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骊歌一叠】

景仁宫,令妃。帝弘历眼前闪过的,竟是钰彤被自己蹂躏后倒在床上那双目圆睁,干涩呆滞的痴呆疯傻之态。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如此粗野残暴地强迫宫妃。因而自那唯一一次宠幸钰彤后,心底总有一段化不开的压抑,而钰彤也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许多年却再未翻过钰彤的牌子。

今日听得襄玉毫无妒意地举荐钰彤,酸溜溜道:“钰彤聪慧秀丽,奈何她是朕心底的一根刺!”

襄玉如何不明就里?钰彤虽已贵为妃位,却与帝弘历,郎无情妾无意,两不干涉,似是早已绝了男女情爱。心知那强拧的瓜不甜,也只是叹息一声。

帝弘历无限憧憬地望着襄玉,只盼着她能有所温存的示意,自己便会借坡下驴、与她重回旧日的温情缱眷,因拉过襄玉的手,一并坐在回廊上,怜惜地将她散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朵后,轻声道:“如今皇后已逝,后位空虚,富察氏一族,却还是朕最可倚重的肱骨之臣!前些时日,朕派经略大学士傅恒收复金川,捷报传来,金川首领莎罗奔同郎卡带领喇嘛及头人等,焚香跪迎傅恒,至此金川事平,朕便封了那傅恒为忠勇公。”

说到朝政顺畅,帝弘历欣慰地笑了,笑着笑着,笑容转了苦恼:“只是太后与奚颜如今掌握后宫,难保乌拉那拉家族和钮钴禄家族不会借机争权夺势,闹得朝堂不宁。如果太后一味坚持,怕是奚颜便不只是封了皇贵妃就能罢休的,如今嘉贵妃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宫中人人对其侧目,万难服众,朕在这后宫,是再没有可以倚重之人了!”

原来他心中所有,全是那朝廷大计,便是于己之款款情话,也不过是为了他朝堂上的权衡!襄玉原本见帝弘历的温存,还以为他已全然相信了自己,没想到远不是这个意思!她心中哀叹,我何尝不是全心全意扶持你成千古一帝,只是,我不能此一生,永远只做了一枚棋子!

更何况,我亦不知,谁是那下棋之人?

心中有感,身子也就坐正了些。

帝弘历哪里能感觉不到,未免有些尴尬,一时间冷了场面。

正此时,殿门口响起一声爽朗朗的笑声:“令妃姐姐,这个赌,我赢定了!”是舒妃御琴的声音,仍带着婉转古怪的南方口音。

“本宫看未必呢!不信咱们进去看看!哎呀,这不是夏公公么?”钰彤的声音道。

“奴才给令妃娘娘、舒妃娘娘请安!”夏守忠的声音毕恭毕敬中带着讨好:“万岁爷正在钟粹宫中呢!”

“那算了,御琴,咱们改日再来吧,本宫还要去娴皇贵妃处核算宫中账目。”钰彤闻听帝弘历在钟粹宫,转身便欲离开。

帝弘历正愁无法解面前之难堪,急忙高声唤道:“宣令妃、舒妃觐见!”

钰彤和御琴听得宣旨,只得一起进了钟粹宫,请安问好毕,帝弘历示意二人一并坐在回廊中的大理石桌前,那芳菲上了茶来,帝弘历打起精神、做出饶有兴致地问:“你俩在赌什么?且说出来给朕听一听!”

“哎呀皇上,您在最好,省得令妃姐姐耍赖。”御琴抢着道。虽然在这紫禁城中已有七八年,当日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姿聘婷,只是一来御琴秉性爽朗率真,心思简单,二来毕竟是外族人,言语上不是甚通,对那些弯弯绕绕的言谈不很适应,因而与众多嫔妃接触也不多,反而仍保持着当日的纯真烂漫。

襄玉听得她如此口声,也忍不住笑了。

见襄玉亦是兴致很高,帝弘历忙忙附和道:“令妃你什么事情对舒妃耍赖了?”

钰彤见问,收了原本与御琴说说笑笑的神情,正色道:“不过是闺中玩笑罢了,恐有辱圣听!”

“为什么又进入圣厅?咱们不是在钟粹宫吗?”御琴困惑地眨着眼睛。

那神情逗得其余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僵硬尴尬的气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饶是钰彤再不愿面对帝弘历,此情此景也只得笑回道:“臣妾与舒妃打赌,这里这首诗给纯贵妃姐姐看过,看纯妃姐姐是否相信有外国女子会写诗。”

“哦?哪里那外国女子的诗,且给朕瞧瞧!”帝弘历笑道。

御琴挥手从衣袖中抽出一张纸,那上面墨迹深深,写着:

昨夜朱楼梦

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

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古今

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

焉得不关心

襄玉一见,这不是雪芹公子那书上的诗么?如何会在御琴手上?因困惑地问:“这诗,恐怕不是舒妃妹妹所写吧?”

