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龙 第388章

作者:关关公子

第328章 阳谋

  相较于人头攒动的一楼,二楼明显安静不少。

  宽大厅堂色调较为暗沉,乐师在珠帘后抚琴,中心高台上有山海楼管事介绍着各色奇珍:

  “此乃武祖年轻时所用剑鞘,名为‘渡厄’,城主昔日在大漠游历偶然得之,珍藏百载视为心头好,如今还是首次显世……”

  大厅内,称得上群英荟萃。

  五灵山吕炎坐在茶案间品着茶水,因为昨天不小心把黄麟印赔出去,怕谢小儿找上门讹人,又花大价钱买回来,一出一进白亏了不少家底,此刻愁眉苦脸,根本没有参与竞价的兴致。

  大厅之中还有多位修行名宿就坐,陈忆山坐在吕炎不远处,附近还有个黑衣斗篷人,纹丝不动气势颇为不俗。

  龙泊渊位居前列,旁边则是魇魂宗掌门古玄尊,龙骨滩本地的大佬,虽然出自魔门,但气态看起来和寻常修士无二,只是目光偶尔瞄向远处的一个茶座。

  茶座周围站了几名身著白袍的女巫,浑身穿戴银饰的北冥宗圣女,则在椅子上端坐,和随行之人低声沟通着什么。

  前两天百花林的掌门韩月湄,本来也参与这场合,因为长袖善舞玩得开,四处勾搭正道老登,起初还颇受追捧。

  但北冥宗圣女一来,就被对比成青楼老鸨了,雌竞不过,又招惹不起整个祝祭派,韩掌门干脆不玩了,缺少交际花调剂,以至于二楼的气氛略先沉闷,只能听到竞价声:

  “北冥宗出价二十枚龙血丹,诸位贵客可还有出价更高者?”

  “武祖用过的剑鞘,祝祭派拿着恐怕派不上用场,龙某出三十枚。”

  “龙掌门豪气,不愧是大干炼器豪门,可还有贵客出价?”

  ……

  因为二楼卖的都是顶格珍宝,烟波城自己也有大量矿产,根本不缺银子,为此都是以物易物,常见硬通货就是龙阳花、龙血丹等宗派必需品。

  龙血丹能自己收材料炼制,成本价大概在九千两左右,宗派自己种药材成本会低一些,但三十枚龙血丹,也足够让陆无真肉疼半天,拿来换一把只有收藏价值的剑鞘,绝对太奢侈了。

  高台后方,身着锦袍的商明真,手里转着两枚珠子,在珠帘后打量着大厅动静,皱眉道:

  “这个龙泊渊,如此叫价,让人家怎么跟?”

  龙云谷就在龙骨滩大门口,虽然属于大干的炼器豪门,明面上和烟波城并没有什么渊源,但彼此常年贸易往来,暗地里肯定有点交情,龙泊渊此时豪气万丈,显然是在当托,不然这些文玩摆件,很难卖出天价。

  因为要占这些宗派老祖的便宜,后台其实还有大量善算术心术的分析师,此时一名管事站在身侧,恭敬道:

  “从前几日交易来看北冥宗这位圣女,对历代先贤所留之物挺感兴趣,且出手阔气,三十枚龙血丹,应该不至于让其知难而退。”

  “那也慢慢加价,再让古玄尊参与参与,一口把价喊死,时间一长客人不玩了,师父这么多摆件儿找谁接盘?”

  “是,待会我和龙掌门打个招呼……”

  ……

  而也在所有人关注拍卖之时,两道人影从大门走了进来。

  包括吕炎在内的厉害人物,都有意无意往门口扫了眼,发现是个风姿夺目的奶瓜女侠,和其貌不扬的小跟班。

  商明真是商连璧嫡传,目前代管整个烟波城,虽然行事低调名声不显,但真算起来和陆无真等人同辈,对南北修士都了解,此时目光集中在帷帽女侠身上,略显疑惑道:

  “这位是?”

