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宫中三台】

襄玉的泪夺眶而去。

她没有看到茹缇那惊恐的神色,没看到那片腥红的血,却听到了那声惨叫。

凄楚、绝望、悲怆而无助。那似乎是从她心中发出的惨叫。是不是命运所给她安排的,就是这无望的挣扎、永世的痛楚!爱着,全心全意、死心塌地爱着,爱着最不应该去爱、最不能去爱的人,爱着每分每秒都会离她而去、拥她人入怀的人!

而她,是不是只是他身边的一抹流云、一片影子?

帝弘历方走到院内,听到惨叫声,站住了。站了半晌,仍继续向襄玉房门走来,他的心中一片荒凉,最重的,是来自对襄玉的愧疚。他如何才能告诉她,他不是那荒淫无道之君,他是被陷害的、被迷倒的,他是无辜的——无辜的、却明目张胆的掠夺了一个女子的童贞!

襄玉,我该如何对你说明白!

襄玉的房门紧闭。

芳菲出来,躬身施礼道:“启奏万岁,娘娘周身疼痛,体力难支,急需休息,娘娘说恐难以面圣,娘娘请万岁先行回宫吧,天晚了怕生意外。”

帝弘历隔着窗棂的缝隙望过去,襄玉头转向里侧,微闭着双目,似是已经睡熟了。他想了想,心知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恐也难自圆其说,因而叹了叹气,转头再望一望钰彤的房门,那里的那个刚烈女子,怕是也并不是很欢迎自己的驾幸,只得转身,带着小内监和侍卫离去。

许久许久,那院落里静得唯剩下细雨的呢喃。

终于,茹缇衣衫凌乱,疯了一样从屋内冲了出来,哭叫着:“智慧师太!智慧师太!你救救我!救救我啊!”一路冲出了影壁,向前院冲了进去。

她的哭叫唤醒了呆愣的雪芹,雪芹一步冲出了钰彤的房门,在后面追着:“茹缇!小妹,小妹你回来!”

“曹公子,你……你任她去找师太吧!师太洞悉人心,还能劝解她一二!你就算追到她,你……你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钰彤在后面喊道。

“做些什么?做些如今最该的做的事情!”雪芹忽地转头,一步跨入襄玉的房间,见襄玉两腮微润、双目含泪,知道她也看到了方才那一幕,摇头道:“襄玉,你看到了,那是个薄情之人、荒淫之君,他心中若当真爱重你,怎会行如此之事!你何必还要一心留恋他!跟我走!跟我走吧!”

“不!不……他不是……”襄玉挣扎道:“他不是薄情的人,更不是荒淫的人,方才是因为……是因为……”她努力在为帝弘历辩解:“因为茹缇酷似曹颖,皇上对曹颖旧情难忘,这正是他的重情重义。”

“既然他心中忘不掉颖姑姑,那更是没有你的!”雪芹眼中似要燃烧的火:“你难道甘愿一生守着那你不该去爱、不值得去爱、又不爱你的人?”

“他……他不是……他是帝王……他……”襄玉心中凌乱成一团,期期艾艾中,努力拼凑着帝弘历在她心中原本的情意绵长、励精图治的形象。

“走啊!你为什么不跟曹公子走!走啊!逃出去!逃出这冰冷的牢笼!”不知何时,钰彤也跟着进来了,站在门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由自主地叫道:“曹公子对你如此情深似海,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你还犹豫些什么!姐姐大可以放心,妹妹编排个姐姐不下心坠落湖底的谎言,令皇上无从查询,定可保姐姐平安逃脱。””

钰彤的话令雪芹深受感动,更痴迷地望着襄玉:“我知道离开这里的道路,你也已经身体无碍了,咱们一起,找个世外桃源,安心写书,琴瑟和御,难道不好?”

襄玉无法回答,心中翻滚着无法释放的焦灼,那世外桃源、那安好岁月,那没有纷扰也没有挣扎的时光,那缱眷热烈的云雨恩爱,如此的诱惑人心。如今夜幕初临、帝弘历刚走,正是大好时机,那该是一个多么灿烂明媚的明天!

