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霓裳羽衣】

时光荏苒修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金。

帝弘历果然没有再来,中秋已过,落叶缤纷,碧云寺越发的清冷凉薄。襄玉的身体如今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起坐行动都已无碍,每日只是令芳菲找来书本,或是研究花草,或是批阅红楼,或是听那山中琴声,聊已打发时光。

警幻大师如那飘渺孤鸿之影,隐隐然在山水间,却无迹可寻。倒是那智慧师太,与襄玉甚是投缘,大小事情,无不对襄玉笑谈,言语中,也谈及了茹缇。

而茹缇,虽然身子好了起来,但原本脸上那无所畏惧、万事无心的潇洒豁达早已荡然无存,即便襄玉去到她房里,找机会闲聊几句,也都是恭敬有余而热情不足,何况襄玉本身也是个不愿意多话之人,因而虽一处住着,却也很少说得上几句话。

襄玉心中诸多猜疑,虽前后仍然不能对准,但隐隐也有了些眉目,只是在没有实据的情况下,实在不愿意与茹缇对质,再引起事端,因而也便这样暗中查访着。

她能如此平和地等下去,但是茹缇不能,茹缇的身子不能。

于是,直到帝弘历又匆匆忙忙来了碧云寺,没有进她的正房,却径直去了西厢房,襄玉才发觉到事情的蹊跷。

果然,不过多久,那帝弘历便带着茹缇来了她的房间,大家按照礼数请安后,帝弘历开门见山道:“如果不是陈仝去紫禁城给朕传讯,朕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得知。襄玉,你一向是最大度最体贴之人,茹缇虽无名分,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也是朕的子嗣,你怎么可以隐瞒下呢!”

“什么?茹缇肚子里的孩子?”襄玉大吃一惊,心中诧异:“茹缇身怀有孕了么?臣妾不知啊!”

帝弘历哼了一声,示意陈仝,那陈仝急忙躬身道:“前儿曹小姐觉得身子不适,又不敢惊动娘娘和太医,私下求了小的去找了个郎中来,那郎中看过说是已有喜脉,小的不敢乱说,前来请娘娘的示下,娘娘不置可否,后来曹小姐哀哀切切,很是可怜,跪着求小的奏报给万岁爷,小的也是没办法啊,小的就斗胆回了京里……”说着,急忙跪下磕头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的绝非有意违背娘娘谕旨,只是……只是……此乃大事啊!”

襄玉望着陈仝,心中更是诧异:“你何曾来向本宫奏报过此事?本宫怎么丝毫也不不记得?”不由得多看了那陈仝两眼,这些日子来,只是留意到陈庄与芳菲的私情,且喜欢那陈庄聪明机警,竟从来没有留意过这稍嫌木讷、罕言寡语的陈仝,如今竟敢当着朕弘历的面前,如此谎话连篇。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也拿他无可奈何。

“哎,算了!如今这也不是大事了,陈仝你快去交陈太医来,给曹小姐好好看看!”帝弘历烦躁地挥挥手。

茹缇如提线木偶版站在旁边,不说不笑,亦不见悲切,只是木然地听着。一时陈德庸来了,细细把脉半晌,奏报道:“启奏万岁,曹小姐确实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一个多月!襄玉心中合算,那岂不是就是当日蛇蝎为害的时候?茹缇自从那日在窗下临幸后,一向深居简出,几乎没有接触过外人,后来便遇到那蛇蝎之事,更是缠绵病榻,这几日才算能起床行走,如此说来,那茹缇腹内之子,乃是龙裔。

她忽地想起那日陈庄所言,宁郡王弘皎前去茹缇所去客栈之事,再想到茹缇竟然以龙舌兰代替芦荟,暗中使自己中毒,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对,便盯着茹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曹小姐,你尚未婚嫁,你腹中之子,是——谁——的?”

“是……是万岁爷……”茹缇低头小声道。

“擡起头来!你确定,是皇上的?”不自觉中,襄玉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不怒自威。

“是!”茹缇心中激灵灵一惊,心中惶恐,强自镇定,擡头来望着襄玉的眼睛,语气坚决道:“是!是万岁爷的!那日,蛇蝎为害那日……”心中却一万个声音在哀叹,如果是弘皎的,那该有多好!捉弄人的命运啊!

