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暗香疏影】
茹缇在鬼门关前徘回。
这鬼门关甚是奇特,一半是熊熊烈火,一半是刺骨寒冰。
那牛头马面一拥而上,先将她推进冰水之中,那刺骨的寒冷冻得她浑身战栗、似乎身体里的血液都要凝固,呼吸间都是寒冷刺痛,她不由自主蜷缩了身子,牙齿咯咯打颤;忽地又将她投入道火海中,那火舌如毒蛇般肆虐地舔舐着她浑身的肌肤,热辣辣的火从身体内窜出,整个身体似乎要爆炸一般,她痛楚地撕扯着衣服,想要出去身体上的束缚。
帝弘历喝退了一样无能为力的陈德庸,只是将茹缇搂抱在怀里,眼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挣扎,含泪喃喃道:“茹缇……茹缇不怕!朕在这!朕不会让你走!有朕在!”
茹缇痛楚地伏在帝弘历怀里,低低叫着:“冷!好冷!我好冷啊!”帝弘历急忙紧紧地搂着她,试图用身体止住她的颤抖,温暖她体内的寒毒,忽地,茹缇又用力撕扯着胸前的衣服,口中呼叫着:“热!热死了!烧死了!”将那外衣俱都撤掉,露出里面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却是浑然不觉。
她神色昏迷,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一心沉浸在自身迷离世界中,痛楚哀婉地说:“我……我是不是就要死了?是不是啊?”
帝弘历急忙摇头安慰:“不会,不会的,朕在这里,不会让你死!”
茹缇混乱中凄楚地笑了,只当做那搂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弘皎,拼力将头靠过去伏在帝弘历肩上,低声说:“如此死了也好!死了就再没有那些烦恼了!我自小认为自己英豪阔达,再不会为儿女情长所伤,谁知道自从见到你,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你的,今世来偿还?我愿意为你生,为你死,我什么都愿意!”说着,体内的毒气冲撞纠缠在一起,痛得大呼:“啊……救救我……弘……弘……呀!”
那一个“皎”字未待出口,便化成一声惨叫。而听在帝弘历耳中,竟似在叫自己的名字。此一生,除了先皇,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呼唤自己的名字,心中更是感动异常,只是紧紧抱着她。忽地又听她喘息着呢喃:“能死在你怀里,真好!真好!我快死了,你……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你说!是什么?朕无不答应!”
“我……我好想有个孩子,有个你的孩子!我求了药,按时吃了,师太说我会有孩子的!我不想这样死,我不甘心!你……你再爱我一次!再给我一次雨露!让我带着你的雨露走,那一世里,我就能有这个孩子!求你……求你……我从来没有要过名分地位,我只要……只要一个孩子……”茹缇体内的热毒在周身流窜,烧得她浑身炽热难耐,分辨不清是情欲还是痛楚地扭动着身子挣扎着,似乎眼前便是自己交付了一生痴情的弘皎。
帝弘历每日所见所闻的男女情爱,都是在规矩礼教下的周公之礼,那嫔妃们都是大家闺秀之身,端庄娴静有余,浪漫温情不足,娴妃奚颜稍有点点随性,却又有诸多家世权位的障碍,总不能尽兴,如今听到茹缇这样大胆坦白、炽热浓烈的表白,心中早已化成一汪清泉,又是她临终前最后的恳求,还有何不可!帝弘历含泪点头,轻轻伏下头来,温存地吻上她的唇。
毒素幻化的情欲竟如烈火一般,瞬间便烧灼了他们的巫山仙境。
雨散云收之时,茹缇瘫软地倒在床榻上,再不动了。
帝弘历大惊,慌乱穿起衣服,拍打着茹缇的面颊叫着:“茹缇,茹缇……你怎么了!”向着门外大喊:“陈太医,你快来看,她……她怎么了?”
陈德庸心中知道不好了,急忙进来给茹缇把脉,半晌忽地满面含笑:“恭喜万岁,曹小姐已经度过难关,身体无碍了!”
见帝弘历一脸困惑,急忙又道:“她体内原本蛇毒和蝎毒两毒相攻,甚是危险,如今竟奇迹般得到了释放和发泄,以毒攻毒,竟然抵消了。只需好好静养,必能恢复了!”
帝弘历惊喜过望,打了茹缇的手,又泪又笑道:“茹缇,你没事了!你会好起来的!朕会令陈太医好好给你医治调养,你放心吧!”
茹缇慢慢悠然醒了过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帝弘历和陈德庸,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身体似乎飘在远端、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手指在身侧慢慢游走,却是裙褪衫乱,再看帝弘历的神色,忽地想起方才迷蒙中的事情,哪里有弘皎在?那……那分明是帝弘历啊!
迷乱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帝弘历进了院子,走向正房,大喝一声退出来,屋檐上的蛇,她冲了过去,帝弘历倒地,头边的蝎子,然后呢?然后……是水与火的冲撞,是热烈燃烧……是他,是帝弘历,不是弘皎!
苦苦求药,一心是为了弘皎的心愿,怀上他的子嗣,演那一出吕不韦偷秦记,谁知阴错阳差,竟然弄假成真,如今即便怀胎,也再与那弘皎无关了!
