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壶中天慢】

茹缇痴痴地等在紫禁城北海边那间小小客栈之内。

听焦楼鼓敲,看耿耿星河。心中分不清悲喜哀愁,错了,一切都错了,错得那样荒唐,却无法挽回。

于是当弘皎终于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眼里含着泪、声音中却是热切地问:“万岁……万岁……你们当真已经……已经……”

茹缇再忍不住泪如雨下:“是……是……木已成舟……但是……但是我……”

弘皎狠狠地闭上眼睛,泪如泉涌,却跺着脚道:“好!好!他没有怀疑你,如今就算大功告成!”

茹缇望着他那番矛盾,心如刀绞,挣扎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她心中慌乱不堪,如今已失身与帝弘历,却又并非怀孕,如果弘皎知道这些真相,会是何等伤心失望?又会如何对待她?可还有现在的又怜又爱、有愧又痛?最终脱口而出:“我……我不能入宫!我不要入宫!万一……万一不是儿子,是女儿怎么办?就算是儿子,万一成就不了大业,岂不是一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这计划,还是罢手吧!”摇着弘皎的肩道:“罢手吧!难道除了帝王大业,这世上就再没有其他活着的理由了吗?”

弘皎心力交瘁,再加上方才在娴妃和嘉妃处深受刺激,诸多把柄留在别人手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身为长子,无缘父王爵位,身为臣子,无缘建功立业,府内妻妾成群,全是庸脂俗粉,或是不知何人安插的眼线,如今终于心有所动、梦有所系,却被自己一念之间变成今日这难堪局面,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被人染指,活着,当真是没有意思了!

一念及此,那失落的感觉便如没顶的洪水般汹涌而来,瞬间便将他淹没,他垂着头,半晌才道:“是,茹缇,我当真是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说着,挥手从腰间拔出随身的小刀,用力向自己的胸前刺去。

茹缇正在他身侧,万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急忙挥手去阻拦,那刀偏离了胸口,斜斜地插在肚腹间,虽只是刺伤皮肉,并未伤及脏腑,但殷红的血还是瞬间透过衣衫渗了出来。

茹缇崩溃地拉了他的手,哭叫道:“不要!你不要如此!我……我……我去,我去就是了!”

说完,再无法遏制地大哭了起来。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横尸在自己面前!

弘皎到底是习武之人,皮肉苦楚的耐受力强于常人,一击未能达成所愿,那求死之心也就再没那般强烈,见茹缇哀哭着终于还是答应了,一边咬牙弯下腰来,忍着痛喘着粗气,一边搂了茹缇在怀。

泪眼相对,是心底明了的绝望。

无尽的缠绵也抵不过命运无常。

于是夜色深沉之时,幽深静逸无人的佛堂大殿,茹缇长跪在智慧面前:“师太,求你,求你给我一副受孕之药!我一定要有个孩子!”

智慧合什摇头道:“施主,凡事莫要强求!”

“求师太慈悲!师太如不帮我,我……我当真没有活路了!”茹缇跪地哭泣。如今身子已不洁,弘皎再悲愤自戕,自己活在这世上,还有何意趣!

智慧微张双目,看了茹缇半晌,才道:“此事贫尼需与警幻大师商议过才能给施主答复!”

茹缇磕头道:“求大师救我!”

智慧叹口气,摇摇头走出了佛殿。

又是一个浓墨般的长夜。

天将微明,星光熹微,智慧方回来,见茹缇仍痴痴地跪在佛像前,摇头道便道:“大师言道,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心身自在。如果贫尼回来时施主已去就罢了。如今看来,施主红尘中凡心已炽,也是命数中当有此劫!”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纸包:“这副药,由当归、熟地、白芍、女贞子、山药、田大云、旱莲草、菟丝子、何首乌并香附、柴胡、郁金、全瓜萎配置,施主只在经期后服下,连服六日,虽不能确保必定受孕,终还是有效用的,但此药内中含活血之剂,最是伤身,即便有孕,也会在生产之时多受苦楚,乃至终身不孕甚至性命之忧。施主需再四思量!”

茹缇如今哪里还有心思顾忌后事,急忙重重磕头谢过,一心巴望着帝弘历莫要再这十数日内前来就好,那合欢粉尚有许多,万不得已之下,仍需要铤而走险。

那西厢房的门窗,再不似原来那样爽朗朗敞开着,日日门窗紧闭,茹缇蛰居在内,无声无息。

襄玉日日望着那紧闭的门窗,心中感叹唏嘘,却也不忍叫了她来。

芳菲端着一碗人参汤进了来,先将那汤放在小桌上,扶着襄玉坐了起来,才将汤碗端上来,襄玉自己接了,慢慢喝着,听芳菲道:“娘娘这些日子康复得真是很快呢!如今起坐已经无碍了,过几日应该就可以走动了,再将养几日,过了中秋节,就可以回宫了呢!”说着叹气道:“每年的中秋节宫里都是很热闹的,不知道今年如何。”

襄玉将汤碗交与芳菲,左右活动了下手臂,又前前后后移动了几下腰肢,感觉身体已经轻便舒服了好多,那种锥心的痛楚都褪散成了夜里的梦魇,心情亦疏朗了些,不自觉道:“皇上是不是又是半个多月没来了。”

“前几日陈侍卫回宫复旨,听说苗疆民乱,万岁正在跟军机大臣整日商讨这事呢。”芳菲笑着劝慰道:“听敬事房的公公说,万岁这些日子,也不过就是去了几次皇后那里,其他宫,都没去过。”

襄玉嗔道:“本宫是问,宫内还有什么讯息,你说了这些个做什么!我无害人之心,但总是不能不提防被人所害啊!”