见茹缇那一脸悲壮的坦白,襄玉心中疑惑尽除,竟心里先就喜悦起来,帝弘历子嗣较之圣祖、先皇都少,大清如要时代永存,子嗣上必定要枝繁叶茂才好,无论是谁人所生,只要是帝弘历的就是大清龙裔!她都能猜到一二,那帝弘历如何能不清楚!喜悦之余,才发现心中有些微酸楚,那母性的情怀微微蠕动,只是感叹自己福薄命浅,一生无缘子孙,但那喜悦之情,仍是掩饰不住的,只是望着帝弘历满脸含笑。

帝弘历望着她的脸,见她那一脸的笃定喜悦,心中也知道此乃实情,半晌,才缓缓道:“朕这就将你们一起接回宫去,茹缇乃汉军旗罪臣之女,又没有经过选秀,不合规矩,无法直接册封,先在你宫里充当侍女,待过个十天半月,朕便令敬事房记下临幸之事,也才好把孩子生下来。至于茹缇的位份,朕再慢慢想办法吧!”

襄玉听帝弘历如此说,这才发觉,茹缇并非嫔妃,而帝弘历宫外临幸民女,有污圣誉,难免落人口实,确实有些为难,一时也愣住了,只是觉得这样安排似是不妥,却又一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还不待她开口,那呆立一旁的茹缇忽地噗通跪在地上,哭道:“万岁爷,民女绝无贪恋名分地位、荣华富贵之意,民女资质浅薄、丑陋无德,不堪入宫,何况山野之人,行事随意散漫,从未受过宫内规矩教导,如果入宫,怕不出数月便累累犯错,死无葬身之地!何况,即便万岁爷如此周密安排,也无法掩饰民女入宫前便有身孕之事,又是与纯妃娘娘一并回宫,反而带累纯妃娘娘美誉。”

襄玉见她虽哭泣,但神智清明,似是早有主意,只听她说下去:“万岁爷如当真对民女还有一丝一毫垂怜,求万岁爷千万不要让民女进宫!民女宁愿一死,也不进宫!”

“茹缇!”帝弘历有些恼怒:“你身怀龙裔,那是皇家子嗣,岂可流落在外?朕也知道,那宫内未必适合你的脾性,但你不入宫,难道还能只让孩子进宫不成!”

忽地此言一出,心中凸显出一个想法来,转头望了襄玉许久,低声道:“你不是一直在为大清龙裔挂怀么?这孩子,你再认下,可好?”那个再字,说得尤其的重。

襄玉虽知道帝弘历并不知道永瑢真是身世,但心中还是一惊,如今见帝弘历为难,那茹缇又要死要活,只是想如何救人于危难才好,急忙问:“皇上计将安出?”

帝弘历一边思索一边道:“如今也只好如此!无论皇子还是公主,朕的子女,决不可以没有地位尊严!宫中子凭母贵,纯妃,你身为妃位之首,茹缇此子,便记在你名下,也算金尊玉贵、再不会被人诟病出身不够高贵。朕今日便接你回宫,你假称已有身孕,朕因常常来西山看你,宫中之人必不会怀疑,你再推脱身子不好,亦如当日生永瑢之时,已有成例在先,别人即便心中不忿,大不了就是私下议论朕对你太过隆宠而已。茹缇你就安心在此养胎,朕令陈仝暗中保护与你,陈太医照料你和孩子,待生产之后,将孩子抱进宫去送到钟粹宫便可。”

襄玉没想到自己虽无缘生子,如今却又得一子女,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上天惩罚,心中如打翻的五味瓶,一时分不出什么滋味,只是出神。

帝弘历自那日关于爱花之语后,心中很是不满意她的冷漠淡然,将自己拒之于儿女情长之外,但心中总还是放不下那缕缕柔情,今日先是得知她不肯将茹缇怀孕之事奏报,未免妒忌过逾,见了面见她一片赤子心肠的由衷笑容,心中亦是感动,即便她有醋妒之意,岂不是正说明她心中仍是爱重自己的,再令她收养他人之子,这在宫中其他嫔妃处,全是不可能之事,难得她大度体贴,一心为自己着想,才能如此包容,因而心内又生愧疚,拉了襄玉手道:“如此又要委屈你了,小玉儿!”