  “自称是青冥剑庄的庄主叶云迟,第一次来山海楼,不过以前在百花林露过面,和韩掌门似乎还有点过节,方才还想买那副《千里江山图》……”

  商明真微微颔首:“稀客,此女气势不凡,看起来还有点像儒家门生,去把徐圣的‘江月令’真迹拿出来,探探她家底,出价太低就让龙泊渊收回来。”

  徐圣就是江州徐氏祖宗,历史地位和叶圣差不多,但叶圣年份太近墨宝炒不起价钱,而徐圣则是千年前的圣人,所留文物极其稀少,真迹称得上‘儒家专攻’,叶圣见了估计都走不动道。

  管事见状连忙颔首,转身去了珍宝阁。   

  而大门处。

  谢尽欢跟着叶师姐进入大厅,饶是料到群英荟萃瞧见内部场景也颇为讶异。

  二楼大厅光线比较暗,足有百余人在各处落座,谢尽欢一眼扫过去,就没看到三品往下的修士,其中厉害人物更是一堆,光是他见过的就有吕炎、龙泊渊、张继武等等。

  谢尽欢来之前,就知道会遇见吕炎,面容乔装的很到位,身形气态更是天衣无缝,看起来就像是个跟着女师父出门的跟班小徒弟,本想入内让阿飘仔细勘察。

  但走在前面的叶云迟,略微环视大厅后,就停下脚步:

  “走吧,你带我去见见那位书画大家。”

  “嗯?”

  谢尽欢才刚到,都没来得及分析敌情,见奶瓜师姐扭头又要走,不由疑惑:

  “叶前辈在找人?”

  “随便看看。”

  叶云迟见谢尽欢不想走,询问道:

  “你想见世面?这里的东西你恐怕拿不出价码,看了容易坏自己道心。”

  叶云迟这话也不算危言耸听,毕竟这就和月薪三千文的苦哈哈,跑去亿万富豪拍卖场凑热闹一样,瞧见自己苦苦拼搏三十年,甚至买不起人家随手用的一个茶杯,很容易被击碎世界观失去拼搏动力。

  不过谢尽欢显然不担心这个,只是含笑回应:

  “来都来了,多见见世面也无妨,叶前辈要不再转转?我那位朋友随叫随到,不急这一时片刻。”

  叶云迟见小年轻好奇,也没多说,在侍女引荐下,来到大厅后方的茶座旁就坐,因为环境较暗琴曲环绕,感觉确实有点像进了私人会所。

  不过这种场合,叶云迟才是恩客,谢尽欢只能充当男模,帮忙倒茶伺候,同时观察着大厅布置。

  除开拍卖台前方的区域,在大厅四周还摆着百宝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黑色箱子,足有上千个,都带有龙纹浮雕标注有价码,不清楚内部装着什么东西,也有不少财力不足的中层修士,在盲盒旁边检视。

  叶云迟对拍卖的东西兴趣不大,只是端着茶杯打量前方的诸多道友,见谢尽欢好奇望着外围箱子,提醒道:

  “这些都是商城主的手笔,以我的道行也摸不准底细,你看看就行了,别觉得找到了破绽就掏银钱,箱子专坑聪明人,昨天吕炎吕道长就长了记性。”

  而送茶水点心的侍女,可能也有主人的任务,闻声很贴心的抱了个龙纹黑箱过来,递给谢尽欢:

  “女侠此言差矣,我们城主名冠天下,岂会糊弄远道而来的晚辈,这些箱子里不光有山海奇珍,还放了一件仙器,不过能不能找到,确实得看自身本事。”

  谢尽欢半点不信这宣传噱头,接过箱子检视,可见重量压手,也说不清什么材质,内部并非没法探查,能清晰感觉到装着极阳至宝,但仔细探查似乎又有点异常之处,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

  夜红殇此刻也出现在椅子背后,还为了契合环境,还换上了大红薄纱诃子裙,罩衣下是若隐若现的腰腹香肩,呼之欲出的白团凑到了谢尽欢耳朵旁:

  “商连璧确实有长进,这盒子看似简单,实则是取百家精髓设下封禁,所有人都只能从自己擅长的领域破解玄机,双圣叶祠来了也不一定能摸准门道。”

