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侍香金童】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无论好梦噩梦,终需一醒。
皇后慧语却沉在那永远也醒不了的梦里,她一再地摇着头,狠狠咬着牙齿,试图摇醒自己,醒来吧,醒来,仍是紫禁城长春宫那熟悉的宫殿,醒来,身边仍有永琏的欢声笑语,醒来,枕畔仍有永琮甜甜的乳香,醒来,兄弟傅恒之妻仍恭敬地侍立在身旁巧笑嫣然……醒来,这世界仍是她所赖以生存的那一方天地。
眼前这一切,全都是噩梦罢了。
可是梦里,却有帝弘历惊诧的声音:“襄玉……你……你这是何意!”
慧语困惑地望着眼睛通红的帝弘历,又望着伏在帝弘历怀里尚未起身的神情迷离的清影,再望向脸色冰冷的纯贵妃,左看右看,才喃喃道:“这是何意?我更想知道,你们这是何意?”
说着,缓缓走上来,一把拉过清影,清影似在梦中,也不反抗,也不施礼,只是晃悠悠站了起来,一步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帝弘历就在身旁,想也没想便伸手一把扶住,清影顺势又倒在帝弘历怀中。
慧语终于看明白了,点着头凄楚笑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们只是多嫌着我一个!”说完,将脸凑近帝弘历,含泪笑道:“皇上您明察秋毫,确实是我自己在琏儿的药里加入的水银,然后诬陷给哲妃的,谁让她生了大阿哥呢!你既然已经觉察到了,如今我索性跟你讲明白了,省得你猜疑,也省得压在我心头夜夜噩梦!我这一生,就做了这么一件有违本心的恶事,却也不该没完没了地报应在我的儿子身上!如今又报应在傅恒身上,报应在富察氏全族身上!”她的声音渐渐转成了悲鸣。
帝弘历也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虽然身体仍在煎熬中,那意识却已经清醒了许多,怎乃清影并无此种抵抗之力,仍在急不可耐的焦躁之时,死死攀住帝弘历不肯放手,一时竟然脱不开身,只得沉声喝道:“慧语,你休要胡言乱语!襄玉,你们……你们快快出去!”
襄玉站着,认真地看着,认真地听着,不动,不说话,不思想,如看着戏台上的戏剧一般。
慧语忽地哈哈大笑:“好吧,我认命了!”说着,转身向船尾冲了过去,撞开船尾的舱门,冲过围栏,毫不停脚,直奔着水中冲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那河岸边另一艘靠近御舟的花船上,船头一女子将诸人进进出出的身影形态、只言片语听了个真真切切,忽见皇后落水,惊得叫道:“不好!出大事了!”
身边宫女急忙道:“令嫔娘娘,咱们是不是要过去一下?”
“不!千巧,我们只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方是活命的法子!”令嫔钰彤道。
寒冷的夜风嗖地窜进船舱内,众人忽地醒悟过来,襄玉先就叫道:“皇后!皇后娘娘!”
帝弘历也清醒过来,再顾不得其他,大喝夏守忠快去救人!陈庄、陈仝等几个守候在御舟边的贴身侍卫急忙一起跳入河水中奋力抢救,怎奈慧语落水时冲力之大,竟直直沉到了河底,众人在水中搜寻半晌,才将人救上岸来,却早已气息全无、魂归天外。
帝弘历至此,方完全清醒过来,一把摔开清影,冲过来抱起慧语的尸体,忍不住泪流满面。又一个自己身边的女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做了北邙孤魂。
襄玉直直走上来,随着跪在慧语身边,低声道:“请皇上即刻下旨,申饬侍卫,三缄其口,对皇后薨世之事,不得泄露半个字。”
帝弘历擡起泪眼,望着襄玉,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襄玉的声音异常冷静清醒:“今夜御舟中之事,有伤国体,更有碍皇上圣誉,万不可被外人得知!皇后薨世之事,请皇上以万全之策,加以周全方可!”襄玉冷静了一下又吩咐道:“夏守忠,速速送富察夫人去本宫船上,定要小心行事,不可被任何人看到,给她喝下些安睡之药,做出她一直在本宫船上酣睡、从未离开的样子!快去!”
夏守忠点头答应着,望着帝弘历,希望能得到帝弘历的旨意,帝弘历却只是望着襄玉,并不看他,见襄玉又再一次急切催促他快去,才匆忙招呼了两个内监,连拉带哄将清影架了下去。
如今舱内,只有帝弘历与襄玉两人,对着慧语湿漉漉、冷冰冰的尸身。
襄玉一脸庄重地跪在帝弘历面前:“皇上请先节哀,皇后薨世乃国之大事,不知要在民间生出多少揣测,快快想办法安稳局势才好!”
帝弘历终于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挣扎着站来起来,吩咐夏守忠道:“快快令两个小内监,将皇后好生送到皇后御舟的床榻上,传旨皇后原本凤体欠安,又路途劳累,今突然病势沉重,令太医陈德庸前来为皇后诊治,终因沉疴难起、弃屣仙逝。谕令恭办丧礼处向户部支领白银三十万为皇后办理丧事,天下臣民一律为国母故世而服丧。”
一边说着,一边看夏守忠令人小心翼翼将皇后擡了下去,黯然道:“皇后生前所住长春宫,本朝永不允许其他妃嫔入住,长春宫里凡是皇后使用过的奁具、衣物等,全都保留,一切按原样摆放,任何人不得擅动,每年的腊月二十五日皇后芳诞和忌辰,后宫所有妃嫔必得道长春宫守制!”
