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月照梨花】
乾隆十四年
昨夜雨疏风骤,早已绿肥红瘦。
紫禁城瞬息万变的风风雨雨,不知凋零了多少残花,却也催开了多少含苞花蕾。
襄玉卧病钟粹宫中,固执着不肯遵旨解除禁足,帝弘历心冷了,再不过问钟粹宫之事,任凭内务府那些看人下菜碟儿的小人们对钟粹宫倍加克扣。
而更令宫中诸人瞩目的,是舒妃御琴如今恩重隆盛,帝弘历连续数月,只要不是在前朝繁忙抽不开身,便都是驾幸永和宫。那御琴时运俱佳,居然不出数月,便传出有孕在身的讯息。
这讯息别人听了倒还罢了,太后听闻,喜得无可无不可,终于东边日出西边雨,虽然巴巴得出头替奚颜挣来了皇贵妃之位,奈何她既不能讨得帝弘历欢心,自己肚子又不争气,一直未能诞育皇子公主,须知没有皇子,便没有将来之千秋大计。这御琴也是乌拉那拉家族之女,如今如能一举添一皇子,即便帝弘历又复宠幸纯贵妃,也总是多了另一张筹码,即便无法扶持奚颜,还可以转而扶持御琴。因有此一念头,更是对御琴所怀之胎格外看重,一再传谕太医小心伺候。
那御琴一时间在宫中炙手可热、令他人眼红心酸。
偏偏这御琴虽经了人事、即将为人母,却仍是孩童心性、不谙世事,全无心机城府,言谈举止间说说笑笑、爽爽朗朗、也不知道周旋顾忌他人心思。那几日一时孩子气重、好奇心起,加之帝弘历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那宫中吃穿用度,任意挥霍享用,凡是没有见过吃过玩过之物,尽兴弄了来尝试了一遍,还不尽兴,又想起南边家乡的瓜果来,一再央告帝弘历,帝弘历爱她的直爽,便特意派了兵丁侍卫前往暹罗国去将那瓜果快马运了来。
宫中诸人见此,无不暗中调笑,竟大有当日唐明皇宠幸杨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意思了,虽闲谈时当了笑话来讲,心中未免不酸楚愤恨一二。
别人倒还只是吃酸拈醋,那弘皎何等警醒之人,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如果太后转而扶持御琴,那奚颜岂不是再无出头之地?因而将这重重危机一遍遍在奚颜耳边告知,弄得奚颜恨得咬碎银牙,却又因都是乌拉那拉家族女儿,又是太后钟爱,不敢用那花草之毒害她,却也想不出其他半点主意,每日只有暗自焦急烦躁而已。
比奚颜更加焦急烦躁的,还有三阿哥永璋。
自从那日永璜病故、襄玉病倒之日起,永璋的心便如被掏空了一般,每日寻寻觅觅溜出阿哥所,便在永和宫附近转悠,只盼着能见到御琴一面,虽然心中明知道自己所行之事、所起之心乃是大逆不道、万死难恕的大罪,却就是无法控制自己,茫茫然如无头苍蝇一般。
最恼的是帝弘历那些时日,常常驾幸永和宫,便是帝弘历不来之时,宫中诸人来往贺仪等也是络绎不绝,永璋竟然得不到没半点机会。
终于,这日乃是正是七巧之期,宫中花开遍地、巧容装扮,全都兴致勃勃月下乞巧。帝弘历兴致极高,特特将宫中诸人都齐集了,在御花园游兴。
如今襄玉病体已好了大半,亦被帝弘历召来赴宴。虽是佳节,襄玉仍是不施粉黛、不穿罗衣,连那花盆底都省掉了,只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安安静静坐在一侧,并无多言,也不肯假意赔笑脸。
倒是御琴,最不肯安静,只坐下吃了两杯酒,便嚷着嫌热,嫌那花盆底鞋过于拘束,如今已是四五个月的身孕,行动已经不是很方便,要回宫去换衣裳,帝弘历只是宠爱地一笑,便任由她去了。
永璋与其他皇子公主们一并坐在另一席上,这样最令永璋舒畅,至少可以不必再面对襄玉,当日一怒之下母子撕破了脸,襄玉卧病,再没有见过面的,也就免了许多尴尬。如今见御琴一个人扶着宫女回了永和宫,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便也悄悄跟着逃席出来,潜入了永和宫。
永和宫乃西六宫之一,南边隔着沁芳园紧邻延禧宫,宫中假山嶙峋、亭台矗立,殿宇楼阁众多,较其他宫殿的森严端庄,更多了些秀丽天然,御琴便住在主殿梦溪楼中。
永璋悄悄走到梦溪楼窗下,向内望去,只听那御琴脆生生的声音:“这宴会一点也不好玩,没得拘束得人难受,还不如我这院子,花啊草啊的,看着舒坦些。”
然后又慵懒地叫宫女:“去帮我把那榴莲拿来尝尝。”
一时,一个宫女端着个玛瑙碗,里面是黄橙橙几块果肉,却忍不住扭着头皱着鼻子奉了上去,御琴呵呵一笑,伸手拿过一块便放在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永璋见状,急忙进了殿内,挥手令宫女内监退下,才道:“舒额娘,您如今身子娇贵,还是不要随便吃这些东西吧。”
御琴见是永璋,喜笑颜开:“三阿哥啊!快来,他们都不喜欢吃这个,说很臭,怎么我吃着挺好呢?你吃吃看!”说着将手中的玛瑙碗递向永璋。
永璋见状伸手去接,手指无意间正触到御琴那滑若无骨的纤纤玉指上,那肌肤滑润的感觉令人心旷神怡,忍不住竟一把将御琴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御琴嬉笑道:“三阿哥你吃榴莲好了,你抓着我,我怎么吃啊!”