芳菲亦温和笑道:“宫内如今很是热闹呢。万岁与太后和好如初,恭孝有加,只是太后一心颐养天年,再不肯过问六宫之事,万岁怕皇后一人过于操劳,下旨慧贵妃娘娘与娴妃娘娘一起协助皇后搭理六宫。慧贵妃菩萨一样的人,如今自然是娴妃娘娘令行禁止了,不过听说宫内倒是比原本皇后一人时,要安静本分许多。”

说着,咋着舌道:“听说啊,前日娴妃娘娘宫中的宫女山梅,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娴妃娘娘都饶不过她,以她做法,硬是饿死了。她对这样随着自己多少年的宫女都如此下得了手,何况其他人了,因此啊,宫中之人,都噤若寒蝉,再没有敢生事的了。”

襄玉凝神想了想,困惑道:“只是打碎花瓶,便能夺了一条性命?”

芳菲也叹气:“宫规森严,遇到严厉苛责的主子,也是难保的事。不只如此,慧贵妃宫里的千灵、千巧,前日因为三阿哥病好了,忍不住又跑到阿哥所找四阿哥玩,一不留神没看住,被慧贵妃好一顿毒打,都遣到辛者库去做苦役了呢。当初我们也是差不多一起进宫的,跟了不同的主子,就有不同的命啊!”

千灵、千巧?真真是两个好名字啊!襄玉心中感慨,原来人世间的命定,无论你是民间贫女,还是宫女侍婢,乃至宫闱嫔妃,又有多少是自己可以逃掉的呢!她不想让这颓废的念头占据头脑,只是问:“怎么四阿哥还是在阿哥所,没有回嘉妃的永寿宫?”

“万岁没有下旨令他回去,不过已经准许嘉妃娘娘随时去阿哥所看他了。万岁说,无论四阿哥是否有意,毕竟还是差点害了三阿哥性命,总归要有点惩处的!”说着又叹息道:“只是三阿哥又有些日子没见到娘娘您了呢。”

这话不由得又引起襄玉的伤感,真是不是亲生,情感便异,自己心内惧怕着永璋如今越来越大了,更加会察言观色,难保哪一天就揭穿自己的底细,因而一直远着他,竟使得帝弘历都对他疏远冷落了。而永璋前次永璋遇险,又全是因为他排序在前,自己又得恩宠,未免不让人揣测他日后的地位,竟然成了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非但不能因为自己而多得恩宠,反而受害,未免对他很是愧疚,心中思量着,他性格阴郁多疑,不是能成大器之人,而帝弘历又并无立储之意,何必要使他处于风口浪尖、面对明枪暗箭,定要想个办法保他平安才好。

不只他,那大阿哥岂非也是如此?因额娘早逝,却屡屡被人算计。

想得有些头疼了,她擡手揉了揉太阳穴,芳菲识趣,急忙要上来帮她揉按,她摇头道:“你且去把那窗子开启了,外面阳光这样好,看着心里舒坦些。”因望见茹缇的窗棂,道:“去传陈侍卫进来。陈庄,不是陈仝!”

芳菲的脸腾地红了,急忙施礼出去了。

不一时,芳菲便领着陈庄进来。虽然是在宫外,但规矩还是要守的,没有襄玉传唤,那陈庄、陈仝二人也只是在二重院落里悄悄巡视,不敢随意进来。如今进来急忙行礼请安。

襄玉道:“前些日子令你检视曹茹缇小姐,可有什么不妥?”

“回禀娘娘,那日曹小姐不过是在佛堂与智慧大师谈话,小的不方便进去,也不知道谈得是什么。后来进了城,去了北海边一间客栈,那客栈普普通通,来往之人倒也没什么不妥,也没见到什么特殊的江湖之人,只是宁郡王去过。后来曹小姐便回来了,每日除了与智慧大师谈讲几句,便是自己在屋内,小的也没查出有什么异处。”陈庄详细地回道。

“宁郡王弘皎?”襄玉走着眉头思索:“宁郡王岂不是如今奉旨专司宫内花木之事?”她想起那日的合欢粉,想起三阿哥中毒的相思豆,心中一动,急忙对芳菲道:“前日茹缇送来的那几盆芦荟,你放在何处了?取了去给智慧师太瞧瞧去。智慧师太见多识广,便是她不知道的,没有那警幻大师不知的,你且别说什么,只是问问她就好。”

芳菲答应了个是,便出去了。见无人了,襄玉悄声问陈庄道:“这几次派你回宫,可曾打探到,宫内是否有人知道本宫如今在这碧云寺,碧云寺内的实情,是否有所泄露?”

“回禀娘娘,小的留心让贴心的小公公留意了,虽然慧贵妃、娴妃、嘉妃等好多娘娘都有意无意问起您的去向,不过万岁严旨,且就小的和陈太医这么几个人知晓,谁都不敢乱说,因而也没发现有不妥。只是前几日经常在宫内看到有鸽子飞到永寿宫去,其他再没了。”

才说到这儿,那芳菲已经回来了,进门便惊诧得道:“娘娘,娘娘,智慧师太一看就说,这哪里是芦荟啊,这分明是龙舌兰,是……啊……娘娘……蛇!蛇!”

随着芳菲的手指看去,赫然一跳蛇正从房梁上垂了下来。

三角脑袋,贼溜溜的小眼睛,口中吐着红信,正面对着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