  双圣叶祠是武道专精,单论硬实力,巫教之乱后没人不忌惮。

  而商连璧恐怖在广度,仙佛武巫妖无不涉猎,做到了——众长凝作连城璧!且一直在台面上担任势力首脑,因为叶圣早就退隐了,被公认为台面上的第一人,就算加上暗中蛰伏的仙登,商连璧其实也只忌惮叶圣一个,白毛仙子都没底气稳压。

  如今商连璧用毕生所学,给这箱子设下封禁,就好比同时用了物理、化学、数学、天文、生物等学科的最尖端技术加密,单项造诣再高,遇上了也得抓瞎,想开启要么是召集一帮子专家合力商讨,要么暴力拆解但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谢尽欢武道本职的造诣,都远逊于商老魔,更不用说其他流派,听到阿飘的说法,就知道这玩意凡人不可能看破,只能指望阿飘。

  而鬼媳妇也不让人失望,在仔细感知片刻后,眼神忽然流露出几分讶异,转眼看向了侧面百宝架上,一个不起眼位置的盒子:

  “呵~商老魔还真敢在这里面放件驭火仙器,不过这大便宜,你怕是不敢捡。”

  (

   第329章 圣女

  仙器?

  谢尽欢微微一愣,余光瞄了眼没人注意的盒子,觉得商老魔怕是有点太实诚了!

  毕竟仙器的价值,可比五方神赐高,神赐之力目前甲子出十二份,而仙器整个丹鼎派就俩,占验派也只有两件,虽然每次灭世之劫,都会不计代价打造点新仙器,但战乱中也会损毁,几乎每件都是传家宝。

  步青崖拿着蛊毒派传家宝,还可以用冥神教没想过步青崖能被抓住来解释。

  而这开盲盒,可是存在运气好一发入魂的机率,商老魔怎么敢真放一件仙器当彩头?

  而且放的还是驭火仙器……

  谢尽欢目前雷法有正伦剑,武道有天罡锏,就炎炎真火无处施展,只能借把扇子凑合,要是拿到火法专精的上古仙器,毫不意外能当场起飞。

  但谢尽欢也不笨,知道阿飘为什么说不敢捡漏。

  以商连璧五教融会贯通的造诣,这些箱子不可能有人看破,如果有的话,在商老魔眼中,可能只有‘如有神助’的白毛仙子,和同样如有神助的他。

  这么多人都没注意那个箱子,肯定有其缘由,他要是上去开了,约等于把‘我是谢尽欢’写在脸上。

  就算他演技超神,没被发现身份,商连璧也不是做慈善的,在场连有本事走出烟波城的人都不存在,凭什么能拿着商连璧的仙器走出龙骨滩?

  所以这有可能是个阳谋,笃定了他能看穿箱子底细,专门放个他不能错过的至宝,等着他伸手。

  而谢尽欢看到盒子里放着驭火仙器,确实走不动道,哪怕拿走仙器不要青龙神赐都是血赚,所以这个饵还真得想办法咬。

  不过硬说商老魔在故意钓鱼,其实也不占理,毕竟商老魔明说了里面有仙器,真放一件当彩头,只能说为人实诚……

  这老毕登……

  谢尽欢眉头紧锁,觉得这个局不太好破。

  而夜红殇也感觉诱惑之下暗藏的风险,想了想道:

  “商连璧以稳健著称,不可能让你钻这么大空子,看点别的小赚一笔就行了,真被商老魔盯上,你走不出龙骨滩。”

  谢尽欢知道轻重,但把仙器送到他嘴边上钓他,他却不敢咬饵,心念着实难以通达,略微斟酌后,目光在大厅环视,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吕炎老儿的背影上!

  他肯定没法抢商连璧,但可以抢吕炎……

  烟波城不敢明面劫杀吕炎,只能用白手套暗中拿回东西,而他跳出来仗义相助救吕炎一命,拿个好处费不过分吧?

