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159章 碧波城

作者:晨溪鹅语

船只稳稳停靠在碧波城主码头,搭上跳板。高小川踏上这水上都市的土地,脚下传来木质栈道特有的轻微弹性。他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临水建筑、穿梭如织的各式舟船、以及那些或行色匆匆或悠闲自在的行人。水城的新奇景象,确实与内陆城市大不相同。

王师爷垂手跟在侧后方半步,不敢打扰高小川这份“好奇”,只等他目光收回,才低声请示:“大人,我们是直接去府衙,还是先寻个地方安顿?”

“先去府衙吧,按规矩递了文书再说。”高小川摆摆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碧波城府衙,坐落于城中心一座面积颇广的人工大岛上,四面环水,有数座石桥与外界相连。建筑是标准的白墙黑瓦,飞檐斗拱,规模气派远超寻常县衙。只是这临水而建的官署,即便在夏日,也透着一股被水汽常年浸润的阴凉感,青石台阶缝隙里都长着滑腻的青苔。

通判钱有为早已得到王师爷提前派快船送来的讯息,亲自在衙门口等候。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未语先带三分笑,一身簇新的六品官服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见到高小川在王师爷引荐下走来,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极为标准地躬身行礼,热情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北镇抚司来的高总旗,高大人吧?下官钱有为,忝为本府通判,恭迎总旗大人驾临碧波!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钱通判笑容可掬,侧身引路,手势殷勤,“快请快请,衙内已略备薄酒小菜,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莫要嫌弃简陋。”

高小川脸上也瞬间堆起符合“年轻得志官员”的、略带矜持又难掩得意的笑容,微微颔首:“钱通判客气了,叨扰了。” 说着,便随着钱通判步入府衙大门。王师爷则缩着肩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宴席设在后堂一处临水的水榭之中。窗外便是蜿蜒的城内水道,可见小舟悠悠划过,景致确实清雅。席面不算奢华,但很用心,以本地时令海鲜为主,清蒸红斑、白灼大虾、葱油海螺等,配了几样清爽时蔬,并有一壶据说是州府特供的“碧波春”酒。

几杯酒水下肚,气氛似乎热络起来。钱通判面泛红光,开始熟练地唱起赞歌:“高总旗真是年少有为,英姿勃发啊!望渔村那边的事,下官已听王师爷简要禀报了。刘爷、独眼鲨那两个祸害,盘踞南境多年,欺行霸市,为祸乡里,下官与知府大人每每念及,都是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奈:“奈何此前一直苦于缺乏确凿实证,他们又狡兔三窟,与......咳咳,与一些地方势力牵扯颇深。投鼠忌器,恐打草惊蛇,反令百姓遭殃,这才拖延至今。如今总旗大人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铲除二獠,为民除害,实乃我碧波城南境百姓之福,也是解了府衙一桩心头大患!下官代本地百姓,敬大人一杯!”

高小川举杯相迎,脸上笑容不减,心中却冷笑:漂亮话全让你说了,之前的不作为、甚至可能的包庇纵容,轻轻一句“投鼠忌器”就推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打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嗝,摆摆手,带着几分刚刚立下大功、难免有些飘飘然的口气道:“钱通判过奖了,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罢了。也是本官运气好,途经此地,实在看不惯那两人作派,就顺手料理了。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哈哈。”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问道:“对了,如此喜事,怎不见陈知府大人一同庆贺?本官还应向知府大人当面禀报才是。”

在来的官船上,王师爷早已将他所知的碧波城官场情况、主要人物关系,尽可能详细地告知了高小川。

钱通判脸上热情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轻轻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总旗大人有所不知,知府大人月前偶感风寒,本以为是小恙,谁料竟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如今正在后宅静养,大夫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见风,需绝对静心,连日常公务都暂时交由下官代劳处理。未能亲迎大人,知府大人也是深感遗憾,特意嘱咐下官,定要好生招待总旗大人,不可怠慢。”

“哦?病了?还病得如此之重?”高小川抿了一口酒,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钱通判看似真诚的脸。宗师境的【灵觉】却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到陈知府病情时,钱通判的心跳有极其细微的加速,气息也出现了一刹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同时,从踏入府衙开始,他就隐隐感觉到,这看似正常的官署内外,明岗暗哨的数量和警惕程度,似乎有些超出接待一位“总旗”应有的规格,透着一股外松内紧、隐隐戒备的意味。

“是啊,病来如山倒,半点不由人。”钱通判拿起公筷,殷勤地给高小川布菜,转移话题,“大人尝尝这清蒸红斑,用的是今早刚捕上来的鲜货,肉质最是细嫩。知府大人之事,暂且不提,免得扫了大人雅兴。大人此次立下大功,下官定当详细拟文,禀明上宪,为大人请功!想必北镇抚司和朝廷,定会对大人另有嘉奖!”

