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双头莲令】
清晨的静逸中,钟粹宫前的门环之声,越显得沉重张扬。
襄玉虽一夜未眠,因被书中故事所感,反而神思清明,急忙令芳菲前去看看。
芳菲小心地从门缝中张望了过去,却原来是一脸急躁的三阿哥永璋,急忙开启了宫门。
那永璋终于见门开启了,也顾不得芳菲在旁,径直冲了进来,口中急躁地呼叫道:“皇阿玛,皇额娘……大哥……阿哥不好了!”
襄玉吃了一惊,急忙从殿内走出来,但见永璋只穿了件淡薄衣衫,似是急切中没来及添件衣服,虽只有十六七岁,却已是大人模样,身材高挑、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总是带着一团阴郁的气色,此时更是眉头深锁、满头大汗,见了襄玉也不请安,直着脖子道:“皇额娘,快快请出皇阿玛,大哥不好了,快去看看他吧!”
襄玉直觉到出了事,忙说:“大阿哥如何了?可曾传了御医?”
“何尝不去传呢!从昨夜丑时开始,他就浑身虚汗、手捂胸口呼痛,阿哥所内只有儿臣与他尚有交往,其他人自从皇阿玛传旨取消我们的立储资格后,就再不同我们来往了,大哥的嬷嬷见不好,连夜找了儿臣前去,儿臣看着不祥,急忙派人去请太医,谁知太医院人说,没有皇阿玛旨意,不能奉命,儿臣打听得皇阿玛午后来了皇额娘宫里,要来求皇阿玛谕旨,谁知大哥死死拉着儿臣手,说皇阿玛难得再到皇额娘宫中,此乃皇额娘重得圣宠、儿臣再获眷顾的大好时机,万不可以因他之故破坏了,死活拉着不让儿臣来。可是到了某时,大哥忽地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竟然连意识都没了,儿臣实在顾不得了,只好闯了来,求皇额娘发发慈悲,请出皇阿玛,快传御医救救大哥啊!”永璋语无伦次、焦躁地一口气说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襄玉转身对孙嬷嬷道:“快去传谕陈太医速去阿哥所救治大阿哥!即便他不在太医院奉直,也要派人去家中找到他!”
说完拉起永璋道:“皇上不在钟粹宫,额娘随你前去阿哥所看看大阿哥吧!”
永璋定定地望着襄玉发呆,半晌才道:“皇上不在钟粹宫,皇额娘怎么不早说?不劳皇额娘操心,免得更耽搁功夫。皇阿玛是在哪个宫中?儿臣自行去找皇阿玛吧!”
“永和宫!”襄玉道:“额娘已经派人去请太……”
“你说什么!”尚未等襄玉说完,永璋忽地跳了起来吼道:“你说皇阿玛昨夜驾幸永和宫舒妃处?”
襄玉茫然点头,不明白永璋何以突然间面色赤红、双目喷射凶光,似是忽然遭到极大打击一般。他在喉咙里低吼一声,竟然二话不说,狂奔而去。
襄玉虽诧异永璋之行止,但心思仍在大阿哥病势上,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着所看医书,思忖着道:“大阿哥一直郁郁寡欢,如今突然发作,怕是因思虑过重、伤及心肺而导致的心力衰竭,如今必得从疏通经脉、恢复元气入手,使用祛邪扶正、回阳救逆之药,怕是便可达回天之力!”想到此,急忙对芳菲道:“快去太医院求附子理中汤、参附汤之类的汤药,速速送到阿哥所给大阿哥服用。”
“娘娘……”芳菲在旁小声道:“娘娘,这行医诊治,是太医院之事,三阿哥既然去永和宫请旨了,且能太医去诊治就是,娘娘您用药,这万一大阿哥有个三长两短,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襄玉顿足道:“如果依三阿哥所言症状、本宫判断不错,大阿哥已是命在须臾,这救人救命之事,哪里还能这么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本宫一片赤诚之心,惟天可表,又有何惧哉!”
芳菲见劝不过,只得急匆匆出了钟粹宫,向太医院而去。
襄玉望着微明的天空,双手合什跪在阶下,对天祈祷:“当日求皇上取消大阿哥与三阿哥立储资格,原是一片慈心,不忍见他俩绝无立储机会的同时又要遭受他人暗中算计,没想到竟然致使永璜抑郁寡欢,乃至今日生死一线!我襄玉此生,从无害人之心,为求解救他人于危难,尤其不忍皇上的子嗣遭受任何不测而令皇上伤心痛心。如上天明了我一番诚意,请千万保佑永璋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我命由我不由天,真的么?我真的能扼住命运那悲沧的喉咙么?
