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浪淘沙令】
原本撒网是只为捕鱼,如今竟然捉到一条龙,真是意外想不到的惊喜。
奚颜暗暗冷笑,心中一片灿烂千阳。
当日与弘皎定计,那夜来香和含羞草不过不使皇后及嘉妃有孕,没想到如今竟然被搬到纯妃宫中。那纯妃任凭她恩宠隆裕、又怀龙胎,却也万万不会想不到,这几盆绿叶娇花,就能令她流产滑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是如此虽然能除了纯妃这一隐患,但那皇后与嘉妃,岂不是又得了机会?
想来想去,反倒笑不出来了。
终于,酒酣宴罢,众人散去之时,帝弘历对襄玉道:“纯妃,你身子不好,有孕期间,还是少出宫走动,其他人也定不会多去打扰你,如果闷了,令贵人你去多陪陪纯妃就罢了!”
襄玉只得答应了个是,扶着芳菲的手,慢慢出了长春宫。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斜阳,今日钟粹宫恩旨呵护之下,却似精致的囚牢,她心中酸楚,那一番苦心,为了追查宫中奸佞之事,只得作罢,且躲进小楼成一统,但求自保吧。
见人都散去了,帝弘历回首拉了慧语的手,摇头道:“慧语,自从永琏薨世,宫中总是有种说不出的阴气,还是需要你多多费心才好!”
提到永琏,慧语的眼睛湿润了:“臣妾必定更谨慎小心!当初有皇额娘和……有人协助,臣妾还能支应得开,如今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都是臣妾蠢笨,令皇上忧心了!”说着勉强笑道:“纯妃妹妹聪慧娴静,待生产之后,必定能是臣妾的臂膀!”
臂膀吗?帝弘历心中忽地升起疑窦,她自从琉璃井之后,一直在宫外养伤,如何对宫内种植红豆树之事如此清晰呢?再想到她伤得奄奄一息之时的周密安排,心中更是不自在,难不成,这永璋中毒,竟是一幕苦肉计?
他急忙摇摇头,不愿意向这个思路去想,岂不知一念在心,已是百害丛生。想一想,还是襄玉说得对,国无嫡子,才至他人觊觎,于是从怀中拿出那药方来,交到皇后手上道:“此药乃碧云寺师太秘方,能助女子受孕,最是灵验……”
慧语猛然擡头,不信任似的望着帝弘历,又惊又喜,又羞又急。
果然,转年春末,宫中便传出天大喜讯,皇后娘娘有了喜脉。
帝弘历心情大好,重赏六宫,更是对富察家人诸多恩赏,特令山西巡抚傅恒携家眷回京述职,向姐姐当面恭贺。举国上下,宫内宫外,一片喜气洋洋。
宫内真正兴奋开心的,也许便只有钟粹宫一处。襄玉紧闭了宫门,不再涉足宫内任何事情,小心在宫内假孕,只等着茹缇生产,听说皇后娘娘当真怀孕,高兴得只念佛,看得芳菲笑道:“娘娘您真是菩萨转世,这宫中哪个主子不想自己怀上龙胎?对别人有喜,那是说不出有多嫉妒呢,偏偏娘娘您,如此真心希望皇后诞下皇子!”
襄玉温和笑道:“你懂什么!国家要长治久安,必定要先稳定人心,皇后诞有嫡子,那是固国本、稳根基的大事!”
“娘娘您别一心想着国本了,万岁好几个月没来钟粹宫了呢!”芳菲小心地说:“此次碧云寺回来,万岁好像对咱们宫,冷淡了许多,娘娘还是想想办法吧!”
襄玉淡淡笑道:“只要国富民强、他功成业就,来与不来,又能怎样!”想了想又叹息道:“不知道茹缇那边如何了,你且找机会悄悄知会陈庄,务必暗中前去保护一二,以免不测!”
然而襄玉能淡然处之,那奚颜却不能。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承干宫正殿内走来走去,烦躁不安,山兰战兢兢在一旁,不敢开口,见奚颜停在廊前,皱眉头对着一角天空沉思,半晌才问山兰道:“这些日子,怎么不见宁郡王入宫?”
“回娘娘的话,王爷如今虽然还管着这宫内的花木,不过进来得越来越少了呢!”山兰小心回答。
“赵守能,你快去宁郡王府,只说本宫宫中花木忽地死了不少,有请他速速前来。”奚颜吩咐承干宫掌宫太监赵守能道。这赵守能乃是一直跟着奚颜的心腹,很是忠心信得过,也不多问便转身去了。
如今宫内形势,真是令人焦急,纯妃宫中饶是那么多夜来香和含羞草,却毫无任何对身孕有异的讯息传出,难不成这花,对她竟毫不起作用?眼前这一刺为除,凭空又添一刺,那皇后居然又趁此时机怀了身孕!万一诞下嫡子,自己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渺茫?