  握不住的沙,吕炎本就该扬了它……

  不过他和吕炎联手,也扛不住商连璧一指头,这法子还是行不通……

  如此琢磨片刻,谢尽欢发现点子太硬,只能忍痛先把仙器的事儿放在一边,继续观察起在场的潜在对手……

  ……

  二楼大厅颇为安静,只有管事介绍珍宝,以及各方掌门的竞价声。

  摆这局就是为了宰客捞金,为此拍卖的东西稀缺归稀缺,但大部分都是武祖剑鞘、道门失传经典、活佛用过的念珠等物品,买回去也只能提供情绪价值,没啥实际作用。

  但常言‘千金难买心头好’,这些纪念意义重大的失传孤品,真对上了口味,那是真心痒难耐不得不买。

  谢尽欢正暗暗观察各路豪雄之际,就发现山海楼的管事,再度拿上来了一幅字画。

  字画纸张光亮如新,上面是一首词,字迹与叶圣的婉若游龙不同,棱角分明力透纸背,既显至大至刚之正,又暗藏涤荡尘嚣之芒,展开瞬间,就如同台上多了千百把宝剑,磅礴气势扑面而来,甚至能隐隐感受到那股残留至今的浩然剑气。

  叶云迟本来在随意打量,因为点的男模服务态度不好,干坐着不说话,还有点无趣但瞧见这幅字画后,整个人就坐直了几分,隔着帷帽都能够感觉到目光灼灼。

  谢尽欢三岁卷文科,前些时日还琢磨出了徐圣七绝,在这发现徐圣留下的真迹,也颇为惊讶:

  “江涛拍岸千叠,苍山横亘天阙……这幅字不是被前齐太祖带进皇陵了吗?烟波城把皇陵掘了?”

  叶云迟显然也是头一次见徐圣真迹,回应道:

  “不清楚,不过绝对是正品,这股浩然意气俗子学不来。”

  谢尽欢感觉到奶瓜师姐上头了,提醒道:

  “江月令号称千古第一书,价码肯定低不了,你别激动,被人看出来肯定有人擡价。”

  叶云迟也意识到有点过于眼热,当下又恢复了娴静坐姿,端起茶杯抿了口。

  因为喝茶要挑起帷帘,宛如玉石削切而成的光洁下巴,乃至樱红双唇随之显露,唇红齿白极为柔润,仅窥冰山一角,就能感觉出是个骨相极佳的国色美人。   

  谢尽欢略微扫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前方众人。

  而管事大概介绍《江月令》的来历后,便让在坐贵客竞价。

  虽然字画并没有实际功效,但书法如剑法,儒家讲究文武双全,历代圣人一般都兼职‘剑圣’,观摩这种凝聚毕生最高造诣的字画,悟性好其实对自身武道造诣也有很大帮助。

  外加还有‘千古第一书’的名头,在场大部分掌门老祖其实都想买回去收藏。

  但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坐在大厅侧面的北冥宗圣女,起手就来了句:

  “一株冥河草。”

  “?”

  此言一出,在场诸多老祖掌门都愣了下。

  毕竟冥河草产自北冥湖,是和虎骨藤、凤羽草一个级别,作用都是帮助修士搭建天地桥步入超品。

  如此珍宝,陆无真都不会拿出来交易,也就英雄会这种收买人心奠定江湖地位的场合,才会放一株出来让整个大干的武夫抢,且魏无异还没打算让外人得手,谢尽欢能拿到纯粹是截胡了。

  用这种东西换一幅字画,完全称得上败家娘们,不是仙登谁敢这么糟蹋东西?

  谢尽欢觉得这北冥宗圣女是真豪横,本来还在遥遥打量,结果不曾想旁边的奶瓜师姐真上头了,手抓着大腿微微张合,几乎是银牙紧咬道:

  “我再加一株甲子莲徐圣这幅字并无特殊之处,祝祭派得之无用,姑娘可否割爱于在下?”

  浑身穿戴银饰的面纱巫女,转头朝叶云迟看了看,又瞄了下谢尽欢,而后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而后台,商明真也是眼神讶然。

  管事在旁边嘀咕:“怪不得青冥剑庄一代三五人,这么糟蹋天材地宝,能传百来年都算稀奇,咱们不用再擡价了吧?”

