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风中柳令】

有蛇?永寿宫居然向宫外要毒蛇?

闻听钰彤的讯息,襄玉惊得立刻站起身来,放下手上正在浆洗的衣物,急急道:“钰彤,你如今协助娴皇贵妃打理六宫,一定要尽快做好这件事!快去寻硫磺来,将各宫宫墙下洒满,尤其是阿哥所周边,更要密密地撒一圈,无论嘉贵妃这蛇用于何地,务必不能令皇子和宫妃们们受害!”

自从钰彤晋封为令妃后,那奚颜提防钰彤与襄玉来往过密,两处宫殿距离过近,便将钰彤搬出景阳宫,住了原仪嫔所居的景仁宫,这样她的承干宫正处于居中之处,心下才安宁。虽然如此,那钰彤仍是每隔了三日五日,便一定要道钟粹宫来走走,那上下人等都感念她比奚颜那火爆脾气更宽和待下,因而也就很少有人闲言闲语。

钰彤冷哼道:“这蛇恐怕与当日碧云寺之蛇,是同出一辙,怕是当日之事,也是她所为!依妹妹的意思,不如直接禀明皇上。”

襄玉微微一笑:“你可曾看过曹公子那部书?可曾记得宝钗扑蝶那段故事?”

钰彤见她如此一问,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因点点头。

襄玉道:“宝钗何等样人,即便撞见了林红玉遗帕惹相思之事,也不过是使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罢了。如果她当真揭穿了,你觉得那故事,还会如此好看么?”

原来如此。钰彤心下暗服,这襄玉莫要看她面上宽厚平和,似是如已故皇后一般软弱可欺,谁知她心中却是最明白最清楚的。如果她当真是那重名利、爱权势、弄心计之人,如今这后宫,还不知会如何天翻地覆!想着,不由得替帝弘历庆幸。

天下女人,淡泊慈悲如此女者,凤毛麟角。

正想着,耳边又听襄玉叹道:“钰彤,你比之皇后的柔弱更为坚忍,比之奚颜的专横更为平和,比之伊华的阴柔更为明朗,比之如意的无为更为聪慧,我知你本无争宠之心,但只为了后宫平和、国本稳固,你也不该如此对皇上退避三舍、拒之千里啊!”

钰彤最听不得这个,好容易冷下来些的炽热心肠,又被触痛,转过头去不让襄玉看到她眼中的泪,只低声叹息一声便告辞了出去。

纵然你是千古帝王,你依旧无法得到所有女人的心,即便是你的女人,也不行!

襄玉叹息,那一向志得意满、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疑神疑鬼的男人,是否知道这其中的隐情?!

可是,那有着诸多诸多令她嗤之以鼻的缺点的男人,却如此令她万难割舍、牵肠挂肚。

可是,那不知欠了几世情债的冤家,已有多久不曾来过钟粹宫?自从奉慧语棺椁回京之后禁足,就不曾再见到过他的面。

御花园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他何必独爱牡丹!

襄玉望着洗衣盆里浮起的厚厚的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五光十色,不一时全都一个接一个破碎了。

正当她柔肠百转、万千低回,没想到这日,钟粹宫门前忽的銮驾摆开,夏守忠扬声喊道:“万岁爷驾幸钟粹宫,纯贵妃迎驾!”

襄玉不信任地看着宫门外,芳菲、孙嬷嬷和陈公公早已跪在宫门口接驾,她正在扫着院子,手里握着长长的扫帚,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

永不相疑!是不是他已知道事情真相,不再猜疑她?

可是,他的脸上没有温情,没有愧疚,没有久别再见的激动,却是满脸的愁云,他望着未经装束、只穿着粗布衣物的她,竟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口中诉说的自小在妓院中做粗使活计之事,想来那时的她,也是如此刻一般受苦受难,只不过那时那未经世事的小女孩,是否能想到今日这惊涛骇浪!

他定定看着她:“你这是在做什么?”

“清晨即起,洒扫庭除罢了。难道你以为我在葬花?”襄玉恢复了平静,心中虽激动万分,面色却如常:“我不是那多愁善感、诗情画意的人!”

帝弘历最是爱她这天然的言辞态度,可是心中又有解不开的梗,只好掩饰地轻咳一声:“几日没见驾,居然连基本礼仪都忘记了,不但不迎驾行礼,还越发你啊我的起来!”

见他此来,并不是为着回转之意,襄玉只淡淡道:“皇上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旨意,还望宣明,臣妾遵旨。”

帝弘历见她冷冷的,也觉得没意思,何况心中有事,便也做出冷峻神色:“纯贵妃,方才宫中发生了件大事,你可听闻?”

“臣妾禁足宫中,两耳不闻宫外事。”

“是么?你可知道,几日前,嘉贵妃的永寿宫遭了蛇灾,一条毒蛇伤了九阿哥和一个宫女的性命!”帝弘历说着,细细看着襄玉面上的表情。

“蛇?在永寿宫?”襄玉惊诧,千提防万提防,没想到,那蛇竟然在永寿宫伤人,竟然又是皇子受害!如此种种,受害的,总是这男人的骨肉血亲!襄玉想至此,更是对帝弘历多了番深深的悲悯,那眼神也哀伤悲戚起来。

可是,这蛇既然是伊华自己从宫外其兄长处要来,如何不知道善加防备,反而自害其身?那伊华虽面色和善、与人说说笑笑,却甚是聪明狡猾、说话做事都惯会抓乖取巧,再不会糊涂至此,难道这背后,另有其人?