高小川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顺势露出一副被捧得很受用的样子。他借着“酒意”,开始绘声绘色、略带夸张地讲述自己如何“明察秋毫”识破刘爷和独眼鲨的“阴谋”,如何“单枪匹马”、“历经艰险”与两大“恶霸”周旋并最终将他们“绳之以法”。言语间不免有些居功自傲、贪杯恋栈之态,活脱脱一个凭借运气和背景立了点功就急于炫耀的年轻武官。

几轮推杯换盏,加上高小川这番“表演”下来,钱通判眼中的那抹审视和戒备,似乎渐渐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了然”和“轻松”,那是一种认为“此子不过如此,易于应对甚至掌控”的表情。

酒足饭饱,高小川适时地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借口酒气上头,有些闷,想出去随便走走,醒醒酒。钱通判立刻表示要派人陪同向导,被高小川以“不喜拘束,随便逛逛便回”为由婉拒。钱通判也未强求,只是嘱咐王师爷好生跟随伺候。

离开府衙,走在碧波城纵横交错、时而宽阔时而狭窄的水巷边,被带着水汽的微风一吹,高小川脸上那层“醉意”迅速褪去,眼神恢复清明锐利。他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器,不动声色地掠过沿途的建筑格局、巷口走向、人流特点。

“大人,我们现在是......”王师爷压低声音询问,有些摸不准高小川的意图。

“随便走走,看看这碧波城的风土人情。”高小川语气随意,脚步不停,“这水上之城,倒是别有一番韵味,比干巴巴的陆地有趣些。”

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和回忆。按照北镇抚司的内部条例和不成文的惯例,即使在碧波城这等重要的州府级城市,也一定会设有秘密的联络点或情报传递驿站。这种地方通常不会设在最热闹的市井,但也不会离权力核心区域太远,且必须便于透过水路进行快速、隐蔽的资讯传递和人员转移。

他看似随意地拐进一条条巷道,避开最繁华的主街,专挑那些相对僻静、却能听到主河道水声、或者靠近小型码头的地方。终于,在穿过几条店铺林立的街道,拐入一条青石板路湿滑、行人稀少的小巷后,于巷子尽头,一间门脸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

小楼木门虚掩,招牌上蒙着一层薄灰,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门口连个值守或招揽客人的人影都没有,安静得与不远处的主街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但高小川的目光,落在了门侧一块半旧、毫不起眼的木牌上——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圈波浪纹,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这正是锦衣卫内部约定俗成、用于标识安全屋或联络点的暗记之一,非核心人员绝难知晓。

“找到了。”高小川心中一定,面上却毫无异样,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目光从那木牌上掠过,便将此处的位置、周边环境牢牢记住。随即,他像是逛累了,带着王师爷调转方向,朝着安排好的馆驿方向走去。

行走间,他的【灵觉】始终保持着对外界环境的敏锐感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他们离开府衙后,至少有三拨人,以或远或近、或交替或固定的方式,悄然坠在了后面。这些跟踪者手法还算专业,利用人流、巷道、甚至水面船只进行掩护,寻常高手未必能轻易发现。

但在高小川变异的【灵觉】覆盖下,他们的气息、脚步节奏、乃至目光落点,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高小川心中不屑地轻笑一声,看来这位钱通判,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自己并不放心。

他不动声色,故意带着王师爷在几条街上绕了绕,时而驻足看看摊贩的商品,时而对着某座造型别致的石桥“赞叹”几句,显得完全是游客心态。跟踪者显然也被他这毫无目的的闲逛弄得有些疲于奔命。兜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高小川才仿佛兴致已尽,打着哈欠,径直回到了钱通判早已为他安排好的、位于城内一处相对安静区域的官方馆驿。

入夜,作为水城的碧波城,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繁华区域的酒楼画舫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水波飘荡。但更多的街巷和水道,则迅速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映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光影,更添几分幽深与静谧。整座城市,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水网中的巨兽。

城市某处,一座占据了大半个小岛、楼阁巍峨、临水而建的巨大宅邸内,却是灯火通明。此处名为“霸海阁”,正是碧波城地下皇帝龙霸天的老巢。

最深处的议事厅内,一道魁梧的身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此人年约五旬,豹头环眼,满面虬髯如钢针般戟张,身穿一袭玄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翻腾的海浪纹路。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沉重威严。更奇异的是,他周身空气隐隐波动,仿佛与窗外浩瀚的水汽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共鸣,湿润而压抑。

宗师三品!碧波城真正的地下掌控者,人称霸爷的龙霸天!

“霸爷,钱通判那边派人送来的密信。”一名身穿劲装、气息精悍的中年手下快步而入,躬身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双手奉上。

龙霸天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接过信,粗粗一扫。信上内容简明:北镇抚司特勤总旗高小川已至,除掉了刘爷和独眼鲨,此人年轻气盛,看似贪功,需加留意。另,知府处一切如常。

“呵呵......”龙霸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哈哈哈......北镇抚司总旗?还是个毛头小子?钱有为这老狐狸,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他将信纸随手扔在旁边的烛火上,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要是来个锦衣卫佥事,老子或许还得掂量掂量,给几分面子。一个总旗?还是什么特勤的,无根无萍,也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动老子的人?”龙霸天独眼中凶光一闪,“刘爷和独眼鲨那两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技不如人,活该。但他们手底下那条私盐和水货的线,每年给老子进贡的数目可不小!断老子的财路......”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冬日海面的寒冰:“既然这小总旗这么喜欢替那些贱民出头,这么看重那个破渔村......老胡!”

“属下在!”厅外阴影中,一个身形干瘦、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的老者应声而入,恭敬站立。

龙霸天盯着跳跃的烛火,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残忍:“你明天,带两队‘黑鳞卫’的弟兄,坐快船去望渔村。做得干净点,我要那村子里,上上下下,鸡犬不留。房子烧了,码头毁了。做出海匪报复、或者仇杀的样子。”

老者胡坤面无表情,只是眼中厉色一闪:“是,霸爷。属下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帖帖,不留后患。”

“嗯,去吧。”龙霸天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隐约的水光,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指令。

夜,更深了。远处似乎有闷雷滚过天际,海风带来了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馆驿房间内,本应“醉酒酣睡”的高小川,却在黑暗中静静睁开了眼睛。【灵觉】中,馆驿外围那些隐晦的监视气息依旧存在。

看来,这碧波城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