当钟粹宫的宫门再次被开启,芳菲满脸泪痕出现在襄玉面前时,襄玉无助地坐倒在地上,心底一片悲凉。
芳菲轻声道:“娘娘节哀!奴婢与嬷嬷们虽然给大阿哥灌服了娘娘的药,可惜已经太迟了,陈太医到时,大阿哥已经没了气息,陈太医说,娘娘所用之药,完全合适,如果能再早上一个时辰……”
襄玉的泪忍不住流了满脸,茫然望着地面上的青苔,那青苔年年被人践踏踩压,冬雪覆盖、寒霜欺凌,却总是能在第二年又泛新绿,生生不息。
芳菲再劝慰道:“三阿哥到底在永和宫找到了万岁,如今皇上和诸位娘娘们都去了阿哥所,只是皇上似乎不是很相信陈太医的话,一再令人去查那药……娘娘是否也要前去看看?”
“去看什么?看大哥死了,是不是我和四弟、五弟也死了,好给六弟承袭帝位让开路?”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怒喝,永璋双目赤红、凛然闯了进来。
襄玉恍惚望着永璋,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见襄玉那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永璋怒向胆边生,恶狠狠喝道:“你这个蛇蝎妇人,你蛊惑皇阿玛废除了大哥与我,如今又故意传不当值的太医来延误时间,你再用毒药害死了大哥,是不是接下来,你就要对我下手了?”说着冷笑起来:“什么你所用之药完全合适?你狐媚妖道,这些年迷惑皇了阿玛的眼睛,却不能把世人都当成了瞎子!”
襄玉再忍不住,厉声道:“三阿哥,你怎么可以无凭无证,如此诬陷额娘?人言虎毒不食子,难道在你心中,额娘竟然连恶虎都不如?”
永璋冷笑:“虎毒不食子,那是不食亲生子!你的亲生子,是永瑢与和嘉,不是我!”
“三阿哥,你在胡说什么!”襄玉急忙喝止。
“三阿哥!三阿哥!哈哈哈!!你一直叫我三阿哥!可是我小的时候,你没有生病去畅春园之前,你总是很疼爱我,叫我璋儿,跟慧额娘一起,叫我璋儿!可是当你回来之后,你却口口声声只叫我三阿哥!”永璋的眼睛冒出了火:“你不是我皇额娘!你不是!”
他恶狠狠地一步向前,抓住襄玉的衣襟,对着她的眼睛喝问道:“你是谁?你为何要冒充我皇额娘?你将我皇额娘怎么样了?说!”
襄玉瞬间清醒了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永璋不肯与自己亲近,便是这句“三阿哥”与“璋儿”之间的差异令他心生疑窦,果然,最是明白孩子心,那点滴的不同,能瞒过宫中这么多心机深重、成熟老辣的宫妃,却瞒不过一个小小的六岁孩子,即便过去十年了,那孩子心灵深处那无法抹平的伤痕、那铭刻的慈母恩情,却是掺不得半点假的。她心中酸楚,只能低声流泪道:“三……璋儿,额娘……我是你额娘啊!”
“你是永瑢的额娘,你是和嘉的额娘,你只疼爱他们俩,只顾念他们俩。你如果是我额娘,当日我被相思豆差点毒死之时,你怎么不来救我?你去西山祈福那么久,怎么从来不曾派人来看我?你心中从不曾在意过我,也从不曾在意过慧额娘!”说起慧贵妃,永璋更是圆睁双目、怒火冲天:“你害死了慧额娘!你这个蛇蝎妇人,你害死了唯一疼爱我的慧额娘!”
“没有!我没有!”襄玉无力地辩解道,面对帝弘历的不问青红皂白的冤枉和委屈,她能淡定平和,面对永璋的指责,她却从心底不寒而栗,到不是完全因为永璋一针见血指出了她并不是真纯妃的实情,更多的,是不忍看到永璋那痛苦无助的挣扎。可是那期间,慧贵妃与真纯妃之间畸形暧昧的慰藉,那种种丑陋乃至邪恶的牵绊,她又如何对永璋说出口?
永璋脱口而出:“你还敢说你没有!慧额娘从你宫中出来,便中了砒霜之毒而死!她疼得躺在地上打滚,她疼得喊哑了喉咙,她七窍流血,她肝肠寸断,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我死也忘不掉慧额娘的样子,她临死告诉我,你不是我皇额娘,你是妖孽,是鬼魅,你霸占了我皇额娘的位置!”他抓着襄玉的肩,拼命地摇晃着:“你还我皇额娘!你将我皇额娘还给我!还给我!”
襄玉被摇晃得头昏脑胀,原本就心力交瘁,一夜未眠,又殚精竭虑,原本身体就有旧伤,如今被摇晃着,只觉得神思游弋,口中喃喃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没有……”说着说着,那意识竟朦胧了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又听到永璋炸雷似的声音:“你不但害了我皇额娘,你还毁了我!你不是一直狐媚争宠么,怎么居然将皇阿玛推到御琴身边?我知道了,你看出我对御琴的一往情深,你要维护你假仁假义的伦理纲常,你要让我痛不欲生、伤心而死,你就使出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让皇阿玛临幸御琴、让我心中的挚爱成了我亲生阿玛的女人……你……你这个魔鬼……魔鬼……魔鬼……”
三阿哥永璋?舒妃御琴?
襄玉的头脑一片轰响,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