  “再擡人就跑了,赶快包好给叶掌门送去。今晚冤大头这么多,师父知道恐怕都会夸我几句。”

  “是……”

  ……

  而后续不出意外没有人再竞价,只是略显惊疑的望着叶云迟。

  谢尽欢发现奶瓜师姐更败家,都来不及阻止,但这种场合不可能反悔,他也没泼冷水,只是称赞道:

  “叶前辈有点冲动了,不过千金难买心头好,材宝常有而徐圣真迹不常有,长期来看,这买卖还是血赚”

  叶云迟门内就没几个人,所有家底都是自己攒的,其实也相当肉痛,不过谢尽欢这么一安慰,心里还是舒服不少:

  “你倒是会说话,待会把你那位善书画的朋友叫上,咱们一起好好评鉴这件孤品。”

  谢尽欢见此自然是颔首一笑,心思又放在了心心念念的鱼饵上。

  因为确定好后是在后台交易,字画下场后又开始拍卖其他物件,十几样藏品拍卖结束,就到了交际时间,有歌姬在台上表演歌舞,各方掌门互相攀谈客套,也有人继续琢磨起盲盒,比如吕炎。

  吕炎昨天吃了血亏,身为道爷心头不顺畅,那肯定得找回场子,为此又在大厅周围的百宝架上寻觅,时而还掐指算算吉凶。

  谢尽欢见奶瓜师姐跑去和山海楼管事交接去了,也在大厅内研究盲盒,同时琢磨该怎么不声不响把头彩取走,正思考之际,忽然发现不远处传来轻响:

  踏踏~

  余光看去,却见一名身著白袍的大胸巫女走到旁边,也在打量箱子,低声道:

  “谢公子?”

  ?!

  谢尽欢暗暗一个趔趄,余光迅速瞄向旁边北冥宗女巫,结果发现这姑娘虽然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眉眼似曾相识,意外道:

  “红豆?!”

  红豆是郭太后的贴身女官,此时也没眼神交流,只是做出随意检视的模样,低声道:

  “娘娘让你晚上悄悄去她房中,有要事相商此地人多眼杂,我先回去了。”

  谢尽欢闻声瞄了下坐在远处的圣洁巫女,虽然没看出郭姐姐的影子,但此刻忽然有点理解,这北冥宗圣女为何如此阔绰,还能注意到步姐姐以及他了。

  郭姐姐和凤凰陵有不解之缘,几乎与天道融合,而他们身上怀有陵光神赐,应该存在某种感应。

  发现此地还有队友,谢尽欢自然激动起来,在红豆走之前,余光悄然示意远处不起眼的盒子。

  红豆也不笨,知道这盒子应该有点门道,不动声色回到了茶案前,低声禀报起来……

  (

   第330章 大凶之兆

  无论何等道行,只要还没脱凡入仙,彻底摆脱世俗趣味,人就很难对吃瓜看戏不感兴趣。

  随着拍卖结束,各路豪杰又开始研究起百宝架上的盲盒,因为陈忆山运气不错,直接用一枚青灵丹,开出了虎骨藤,在场超品之下的修士几乎当场失智,纷纷开始掏家底试手气,而结果自然是十赌九输。

  吕炎昨天吃了血亏,本来还算保守,不敢轻易下注,但陈忆山拿着药材当面显摆,还让他帮忙鉴定,实在太他娘气人了,吕炎本就是暴脾气,当下又跃跃欲试尝试撒币。

  而就在吕炎认真研究黑箱之时,余光却见远处的北冥宗团队,竟然在占卜。

  祝祭派就是上古部落的祭祀演化而来,而道门源自上古巫教,占验派又是道门分支,严格来说两家同源。

  不过祝祭派专注古法占卜,器具多为贝壳兽骨;而占验派则更现代,透过九宫八卦、太乙六壬等法门判断灾祸吉凶。

  至于谁更灵验,倒是不太好说,自然灾害天地变数,因为天道规律有迹可循,两家基本都能算个八九不离十;而只要关乎到人事,不可控因素太多,造诣再高也顶多算个吉凶,且十算九不灵,毕竟只要算准,就已经产生了新变数,结果必然出现偏差。

