬吕洞宾!我何曾……”

“施主,此乃禅堂静地,况且里面的两位施主都需要静养,还请噤声!”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似是耳熟,襄玉凝神细想,便将那雪芹欲带她出走之事俱都想了起来,恍惚中记得听到过这人的声音,并那夏荷所言的琉璃井走水的惊呼,心中猛地想起一事,一惊之下,竟睁开了眼睛,瞬间映入眼帘的,从窗外斜射进来的如火夕阳。

“纯妃姐姐且请勿动,姐姐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智慧大师已按照那警幻大师所言之方,给姐姐用过药,说姐姐凤体尚需时日修养,并无性命大碍!”听得她的动静,身旁一人急忙抓住她的手,轻轻说道,她定睛去看,却是钰彤。她虽说仍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身体孱弱,但精神尚好,想是一直坐在床头守着她,唯有那眼中,似盈盈有泪光。

襄玉深深喘了口气,胸腹间仍是痛楚难当,但已不似昏迷前那种无法呼吸的煎熬,便忙喘吁吁说:“宫里……皇上……”

“姐姐放心!妹妹已经连夜令陈太医尽快回宫去禀报皇上,只说那书肆起火,店家兄妹将我等救出,因知道这寺庙有世外高人、医道高超,能起死回生,便带了我等来这寺庙来求医疗伤,如今姐姐已无大碍,只是需些时日静养,一时无法回宫,请旨定夺。”钰彤明白她的心意,急忙说。

“那皇上……皇上……如何……”

“妹妹多次令芳菲和夏荷去山前张望,紫禁城方向秩序井然,无一丝乱相。皇上必定万事吉祥的!”钰彤急忙宽慰道。

听了这话,襄玉才放下心来,这一重难关,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了,只是不知还有多少过不去的火焰山。这念头忽地连上方才所听到的雪芹与茹缇之言,那火烧眉毛的大祸就在眼前,急忙道:“将曹公子……请进来!”

还未等钰彤答应,雪芹与茹缇已听到了屋内的声音,急忙推了门走了进来。

雪芹也不管钰彤是否在旁,一步冲到襄玉床头,一把拉了襄玉的手,急急道:“襄玉,你总算醒过来了!如果你便这样去了,我也不能再活了!”

茹缇见状,急急去拉雪芹:“兄长,你是不是又魔障了……”

智慧静静跟进来,道:“施主,警幻大师言道,心病还要心药医!”说着向茹缇及钰彤招手道:“二位施主请跟我来,警幻大师在禅房备下香茗,最是宁神安气的。”说着便要带着二人出去。

“不……不必!”襄玉在床上急忙道:“我与曹公子只说几句话……就好。”

襄玉挣扎着从雪芹手中脱出手来:“曹公子……你的书稿……书稿可完成了么?”

“那不是我的书稿,是父亲的,是熙嫔娘娘的,是前太子的,只不过是因为后半部缺失,我替父亲补撰罢了。只是我也不曾见过父亲原笔原意,又无不能妄自揣测,竟比从头写过,还要艰难!”雪芹见襄玉问及此事,因一直是心中最耿耿于怀之事,便叹气起来。

“因你父曹先生……经历过家业兴衰、宦海沉浮,又有那爱恨痴缠、情深不渝,方能……将那事迹原委,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誊写期间,以求世人……避事消愁、洗旧翻新,不更去谋虚逐妄,那是一番勘破尘缘的……菩萨心肠方可落笔的。公子你学识广博……见地深远,只是……只是心有旁羁、又无锥心刻骨之大爱大恨,故而……故而无从下笔。”襄玉一边深深忍痛喘息,一边道:“那书之吐纳广博……警醒人心之处,便是万代之后,仍是……仍是流芳不衰。你……你既无入仕求官、理朝廷、治风俗之宏远,也不可辜负了……这魏晋风骨,何必……何必拘泥与前部后部?你何妨便以那茹缇……茹缇刻印的残本为底本,竟披阅增删,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重新写过,又有何不可?岂不是你自己的原笔原意?更多了份……多了份了悟。”

雪芹只望着躺在床上的襄玉发呆,落日熔金,一缕残阳从禅房那雕花的窗户上投射进来,灿烂而且热烈地照耀着襄玉身旁,襄玉背对着光,那光便在她的身上就形成了象观世音娘娘身后的佛光圈一样的光晕,浓红的色泽在她的面颊上涂抹上一层淡金色光泽,益发显得圣神高洁。

雪芹没有想到,直至此时,她心中竟也全无半点儿女情长,言辞心意间,全是对他的劝道,不由得叹息:“那书中,父亲以我母亲为原型而幻化的薛宝钗,不过性格端方、安分从时,便是那淡极始知花更艳之句,也不过就是那样一说罢了。没想到,今日今时,我才当真明白,什么才是更是无情也动人!”

襄玉凄楚一笑:“我虽非因情而化……却定是遇情而止,情之一字,怕是……此生与我无缘,我何必作茧自缚!你看我与弘历,便当做我是……凡心已炽、缠绵郁结?岂不知那男女欢爱之情……从来不是我所奢望欲求,我所求者,唯有成就他……千古一帝,成就大清……太平盛世,也不枉我为人一世……落入这帝王家一遭!”

那字字句句,均是血泪泣成,不独雪芹,连那茹缇、钰彤并智慧,都已泪水盈眶。

雪芹虽心内仍是撇不下那份情债,却只能点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你安心静养、只按你的心活吧!我走了,安心写书,安心作文,济世安民、教化人心,并不是一定要成就帝王宏业,我会再来找你,会给你看到,那字里行间,一样能齐家治国!”说罢,重重点头,狠下心来不再望襄玉一眼,转身从呆立在一旁的钰彤及茹缇身边冲过去,大踏步往山下去了。

殊不知她这几句话,竟令在场所有人心中大恸,茹缇念及自身那不可能有结果的苦练,忍不住心中悲凉,呜呜哭泣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钰彤方才明了襄玉那处处成全帝弘历的苦衷,心中哀叹,不知自己那份痴缠,到何处才是了局,更是忍不住泪落满腮,更兼身上伤处未愈,又一夜守候在襄玉床边,疲累交加,再支撑不住,亦转身向另一边禅房而去。

白色的烟雾袅袅如云般在屋内飘荡,夜色渐浓,满屋子静逸,襄玉听到一声轻轻的、柔柔的、穿透云霄般的叹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那声音如此充满说不出的飘渺悠然,似来自天宇,襄玉虽身体仍不能活动,但耳聪目明,转转头四下望了望,只见那烟雾缭绕的门边,早已站立一白衣飘飘之身影,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也不惊讶恐慌,只是轻轻道:“你是何人?是前来点化……与我的么?”

“我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方才听得你言谈,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的心肠,能将这一情字勘破至此,也算世间少有之人!”那身影飘摇说道。

“原来是警幻大师!多谢大师……相救之恩!在此叨扰……万分感谢!”襄玉急忙道。

“我非救你,是你自己命不该绝,凡尘苦楚,你尚未历尽,因而才有今日机缘,只是那生关死劫谁又能躲?又有那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之事。你是难得的聪明之人,如果真能看得明白,放得开手,不如随了我去那幽微灵秀之地、无可奈何之天,莫要过问这凡尘俗世!”那警幻的声音悠悠然道。

“云空未必空,只怕是,我躲不过!”襄玉轻声叹道。

那警幻大师似是对宫中之事,对曹家之事,对红楼梦一书,都甚是了然于心,她究竟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