钰彤的眼中,竟流露出那样的羡慕和向往。

她为了稳定心神,急忙将头头他们两人那热切的脸上移开,无意识的望向窗外,那影壁掩映的藤萝间,一抹绯红的衣衫,正与那玄色衣服紧紧贴在一起,缠绵悱恻,那竟然是芳菲和陈庄!

襄玉眨眨眼,再眨眨眼,努力让自己从那男欢女爱的迷离幻境中清醒过来。

她本一介孤女,不必担忧有家族人等因为她的逃遁而受池鱼之灾,宫中无一她的牵挂血亲,而雪芹,不惜倾家荡产救她与妓院,一往情深、至死不渝,辜负了这份浓情,怕是上天都不答应了。

恍惚间她想到了钰彤和弘晓,都有家族牵绊,都有诸多无法抛舍的亲情血脉,于是只能这样挣扎着,无望的、绝望的挣扎。如果此事换成了钰彤,怕是以她那刚烈果敢的性子,早已打马扬鞭、随了他浪迹天涯了。

可是,是什么在心底无影无踪、无型无色地牵扯着她呢?如她身上那天然的香气一般,渗透入骨髓,融化进生命,让她割舍不下、丢弃不掉、忘怀不了?帝弘历的笑声、身影,微皱的眉头,困惑的眼眸,清晰地深刻地在脑海中凸显,她知道,她无法离开他了,永远也无法,无论他是商纣夏桀,还是秦皇汉武,无论他是情谊深长,还是刻薄寡恩!

她是那扑向萤火的飞蛾,甘愿付出一生的悲苦和挣扎,也义无反顾!

她深深叹气:“曹公子,你走吧!不要再设法来见我!我不会跟你走!这紫禁城,是我的家!我既已经是爱新觉罗家族之人,我不能离开我宿命的家!”

钰彤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听此言只当她是因为已是嫔妃,不敢冒此风险,因而急急哭着劝道:“姐姐你太痴了!这紫禁城怎么会是家!如今苏家老爷夫人已经告老还乡,京中再无牵挂,那苏州才是你的家啊!紫禁城中只是会人吃人罢了。难道你是贪恋这纯妃的名分和荣华?还是再寄希望于三阿哥日后的大业?”

见钰彤说出这样的话来,襄玉在忍不住哭道:“我要那荣华何用!只是……只是那紫禁城中,有我实在无法放下的人!我放不下!真的真的放不下啊!”

提到三阿哥,再看襄玉那哀哀欲绝的哭泣,钰彤心中似是醒悟,永璋和永瑢,纯妃的两个皇子,母子连心,那才是襄玉无法割舍的牵挂。想到此,不由得垂头叹息。如果她也如自己这般,远离着帝弘历,身无所出,也就不会如此揪心伤痛了!

雪芹却明白襄玉言语中的意思,知道她的心,已全然不在自己心上,即便强迫她随了自己走,又有何意趣!仰头流泪道:“罢了!你心意已决,我多说无意!今生缘尽于此,来生再续情缘吧!那书的部分章节段落,整理了在你床底,你如仍有一丝感念我的地方,求你,将这书稿留下吧!”说完,转身出了房门,向着东北角上转去,不一时,便不见了踪影。

钰彤知道已无法挽回,黯然低下头,转身欲离去。

“钰彤!”襄玉轻轻道:“曾有人告诉我,生而为人,用心用力去生存,不仅仅演好了你为自己设定的角色,更演好了三生石上安排给你的每一个角色!你明白吗?”

钰彤何尝不明白她的劝告,那是劝她要安然与自己的命运,不可有违天意,只是今日刚刚经历了弘晓的绝情,又眼见了帝弘历的狂暴,心中痛断肝肠,如何能安然!

襄玉说了几句话后,慢慢恢复了性情中的淡定,又道:“也曾有人劝告我,人生最苦是痴情!女孩儿家,最要紧的是不要让自己动了凡心杂念,否则万劫不复啊!”

见钰彤含泪颔首,啜泣得无法说话,方转换了话题:“今日之事,切记三缄其口!否则不知会有多少祸事!”