  吕炎算卦的本事一般,但自幼也在学这些,且对祝祭派的法门有所涉猎,见状就假模假样闲逛,凑到附近偷瞄。

  叮铃铃~

  浑身穿戴银饰的北冥宗圣女,气质圣洁中透着几分玄迷,看着就像个漂亮神婆,此时双手握着贝壳,口中念诵:

  “阿依达,喀拉库勒……”

  声音空灵幽远,宛若神魔低语。

  吕炎学过这些知道这是在祷告北冥神,询问吉象可否在北方。

  北冥神就是道教所说的执明神君、司命之神,象征长寿与永生,按照他的理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北方的天道法则,不可能对俗子的祷告产生回应。

  但祝祭派也确实有点东西,只见这巫女祷告片刻后,把两枚贝壳洒在桌上,分正反两面可以理解为道门的阴阳,一阴一阳为‘圣筊’,代表神明同意,两阴为反对,两阳为圣意不明。

  正常情况下都是投掷一次,大事儿投三次,结果这北冥宗圣女投了九次,北冥神给了她九次圣筊……

  妈耶……

  吕炎都看愣了!

  就这种情况,哪怕他不信邪,都得尝试一下,更不用说信仰赤忱的北冥宗。

  几个白衣巫师,当即就开始在北方的百宝阁的架子上寻找起来,连圣女都亲自参与其中。

  吕炎瞧见此景,觉得这圣女还是太年轻了,学得还不够多。

  毕竟九次圣筊,都是一阳一阴,看似随机散布,但按照九宫图顺序排列,八个都是内八字,只有一个外八字,位于艮八宫,刚好是生门所在,如果真是冥冥中天神指引,必然有道理。

  艮八宫在东北……

  念及此处,吕炎来到东北侧的墙壁前,可见十余层的多宝架上,整整齐齐放着近百来个箱子。

  为了方便寻觅多宝架按照甲乙丙丁等顺序排列,标注一到九十九的序号。

  吕炎看着一百多个箱子,也摸不清北冥神说的哪一个,更不可能全买下来开启,为此从左到右仔细斟酌:

  “九次……九九归一……天一生水、天九为金,和艮宫对不上……九次皆阴阳各半,暗含阴阳相生之理……艮为土,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五十?”

  吕炎琢磨片刻,走到不起眼的角落,半蹲下来看向放在货架最底层的五十号黑箱,眼神半信半疑。

  毕竟这个箱子非常普通,卖价是十枚龙血丹或等价物品,价格超出了所有一品修士的承受范围,但里面的东西,经过感知,有点像是主火的一二品法器,在场超品老祖也看不上这点破烂,为此从开始到现在,这箱子就没人留意过。

  吕炎见要价十枚龙血丹,也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当下掐指一算:

  “大凶?!”

  吕炎眉头紧锁,觉得这箱子开了,怕是会直接亏的暴毙。

  里面什么鬼东西?

  十枚龙血丹买了个角先生?

  那这也不至于来个大凶卦象,遇见谢小儿,也不过是小凶,

  小凶是此子克我,大凶是没法化解的死局……

  开个箱子最多亏十颗龙血丹,怎么会身死道消……

  难不成算错了……

  ……

  而就在吕炎仔细揣摩祖师爷意思之时,后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吕道长又在试手气?”

  吕炎回过头,见一名面相三十余岁的锦袍男子走了过来,便起身拱手:

  “商少主怎么来了?”   

  商明真看起来年轻,是因为师父玩的是自定义服,从小资源无限制,很早就步入了超品,实际年龄和吕炎其实差不多,此时含笑道:

  “来了这么多贵客,我代师父接待,整天不露面像什么话。听说昨天吕道长亏了不少银钱,下面人不懂事较真,是商某怠慢了,吕道长若是对这箱子有意,我便送吕道长一个,全当赔罪。”

  吕炎见商明真让手下人把箱子取出来开启,哪里能接下这不要脸皮的人情,连忙阻拦:

  “不必。开门做生意,看走眼都是愿赌服输,贫道要是占这便宜,道友们该说吕某玩不起了。”