那么,此人是否便是碧云寺蛇蝎之事的主使?

帝弘历见襄玉沉吟,皱着眉头问:“你很惊讶,是么?你也知道这蛇同当日碧云寺乃是同一人所为,是么?你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底里呢?还是,你知道,却仍想隐瞒朕?”

襄玉咬着唇,不肯说话。不能令一个人受害,是否便是不能放过另一个人?

“钰彤知道永寿宫毒蛇肆虐之后,已经将信鸽之事告诉朕了。只是可惜嘉贵妃昏倒了,醒过来只是哭,什么也不肯说。看来,朕如果将她交到慎行司,估计她就会说些什么了!”帝弘历冷冰冰道。

“皇上三思!”襄玉这才出身唤道:“皇上请三思!九阿哥此次不幸薨世,嘉贵妃也是痛断肝肠,她如何会用这蛇蝎害自己呢!”一边本能为伊华求情,一边心中埋怨钰彤,竟然还是对帝弘历讲了。这爱恨分明、快意恩仇的女子,居然眼睛里总是非黑即白的世界,岂不闻,那世间颜色,哪里有那么多纯正,那大多事物,都是灰色的。

正如好人亦会无意间相差做错,坏人也会良心发现。

帝弘历也是不解地望着襄玉:“朕此次来,原本是想听你诉不白之冤,一并查明真凶,找出当日那弑王杀驾之人的,没想到你竟然还不如钰彤来得果敢决绝,竟然一味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亦是仁。是仁,便好过残暴!嘉贵妃如今爱子新丧,即便有过过错,如今已是遭了惩戒,相比她必定心内知悔,日后定当安守本分、老成做人。何况究竟是否是她所为,尚无证据,如皇上必定立意要拿她做法,圣意臣妾不敢揣测,只是可怜四阿哥和八阿哥,如其母妃因罪而逝,今后在宫中还不知道要遭遇多少的冷落和孤寂。他们,都是您的亲骨肉啊!”襄玉的声音已是哽咽难言。

提起阿哥们,帝弘历也垂下了头:“大阿哥自从被朕下旨取消立储资格后,没想到非但没能使是他远离阴险算计,却更遭到冷落排挤,一直郁郁寡欢、缠绵病榻多日了!朕想起来就辛酸。为何做朕的儿子,竟然都会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襄玉也道:“做个名士真绝代,不幸生于帝王家!这帝王家的子嗣,不知要尝尽多少世人难以明了的屈辱折磨!且不说那些被诸多阴谋伤害者,便是生着,又有几人能畅快尽兴地活着?只怕那心境,比之乡野村夫都不如。”

说着,急忙转回正题:“如今三阿哥又何尝不是!原本阴郁冷僻的性情,如今更是孤僻得不肯与人来往。臣妾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求皇上念在已故的九阿哥份上,念在四阿哥和八阿哥的份上,莫让皇子们忍受孤苦,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帝弘历望着出离尘世般的襄玉,更闻得那令他难以拒绝的香味,不由自主便点了头:“襄玉,朕总是看不明白你,你难道不食人间烟火,立意要成佛成仙?”

佛云,人从爱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襄玉低叹。

“吆……这不是怡亲王爷……王爷如今真是清闲,来此有何贵干啊?”忽地门外传来夏守忠那公鸭一样的嗓音,虽并非刻意高声,却也丝毫没有想遮掩的意思。如今怡亲王最不得圣心,朝里宫内谁人不知?因而那不落井下石、趁势踩上一脚的,都也算厚道了,更不知有多少等着看笑话的,哪里还能指望有人替他遮掩一二、检视风向。

偏那声音清晰地传到帝弘历耳朵里,他沉下脸喝问:“夏守忠,你越发没规矩了,哪里有你这么对王爷讲话的!”

夏守忠在门外闻声,急忙进来噗通跪下,扬起手来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脸便抽了起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帝弘历只望着襄玉,对夏守忠道:“你这狗奴才,怡亲王乃是圣祖之孙,身份贵重,你狗眼看人,出言不逊,若不是朕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早取了你的狗头!一会儿下去慎行司,自领四十棍!”

襄玉没想到帝弘历原本很是不喜欢弘晓,今日竟然因为谈到帝王子嗣之事而对弘晓如此宽宥,将心中怨怪帝弘历之心,不知不觉又减弱了许多。

只听帝弘历唤了弘晓进来,面色和缓:“弘晓,几日不见,你到清减了许多,今日怎么得闲,进来看看?”

弘晓战兢兢躬身吞吞吐吐道:“回奏万岁,臣……臣万死!万岁谕旨令臣不奉诏不得入宫,臣……臣是……是……是随众位宗亲按月初之礼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然后……然后想着从这神武门出去回府方便些,就……就走到这里来了。”

“行了,那你去吧!”帝弘历毫不在意,一笑道。

弘晓如蒙大赦,急忙又施了礼,转身退了出去。襄玉忽地看到,在走过芳菲身边时,快速地将一件东西塞在了芳菲怀里。芳菲机灵,也不细看,衣袖一掩,便将那东西藏在了衣服里。

这里帝弘历却对襄玉的愣神错会了意,只道是她仍在固执冷漠中,因叹道:“朕也知道,你只想静一静,罢了,朕还是去其他宫室吧!”说完,神情萧索:“可是,往哪里去呢?见到别人都怪腻的!”

襄玉心思一动,望着弘晓的背影,轻声道:“景仁宫,令妃!”

弘晓远远听见,忽地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