永璋大窘,慌忙松开手,只是见御琴一脸不解风情、不谙世事的样子,又不忍心多说,只得道:“舒额娘,你如今过得还如意么?”
“有什么不如意的?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没人欺负我,嬷嬷说,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生小娃娃了!”御琴说着,用手抚摸着凸出的肚子,脸上流露出天性的母性光芒:“那他就也是阿哥了,你说他会不会像你一样懂事、一样贴心?”
永璋心中暗喜,急忙道:“舒额娘觉得我很懂事,很贴心,是么?可是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御琴嘻嘻笑着道:“你当然是最好的,你别大阿哥、四阿哥他们好玩多了,又懂事,又聪明,我来的时候,你才七八岁,我们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是这些日子皇上总是到永和宫来找我玩,总玩一些很古怪的游戏,哦,你玩过吗?”
御琴因自幼入宫,语言上又不通,又有太后护着,且帝弘历又不曾临幸过她,任由她恣意成长,对那男女之事,竟然无知无觉。但永璋却不同,虽然不是得宠的阿哥,宫中礼仪还是都习学得明白,宫中宫女们心怀异志、指望攀高望上的大有人在,与皇子们安通款曲、私会巫山,在宫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万一能得身孕,恐怕还是鲤鱼翻身的大好时机,因而早就有宫女与他做过多次了。今见御琴这般无所谓地说来,先就羞红了面孔,脑海里全是御琴与皇阿玛颠鸾倒凤、翻雨覆雨的样子。
那御琴忽然笑道:“说这些话好没意思,这宫里都是玩过了的,咱们找点新鲜的吧!”说着眼珠在殿内四下转来转去地看,又搜寻着殿外院子,指着那假山上的一处亭阁道:“你看那里好高,是不是能看到整个紫禁城?”
永璋急忙收回心神,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见那假山上矗立着一座亭子,牌匾上写着“蒙雨厅”几个字,亭子四周的门都是紧闭的,院子向北的一排殿阁,景平苑、丽景轩两处也是大门紧锁。他知道那是在御琴住进永和宫之时,帝弘历特意下旨不许她进去的,这些年来她也不曾过问,如何今日反而如此好奇?
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光明磊落、坦荡无欺,何必大门紧锁,不令人进入?那其中,是否当真隐藏着什么秘密?
一想到秘密两字,立刻那萦绕在心头的关于襄玉不是自己皇额娘的怀疑就更加深重,虽然有慧额娘临终之言,却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如果她不是皇额娘,那皇额娘能藏在哪里呢?
他望着那些紧闭的门,心中突地升起探求的欲望,或许,这期间就要他最想找到的秘密?
想到此,因笑着道:“舒额娘,皇阿玛不许你进入的那几间屋子,有没有可能真的藏着好东西呢?”
御琴摇着头道:“我不能违抗圣旨,皇太后说过,我要听话才行,否则皇上会派人打我的!“你现在怀着身孕,就算抗旨进去了,皇阿玛也舍不得责罚你。等到孩子生下来,你又要照料孩子,哪里还有时间去找这些好东西了?”永璋鼓动她。
御琴到底是孩子气,不知道深浅底里,便笑着拉了永璋的手,向那景平苑、丽景轩走去。那门虽紧闭,却未上锁,只是年久不动,门轴转动起来未免艰涩,两人吱扭扭开启了景平苑的门,里面蛛网密布、灰尘凝集,虽物品仍井井有条,却是好久不曾动用过了,两人蹑手蹑脚进去,左看右看,不过是普通宫妃动用的衣物妆奁,并无什么新奇之处。
出了景平苑,又进了丽景轩,一样的蛛丝儿结满雕梁,却是一间书房,临窗书桌上,笔海林立、早已腐蚀的宣纸仍叠放在桌上,两人走过去,在那书桌上翻看,竟是一些字帖临摹,桌上许多写了字的纸,显然曾有人在此练字。
两人不以为意,继续寻宝,御琴将一张写了字的纸扔在地上:“这是什么?怎么我看不懂?曹颖是谁?”
曹颖乃乾隆早期的皇贵妃,当日曾宠冠六宫,后来竟无缘无故不见了,也不曾见发丧成殓,也不曾见再有人提起,只是那时候他还小,那曹贵妃只是记忆中模糊的影子罢了。他心中有些明白,看样子这永和宫原来应该是曹贵妃所居住之所,恐怕是皇阿玛心中念旧,欲保留曹贵妃的遗物,才不肯令人破坏了,不让人再居住。想到此,心中兴致顿渐,曹贵妃乃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相干之人,看来白白搜寻了半天,全是毫无意义之事。
永璋无意识俯身拾起御琴扔到地上的纸,瞥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
虎兕相逢大梦归。
这诗如此诡异,到像是密码符咒,永璋想了想,悄悄拿起来塞进袖口里道:“走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那假山上看看!”
那假山虽不高,因正对着延禧宫后的沁芳园,登了上去,视野瞬间开阔了起来。
御琴左右张望着,忽地指着下面一处道:“三阿哥你快看,那是什么!”
永璋见她所指方向,竟然是延禧宫内院,心下诧异,也定睛看去,不由得吓得惊叫一声。
延禧宫院内,躺椅之上,竟然是半个人。
那是个长发遮面、只有头颈身子,却无四肢手足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