这声小玉儿,唤得襄玉心中酥软温润,急忙垂首道:“皇上放心,臣妾遵旨,必定安排好一切,决不让皇上操心!”

茹缇原最愁的,便是有孕后如何既可以将孩子送入宫中,自己又可以不必入宫,能入那弘皎再续恩爱,阴错阳差当真怀了帝弘历之子后,心中越发对此急切,很怕万一哪一日弘皎发现端倪,正是愁白了头也不得好主意,如今听到帝弘历如此安排,竟比自己求来的还要满意万分,急急忙忙磕头道:“谢万岁!谢万岁隆恩!多谢万岁皇恩浩荡!”

见一切已经安排完毕,帝弘历心情爽朗了起来:“朕又将再添一子,真是大喜事啊!”

说着,又来拉茹缇的手:“此时朕虽不能安排你进宫,给你封号名位,不过你放心,朕必定会令你衣食无忧。等孩子生下来后,一切从长计议,朕定能想出好办法来!”

茹缇尴尬地想推开帝弘历的手,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让他起疑心才好,也就作罢,任由着他拉着,只是低眉顺目,也不说话,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终于,宫车辘辘,襄玉与帝弘历手挽着手,满怀着对子嗣的喜悦之情,并那陈太医、芳菲、陈庄诸人,又回到了那深不可测的紫禁城中。

碧云寺只留下陈仝仍在此守护。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才出了碧云寺不久,那弘皎便一步跨了进去。

他再不顾许多,一步冲到茹缇面前,叫着:“茹缇……茹缇……你想死我了……”

谁知那陈仝上前拦阻下来,却道:“小的参见王爷!王爷还请小心为上!万岁爷与纯妃娘娘才走不久!”

弘皎放开茹缇,对那陈仝阴测测地笑道:“这些日子辛苦陈侍卫了!”说着从腰包里拿出几张银票塞在陈仝手中:“如今清闲些了,且出去逛逛吧!”

陈仝接了银票,仍是一脸期许地望着弘皎,弘皎哈哈笑着又从腰包里拿出一个荷包来,交到陈仝手上:“这是你家夫人亲手所绣,托本王交给你的,里面还有你家小公子所写的一副字,你且看看,如今又长进了不少!宁郡王府的教习,总好过你自己家的先生吧!”

陈仝双手颤巍巍接过荷包,开启那宣纸来看,见是孩童歪歪扭扭的几行字,眼眶湿润了,哀求道:“王爷,是否可以令小的见一见娘子和孩子?”

“安心做事,好好当差,本王自会令你一家团圆的。不过如果你稍有异心,当心你夫人和孩子得知,会以你为耻,一个想不开,悬梁投河了,那可就只能来世再见喽!”弘皎哈哈大笑着。

待陈仝叹息着退了下去,弘皎这次复又保住茹缇,急切道:“茹缇,太好了!我刚刚在墙外都听到了,如此便是最好的结果!如今纯妃最受宠爱,这孩子记在纯妃名下,日后必定贵不可言!茹缇!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茹缇闻言,一想到孩子生下来,便要母子永别,心中伤感,推开他道:“我们母子永别,换你大业成就,你也算功德圆满了!要我说,万岁如今治理得国泰民安,你就安享太平、富贵风流,过几日平安日子也罢了!”

自从那日发狠要自戕,茹缇一走,便是近两个月未曾见到,又听说她为了救帝弘历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如今又听得自己的计策终于得到圆满,心中大悲大喜,激动不已,无处释放,为见茹缇早已是焦头烂额,如今见面,却见她如此冷淡,心中困惑,疑窦顿起:“你如何总是替皇上说话?莫不是与他欢好之后,心就变了?”

此言令茹缇满腔怒火,大吼道:“我的心,天地可鉴!是你心怀不仁、见异思迁!”

“你天地可鉴?你对他没有私情?那你为何不顾性命去救他!”

“情势那样危机,我哪里有时间去想会不会危及我自己!你还是不是人?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你眼前?不管他是皇帝王爷还是贩夫走卒,难道你就能见死不救?”茹缇悲愤大叫。

“我——不——是——人!”弘皎抡起手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