  商明真见此才作罢擡手示意楼上茶厅:

  “前些天听闻黄麟观的黄道长出了岔子,当年在西戎,我其实和黄道长打过照面,闻讯还挺可惜……”

  吕炎见此自然是跟着一起去喝茶,沿途摇头道:

  “道心不正之人,便不是我占验派门徒,没有什么可惜的……”

  正如此说话间,吕炎余光忽然发现北冥宗圣女,朝他瞄了几眼,而后就往‘五十’号箱子走去,眼神若有所思。

  而商明真随之驻足,拱手招呼:

  “冥姬姑娘还是头一次来烟波城,家师和陈青稞陈掌教,当年也算并肩战友,我未尽地主之谊,说来惭愧……”

  ?

  吕炎作为占验派二把手,可不是没脑子的粗鄙老登,发现商明真举止有点反常,外加刚才的九次圣筊,以及自己琢磨的卦象……

  这大凶,难道不是指箱子里的东西,而是指开启箱子的后果?

  财不外露,开出来是大凶之兆,那必然价值连城……

  念及此处,吕炎幡然醒悟,本想回头再看看箱子,但北冥宗圣女手相当快,已经上前把箱子拿了起来,盈盈一礼:

  “商少主在这里开门做生意,又盛情招待我等,小女子不捧个场像什么话,我见吕道长在这个箱子前面驻足良久,里面应该有好物件,商少主不介意我开启吧?”

  商明真眨了眨眼睛,含笑道:

  “冥姬姑娘太客气了,近几日姑娘在山海楼花了不少银钱,若再破费,家师就该训商某不通人情世故了。楼上备了茶水,两位要不……”

  卡~

  话没说完,这面纱巫女就开启了箱子上的锁扣。

  周围的各方老祖,本来也在打量这边的动静,见北冥宗圣女又开始大撒币,当即围了过来看热闹。

  而远处的茶座旁,叶云迟本来在仔细检验手中字画,结果袖子却被旁边的男模拉了拉:

  “北冥宗在开盒,叶前辈不去看看?”

  叶云迟知道十赌九亏,心思全在字画上,哪有心情去看这个,正想让谢尽欢自己去,眉头又猛然一皱,转眼望向远处的人群。

  卡啦~

  锁扣开启,封禁便自行破除。

  龙纹宝箱堪堪掀起一条缝,金红色泽便从其中浮现,让原本较为昏暗的大厅都亮了几分,也照亮了周围数人的脸颊。

  龙泊渊、陈忆山等宗派老祖,见状皆是神色惊疑,喝酒的魔门枭雄古玄尊,更是“噗~”的喷出了一口酒水,难以置信起身。

  而超品往下的散人,则是浑身巨震望向‘炎炎真火’才具备金红色泽,不可思议道:

  “这……”

  “这是什么东西?!”

  “快快快,开启……”

  ……

  在场老祖都身份不凡,但仙器这玩意,只有掌教才能做到人手一件,且还不是个人拥有,而是教派传承之物。

  忽然瞧见如此光景,陆无真都得激动一下,更不用说他们这帮没摸过仙器的掌门,此时直接躁动起来,甚至想抢过来自己开。

  而北冥宗圣女也是眼前一亮,小心翼翼把箱子开启,散发出金红色泽的面具,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底。

  面具为暗红色,表面浮现金红纹路,在眉心处汇聚为第三只眼,金红光芒流淌间,隐隐可见鸟首虚影,不用看材质效用,光是这非人质感,就知道比敕火令品阶要高。

  众人眼神惊叹,正在琢磨这是什么至宝,就听后方传来一声:

  “啊——!”

  扑通!

  歇斯底里的怒吼,以及双膝跪地的闷响。

  转眼看去,却见身着黑黄道袍的吕炎,双膝跪地目龇欲裂,双手猛捶自己脑门,完全失去了道门高人该有的仪态,看起来就像是个痛失挚爱的苦主……

  (

   第331章 毛头小儿?