钰彤点点头:“是,妹妹明白!”

“夏荷呢?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去了外间小厨房,给……小师傅们在前门救下一个饿晕了的老婆婆,正在小厨房做羹汤给她喝,妹妹令夏荷去小厨房帮着照料。姐姐请放心,夏荷经过上次的事情,已经得了教训,如今早已经安分了。前日她那么苦苦哀求,磕头磕得头都破了,说在浣衣局受尽了欺凌,如果我再不救她,他就被那些人折磨死了。我可怜她是原来一处的姐妹,不忍心看她受苦,就求了内务府把她要过来了。人非草木,她焉能不感念救命之恩,因而忠心耿耿。姐姐尽管放心!何况方才之事,她也未曾见到。”

襄玉心中仍觉得不妥,虽不知她们主仆方才都看到了雪芹进来,但直觉到隐患丛生,不过如今也虑不到那些,只得点点头道:“如今咱们这里一举一动,被宫中之人得知,怕是以后都会成了致命的借口!凡事一定要小心!”

正说着,门外芳菲的声音道:“回禀娘娘,陈太医来了。”

“你有没有不舒服?先让陈太医给你瞧瞧吧!”襄玉问钰彤。钰彤摇摇头道:“妹妹身子安泰,只是精神不济,不陪姐姐了!”说着,起身告辞回了房间。

襄玉这才令芳菲唤陈太医进来。擡眼看芳菲,仍是满面桃花未消,羞涩娇俏似雨后梨花。她心中诸多事情无法瞒着芳菲,何如便敞开胸臆,因而吩咐道:“本宫今日也没其他不适,只是有件事情,请陈太医帮忙悄悄!芳菲,将方才那洒了的茶碗拿了来。陈太医,你且看看,这茶水,可有什么异样?”

芳菲急忙将茶碗递给陈德庸。陈德庸左看右看了半晌,才到:“娘娘,这茶水中,混入了合欢粉,只是这药性甚猛,比市面上所见都要强得多,饮下去一点点,便能令人情不自禁、欲火难耐。”陈太医很是难为情,吞吞吐吐地说。

襄玉心中明了了许多,点点头令陈德庸下去,叮嘱他:“口风严谨”。然后才对芳菲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今年二十二了,自打十三岁进宫,后来分到纯妃娘娘这里伺候,也有八年了。”芳菲回道。

“那么再过两三年,你就可以出宫了,是吗?”襄玉拉过她整理被褥的手,细细看了看说:“一般也是细皮嫩肉、娇花弱柳的女孩子,可怜名薄,竟然在宫中埋没了好年华,落得使唤。等出去了,本宫好好替你寻个好人家,哪还不是做太太夫人的命啊!”见芳菲满面绯红,跟着轻笑道:“本宫见那侍卫陈庄就不错,人也机警聪明,实心实意,相貌堂堂,以后定能有更大的作为,你觉得呢?”

芳菲羞红了脸,心下明白方才与陈庄亲热之事,怕是已被襄玉得知,急忙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一心服侍娘娘,绝不敢奢望其他!”

“起来吧!我们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但是我的事情,你无不尽知,我也没有想隐瞒你的意思,你又何必瞒我!你放心,我必会全力玉成此事,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襄玉由衷地说。

那芳菲心中千恩万谢,只是含泪对襄玉不住地磕头。

“你去传谕陈庄,令他悄悄跟着曹茹缇小姐……”

茹缇跪在智慧面前,拉着她的手苦求道:“师太,快救救我……我的孩子!我……有了一个月身孕……但是……见红了……”

智慧单手合什,另一只手给她把脉,半晌才道:“施主,你错了。你根本没有喜脉,月信推迟,乃是近期焦虑惊恐、大喜大悲所致,如今不过是庚信来了而已。”

“没……没有孩子?”茹缇惊得瘫坐地上:“师太,你……你会不会弄错?”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佛慈悲,你与子孙,情缘未到!”

没有孩子?根本就没有孩子?那么……

茹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忽地立起身来,向着夜色中的京城奔去。

弘皎……弘皎……我必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