茹缇狠狠地咬着牙,这颠倒错乱的世界,这无可更改的宿命!一边是虚弱得无法行动的身体,一边是悲凉得无法超脱的心境,她只能闭上眼睛,不再看一眼他人。
帝弘历见她紧闭双目,叹息道:“你好好歇着吧!朕……朕还有事,朕会再来看你!”
走出西厢,站在明亮阳光下,帝弘历茫然不知所往。难道今生,他便注定要亏负如此多女子的心?难道身为帝王,就不能专一所爱?
亏欠、愧对许多,那曹颖、那茹缇,那湘玉,那清影,都是还不尽的前生孽债,还有那深宫中诸多对他魂牵梦系之人,皇后,娴妃,嘉妃……,一样的深情缱眷,一样的情深似海,都被他辜负了,而他所爱,只是屋内那一人而已。
当日在她面前翻云覆雨,还没有来得及冰释前嫌,今日前来,却又是颠鸾倒凤,虽然都是情势所迫,但总归有无法解释之处,但不知那心静如水的观世音般的襄玉,是否对此耿耿于怀?
想着,仍是大踏步走进了正房内,襄玉早已回了房间,如今已斜倚在床上,钰彤正坐在床边,端着汤药在服侍她吃药。见帝弘历进来,钰彤急忙起身施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襄玉也忙说:“臣妾给皇上请安!恕臣妾身子不便,不能施礼了!”
帝弘历见她俩都是恭敬有加,心里暗自感慨,方才的震惊令人能很容易地从原本的难堪中脱离出来,看着如果遇到不如意之事,只需再受打击,那不如意便可飞到九霄云外,笑道:“这不是宫里,不必多礼。”
襄玉急忙问:“不知茹缇小姐伤势如何?此次如不是她眼疾手快,当真不得了,想想真是后怕!”
“她已经没有大碍了,陈太医说幸亏两毒相遇,以毒攻毒,才不至于伤及性命,如今还需要好好调养。”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襄玉急忙合什道。钰彤也跟着合什念了声佛。
帝弘历扑哧笑道:“这寺庙里住久了,你们俩都成了佛门中人了呢!”望着钰彤道:“令贵人如今已经大好了吧?朕看着你神清气爽的,只是略显苍白些。襄玉,你也比前日好许多了呢!”
襄玉见机笑道:“正是呢,令妹妹身子已经大安了,还是让她先行回宫吧,没得在这里陪着臣妾受罪,宫里到底衣食起居安稳周全些!”
“这里竟然有这些蛇虫隐患,不如你们都回宫去吧!”
“臣妾身子未愈,行动不便,这样回宫难免不遭人猜测,如今茹缇小姐也需要静养,臣妾且再住月余,待能走动了再回去,也可与茹缇小姐相伴解闷。至于蛇虫之患,不过是意外,皇上不必悬心,臣妾已令陈仝去安置硫磺,再不会有了。”襄玉道。
帝弘历略一寻思,也只能如此,因对钰彤道:“你且去收拾了,一会儿随朕回宫吧。”
钰彤点头答应遵旨,转身出去了。
见襄玉一脸安详温柔的笑靥,并不过问其他,也未见有如茹缇、清影乃是其他嫔妃见到自己的热切渴盼,唯有那幽幽香气在她身边萦绕,便凑近前去贴着襄玉的脸颊轻嗅,一边伸手抚摸着她的手,渐渐地缠绵起来。襄玉虽不知方才西厢房之事,但前次帝弘历前来的窗前一幕,仍历历在目,心中烦乱,因向后躲避着他的索求,半晌,帝弘历也觉无趣,坐正了身子道:“襄玉,有一事,朕一直不解,不知道你能不能点化朕的迷津?”
“皇上说笑了,臣妾但凭吩咐就是!”襄玉急忙正色道。
帝弘历望着窗外的绿树,思索着道:“襄玉,满园春色,百花齐放,你说人是应该独爱一花,还是百花尽赏?”
襄玉心中恍如明镜,心又是那种微微的痛楚,摇摇头摇掉心中的旖旎,低声道:“臣妾心中,是独爱牡丹。”
“牡丹艳冠群芳、百花之王,谁人不爱!”帝弘历叹道。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臣妾心中的牡丹,应如此方算国色。”襄玉道。
任是无情也动人,帝弘历久久回味着这句话,更疑惑地望着襄玉,清冷,平和,解语,倾国,却冷艳,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冷艳。
似乎,在某日某时,她也曾那般炽热浓烈,那是在许久许久许久之前……
他赌气道:“世人谁不爱牡丹!但必定也有那百花都爱,留恋花丛之人!”
“皇上所言极是。百花各有花期,各有美艳,荷花之超脱,梅花之凄绝,海棠之娇柔,兰花之俊逸,无一不被人赞赏,如无人赏玩,待那无花空折枝之时,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好韶光?世人爱恋百花,原也是情理之中。”一边说,一边心中酸楚,又道:“只是臣妾想,即便世人再留恋花丛,终是不能以花为茶饭、为衣食,还是要走出花园,去外面广阔天地。那花么,不过是闲情逸致时之雅兴乐趣罢了!”
帝弘历刚刚从茹缇的炽热大胆的爱恋中走出来,却是襄玉如此的冷静理智,心中异常郁闷,冷哼道:“如今正是菊花开遍之时,想来宫中定是遍地黄金甲,朕且去赏花了!中秋节宫内事情繁多,便不来看你了!”
秋风萧索,牡丹花期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