越想越忧虑烦躁,如果当真不能有一儿半女,老死宫中怕也无出头之日,那样何如那民间贫贱夫妻,至少还有闺房之乐,总好过自己这深宫寂寂、红颜枯骨,白白辜负了弘皎的一世痴情。
想起弘皎的款款深情、低低絮语,心中益发焦急,更是亟不可待巴不得立刻便能见到他才好。谁知太后又叫了她去,也没什么大事,只有她和舒嫔两人,听太后絮絮叨叨些饮食家常,只在临走时,叮咛了一句:“如今皇后已经有孕,你们是不是也该为大清国繁衍子嗣做点事情了”。舒嫔尚年幼,一直没有侍寝,也不懂男女之事,因而只是嘻嘻一笑,全不放在心上,奚颜也明知太后之言是说给自己听的,却只能干答应着。
好容易挨到掌灯时分,赵守能才一个人气喘吁吁回来了。
奚颜见只是他一个人,气便不打一处来,脸色不由得沉了,赵守能小心翼翼回奏道:“启禀娘娘,奴才在宁郡王府等了这一日,宁郡王也没回府。”
“糊涂东西!他堂堂王爷,又在京中奉职,难道还能失踪?今儿没见到,明儿再去等!”奚颜怒喝道。
“娘娘息怒,奴才留心打探过,王爷不在任上,也不在府中,而是……而是去了西山。”
“西山?如今这西山还真是热闹得很啊!宫妃去那里为国祈福能带着身孕回来,如今王爷也去凑热闹么?”
“奴才悄悄随着打探到了,王爷去西山是……是……碧云寺有个女子与王爷相好,王爷是去看望她,听说她……她还怀了王爷的孩子,五个多月了……”赵守能摸不清风向,只是偷偷检视着奚颜的神色,断断续续道。“奴才听王府里人传言,王爷很是爱重那女子,为此福晋已经气得不得了,只是怕传言出来妨碍王爷的前程,不敢发作,一直隐忍着。”
“什么?西山那女子怀了他的孩子?”奚颜勃然大怒,立起身拍案道:“好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居然敢勾引王爷!”心中那醋妒酸楚,竟比听闻皇后有孕更是强烈,原本心中暗自得意、以作慰藉的朦胧情怀,竟然也是如水月镜花般虚假,那弘皎,口口声声对自己痴情一片,却也在外金屋藏娇!
原本对他的一腔期待盼望,霎时间化成浓浓的怨恨,尤其对那怀孕之女。
赵守能又小心说:“如今这女子就住在西山碧云寺中,听说,那陈德庸陈太医,还常常去给她诊脉呢!”
“宁郡王真是对她爱护有加,居然能请得动太医!”奚颜益发愤恨。原本只知道那郭太医是他弘皎的人,看来他还真是神通广大,连这陈太医都收拢了!
她冷冷对赵守能说:“此女厚颜无耻,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替本宫除掉她!”
“这……这……奴才……这万一被王爷发觉,人命关天,奴才被王爷剁了宰了都是小事,只怕王爷会疑心娘娘……”赵守能急忙跪下磕头。
奚颜冷静下来,细细盘算着,慢慢道:“此事原本也不难,虽然有陈太医在,总不能亲自接生的,生产之时总是要就近去找稳婆的,他必定会早早安排好稳婆,你只需要悄悄留意那稳婆,多给她钱财,再恐吓她一番,在接生之时,稍稍做点手脚……”说着令赵守能附耳过来,小声吩咐了半晌,最后冷冷道:“本宫要她母子双亡,才能解心头之恨!”
口中吩咐的,都是杀人之法,心中却无半分惧意。
西山风景如画,游人如织,绚烂缤纷,一派太平气象。
茹缇安静而满足地静养在碧云寺中,自从襄玉回宫,她便搬去住了正屋,时光荏苒,这么快竟然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眼看着肚子已鼓鼓地隆起,高得看不到自己的脚面,那心中的母性,如洪水般泛滥,似全然忘了怀孕之时那种种纠葛。
最令她心满意足的、舒心如意的,便是弘皎。自从那最初的争吵过后,弘皎似变了一个人,只要陈仝告知他陈太医不在,他便会即可赶到碧云寺来,与她言谈说笑,哄她开心,再不提那些令人伤感悲愤尴尬之事。一时告诉她,他已经在前门大街又物色到一处极好的店面,待她生产之后,养好身子,便可助她再将梦坡斋开办起来;一时又告诉她,他悄悄派人将她父亲畸芴叟曹颀所耕的田亩全都在一夜间耕作完毕,省了她父亲多少辛苦;一时又告诉她,他已将其兄雪芹所整理的部分书稿找人誊写了数十本,帮他传世立言;再一时对她说,他的菊谱已成,书画条目,清晰醒目,已有怡亲王、慎郡王诸人题字,虽非大作,却也算给后人留下点东西……
桩桩件件,都是令茹缇欣慰喜悦之事。
甚至为了令茹缇养胎期间不至于烦闷,弘皎便去找来曹颀与雪芹、蕙兰等人,不时前来与她聊聊家长里短。曹颀早已超然俗世之外,对这唯一的宝贝女儿的性情行事,早已是见惯不怪,便是这婚姻生育大事,也并不多问,见茹缇开心快乐,也就跟着笑笑,只是安心采菊东篱,再不过问世事。
唯有雪芹心中,如打翻的五味瓶,眼前总是浮现帝弘历那日窗前的暴虐,却又见弘皎情深款款,两人如胶似漆、恩爱缠绵,更是忍不住哀叹造化弄人。
他隐隐觉得,茹缇腹中乃是皇家骨肉,即便弘皎万般呵护,终还是会出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