襄玉见帝弘历仍能在此万急之时,将这些事周全得如此滴水不漏,处处彰显了帝后鸾凤和谐、恩爱扶持的仁孝慈善之情景,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不由得深深感服,爱新觉罗氏有如此雄才伟略、果敢担当之人,挑起一肩风雨,实乃大清之幸也,心中无不宽慰,无论自己此生有何种宿命的悲沧,能看到他功盖古今、成就千古一帝,也就死而无憾了,因而蹲身由衷赞道:“皇上英明!”
帝弘历继续思忖道:“朕必定亲自护送载着皇后灵柩之龙舟日夜兼程回京,只是这京中迎候灵柩,何人适宜?”
襄玉想一想道:“这摔丧驾灵之事,按祖制应是皇太子之任,只是如今并未立太子,皇后又无嫡子,事从权宜,只能暂由已成年的大阿哥永璜担当,十四岁的三阿哥永璋相协助,其余阿哥都不足十岁,还在孩童之时,还万难担当此丧议大事。”
“如今之计,也只好如此!只是怕如此一来,岂不是会令朝臣揣测朕有意离永璜或永璋为储君之意?”
襄玉急忙跪下道:“臣妾冒死说句不该说的话。储君之争,自古血流成河。臣妾不忍我朝天家子嗣再受此苦楚。既然皇上无意将帝位传承给永璜与永璋,又不欲使朝臣猜疑、更是他二人被他人妒恨,如今还求皇上慈悲,设法保全他二人!”
帝弘历颓然坐在床榻上,垂头叹息道:“不幸生于帝王家!即便你不说,朕焉得不知道,皇子们步步惊心、处处为难,都因为这江山太炙手可热!但只是如何才能即能使他二人仍一世安康,又不会被阴谋所累?”
襄玉急忙答道:“皇上何不趁皇后丧议之机,寻一轻微由头,例如只说他二人治丧未有哀痛之意,实为对皇后不孝,因而取消立储资格,只安心做一个宗室亲贵便罢了,如此岂不是就可使他二人远离了风雨?”
帝弘历猛低头望着襄玉,一把拉了她起来,凄厉地盯着她:“你如此忧国忧民,真真是个贤后的榜样了!如此紧急关头,仍能将这些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全,你可否告知朕,这是你思维机警?还是早有预谋?”
襄玉闻言愣住,没想到帝弘历竟有此一问。
帝弘历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道:“纯者,善也美也,只是为何沾染了这个纯字,便都变得这么恶毒阴狠!那荣华位份,就真的这么轻易就迷了人的本性么?”
襄玉悲切摇头:“皇上!民女孤身一人,要那荣华位份何用!”
“民女?你当真是来自民间的民女?哪个民女能如你这样端庄大气、聪慧机敏?你那心思,哪里是民女所能有?”帝弘历的目光更加犹疑:“襄玉,你究竟来自何处?你究竟为何进宫?”
又是那最初的永远解不开的谜题,又是襄玉心中最痛彻最无奈的叹息,我来自何处?我来自爱新觉罗家族大树上的枝蔓,我此生交付出全部不可得的儿女情长,只为了你的千秋伟业!可是,我如何对你明说?
她只能低声道:“皇上,永不相疑!皇上,永不相疑啊!”
“永不相疑?那是因为永不相欺!襄玉,朕不忍问你,不忍疑你,无论有多少端倪指向你,无论多少人劝朕责问你真相,朕都不肯!可是,你问问自己的心,是否真的对朕,从不相欺?”帝弘历的声音绝望的悲沧。
永不相欺?她当真做到从不相欺吗?许许多多的秘密,永瑢的身世、漫玉对延禧宫的追查、茹缇与弘皎之私、钰彤与弘晓之情、慧贵妃的死因、宫内的花草、还有雪芹的痴爱,还有自己的绝密的身世,她有如此多的事情,都在瞒着他,都在欺骗着他!
即便她欺骗他的初衷,全是善念,全是为了解救他人,全是为了不带给他伤害,但,欺骗,总还是欺骗!
善意的欺骗,也是欺骗。
她黯然垂下头,无言相对。
帝弘历错解了她的无言,权当做了预设:“襄玉,就为了朕的恩宠,就为了皇后之位,就为了替六阿哥争夺太子之位,你居然设了如此精巧的棋局,将朕和整个大清国都玩弄在股掌之上!你……你太令朕失望了!”
他越说越是气愤,越说越伤感:“你如真的爱这些名位权势,你对朕讲,朕可以把整个江山都交给你!朕曾那样爱重你、那样恩宠你!至于沛柔之死、茹缇之死,朕都不再过问了,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死永琏和永琮,不该阳奉阴违,一边巧言令色替朕和清影牵线搭桥,一边又引慧语来捉奸,乃至于慧语惨死于斯!”
他的语气渐渐变成了怒吼:“你……你这个心如蛇蝎、心狠手辣的女人!朕……朕实在看错了你!”
帝弘历更是声色厉荏,挥手一掌向着襄玉的面颊上挥去。
襄玉心痛欲绝,毫无防备,被一掌打得翻到在地,原本身体就因伤而孱弱,一时间伏在地上,竟擡不起身子来。
帝弘历见她既不哀哭,也不求饶,更不做解释,只是用那伤感凄绝的眼神望向自己,一步向前将脚踏在他胸前:“襄玉,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对朕说实话!”
襄玉面如寒霜:“你若信我,我无需多说,你若疑我,我多说何益!”她长叹一声:“终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难道你就没有欺瞒我的事?我何尝对你猜疑半分!”
帝弘历忽地收住了脚,顿足道:“罢了!朕不是那绝情的人,不会伤了你性命!你与朕一同回京,在钟粹宫中禁足思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