帝弘历也点头:“此诗意境深远、用词考究、对仗工整,非十数载寒窗而不可得,朕也看着,不像是舒妃所写。”

钰彤轻笑道:“此诗乃是臣妾在书中读到的,很是喜欢,今日无意间吟了出来,不知如何被舒妃妹妹听到了,非说是她写的。”

帝弘历故作恼怒地对御琴道:“舒妃,你这就是欺君了。这明明是你听令妃吟诵,录下来的,如何说是你写的?”

御琴嘟着嘴,那厚厚的、艳艳的红唇像一个红红的圆圈、转动着灵活的大眼睛,晃得头上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诗真的是我写的,你看墨迹还没干呢。”

“可是……这诗真的不是你作的……”钰彤又道。

御琴撇撇嘴,不屑一顾:“我没说是我作的啊,我只是说,皇上手上拿着的那张纸上的诗,是我写上去的。”

“原来如此!此写并非写作之意,乃是誊写之意。”帝弘历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笑着,不由得多看了御琴几眼。当日那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早已发育得身材苗条、体态轻盈,浑身散发着浓重的女儿气息,更配上那异域风情的容貌,更是风姿卓越。

因当日入宫时,御琴尚小,后又因帝弘历与太后有所不睦,未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带也厌烦起太后所看重之人,一并连奚颜和御琴都冷落了,即便后来与太后有所缓和,奈何宫中事情繁多,哪里应付得过来这么多宫妃,也就从来没有翻过御琴的牌子,没想到这御琴竟已是别有一番韵致了。想着想着,不由得看痴了。

御琴浑然不觉,仍嘟着嘴道:“我哪里会作诗啊!那写诗是个好难好难的事情,我根本学不会呢!”

帝弘历的神情全然落入襄玉眼帘,她浅笑道:“作诗确实是个很难的事情,不但要遣词造句,更要立意心思,本宫也尚未学会,怕是功夫还不到家吧!”

帝弘历哈哈一笑:“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的对平声,仄声的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襄玉苦苦一笑:“知难行易吧,臣妾学了许久也不可得其门而入!”

帝弘历笑道:“你们若真心要学,朕教你们个巧法子,且把《王摩诘全集》中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们俩又是这样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说着几个人都会意地笑了。

难得如此轻快、随意的时光,帝弘历竟然像找到了开心果的孩子一般,望着御琴笑得前仰后合。

襄玉与钰彤会心地对望一眼,也许,这许多事情,都是命中早已注定的吧。

不多时到了晚膳时间,帝弘历本欲在钟粹宫用膳,奈何钟粹宫如今并无宫女内监服侍,一应劳作都是襄玉一人,帝弘历叹道:“朕即解除你禁足,令内务府再将原内监宫女发回,仍旧按旧例当差,这些粗使活计,你……你就别做了!”

襄玉只摇头笑道:“劳力时不必劳心,对臣妾未尝不是反躬自省的好事,如今许多事情并未明朗,臣妾即便如此稀里糊涂解除了禁足,未必能服众,又使他人腹诽皇上赏罚不明。臣妾并无怨言,甘愿禁足在此,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皇上不必挂心,臣妾自然能料理清楚明白。”

帝弘历方温热的心,又被她的冰冷冻僵,也沉下脸来冷冷说:“朕……朕遂了你的意吧!”

御琴在旁听明白了,脆脆地笑道:“纯姐姐宫中没有好吃的,我那永和宫中有许多,都是其他宫中没有的呢,皇上可喝过咖啡,吃过榴莲,尝过咖哩?那都是臣妾家乡的东西,阿玛派人从南边特意给我带来的,我这就回去找人做了拿来给你们吃!”

说着,笑呵呵地跳下台阶,便向宫门外跑去。

钰彤笑道:“你急什么!看跑快了跌倒!”

帝弘历夸张地跟着笑道:“何必拿来这么麻烦,朕就移驾去永和宫用晚膳,岂不好?”说着,仍存了一线希望,对襄玉和钰彤道:“你们两个一并去吧!”

襄玉见帝弘历欢愉,心中也甚觉宽慰,虽仍是微微酸楚,垂下眼帘道:“臣妾禁足思过之人,不宜出宫,多谢皇上美意,臣妾还是留在钟粹宫中吧!”

那钰彤也跟着施礼道:“因娴皇贵妃传唤,臣妾正欲去承干宫,今日就不叨扰舒妃妹妹了。”

帝弘历心中也明白两人对自己退避三舍之意,心中思来想去无趣,便同那御琴一并离开了钟粹宫,摆驾永和宫。

钰彤也辞别离开,襄玉这才舒了口气,叫过芳菲,芳菲识趣,立刻悄悄从袖子中拿出那纸包,开启来,却是一部新抄写的《红楼梦》,襄玉只随意翻看,发现许多地方都已与从前大不相同,那情节内容更合理,人物性格更鲜明,最难能可贵者,是雪芹立意早已跳脱出当日其父笔下家族倾颓的宿命悲悯,全然立足于家国兴衰。

因越看越爱,竟然连饭都不肯吃了,只是拿着那书,静坐在桌前,凝神细读。

一夜时光等闲流逝,直到东方发白之时,忽地听得钟粹宫紧闭的宫门被捶得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