  二楼大厅内金红流光涌动。

  超品之下的修士,还在疑惑吕炎老祖为何如此失态,而超品老祖,则都是目光震惊,不光非常理解吕炎,甚至连叶云迟都站起了身,想跟着痛心疾首吼一嗓子。

  毕竟盒子里的面具,在场修士没见过,但只要是走修行道的人,肯定都见过一张‘鸟首人身像’。

  其正常供奉在祝祭派、蛊毒派祖师堂,但西戎、草原等地的部落也多有供奉,甚至连人皇祠都有一尊塑像。

  而这个人的名字,叫‘祝熳’,十祖巫之一,被民间誉为坐镇南方的火神,曾经和人皇坐一张桌子上谈笑风生,也是蛊毒派始祖。

  尸祖编着的《祝熳祀巫经》,就是以这位祖师爷的名字命名。

  巫祖祝熳是人族,不可能长个鸟脑袋,画像都是‘鸟首人身’,后世跳大神也带着鸟头面具,显然是因为巫祖祝熳,也带着鸟头面具。

  摘下面具是凡人,戴上面具是火神上身,此物可谓天下火法修士的梦中情器,吕炎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最终追求。

  结果此时此刻,这个传说级仙器,被道友当面开出来了吕炎没当场吐血三升都属于心智过硬。

  “妈耶……”

  谢尽欢哪怕提前知道这里面是仙器,瞧见此物也惊了下觉得商老魔为了钓他是真下本。

  毕竟这玩意商连璧自己都找不到替代品,不可能拿来当噱头,只能是为了钓鱼。

  而他也确实不可能松口,阿飘刚才没告诉他具体是什么,恐怕就是怕他利欲薰心失智。

  面具在盒子里散发金红光彩,大厅则化为针落可闻的死寂之地。

  所有修士都是目光震惊,起初内心被眼热、痛心疾首充斥,但想到此物的品阶,又改为惊疑不定,转眼望向商明真,想看看烟波城到底什么意思。

  这玩意能拿出来当彩头?商老魔敢给我们也不敢拿呀……

  北冥宗圣女也是目露忐忑,询问道:

  “此物我真能带走?”

  商明真看着盒子里的面甲‘丹鸟’,作为正道势力的代理人,倒也没当场耍赖,还神色喜气拍了拍手:

  “冥姬姑娘这说的什么话?烟波城已经提前说了盒子里有仙器,虽然没料到能被人找到,但姑娘运气好得手,商某又岂能不认账,恭喜了。”

  “恭喜恭喜……”

  余下无数修士,也是拱手道喜,但神色已经没有羡慕,只剩下忐忑。

  连吕炎都清醒了几分,意识到了为什么是‘大凶’。

  修行道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种仙登都眼热的火法神器,烟波城就不可能白送外人。

  身为正道势力,烟波城嘴上肯定认账,但私底下有一百种方法把东西追回来,世上谁能顶住商老魔惦记?

  众人虽然不理解,烟波城为什么要把此等重宝丢在这里逗人玩,但明白想活着离开龙骨滩,最好是自己识相,找个借口说不要了,折算成其他材宝,这样自己能大赚,烟波城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的太绝。

  但这北冥宗圣女,也是个头铁的愣头青,见商明真说可以拿走,就真满眼欣喜道谢,把箱子合起来,让手下人取十枚龙血丹打发叫花子。

  叶云迟瞧见此景,暗暗摇头道:

  “这姑娘太冲动了,祝祭派如今没有老祖坐镇,就算陈青稞活着,也不敢招惹商连璧,这东西拿着很可能成为祸害。”

  谢尽欢知道拿走这玩意,烟波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商老魔搞这一出,显然也没打算做善事,想再拿回去,先过‘哇咔咔~’和郭姐姐这关再说。

  眼见大局已定,谢尽欢也没瞎凑热闹增加暴露风险,只是扫了眼吕炎老儿,就和奶瓜大车离开了山海楼……

——

  不久后,山海楼三层。

  北冥宗开出比五方神赐还稀有的金色传说,讯息随着疾风暴雨迅速席卷整个烟波城,底层修士几乎和疯了一样,开始口口相传这奇闻,而中高层则都是各怀心思,琢磨起烟波城的意思。

  轰隆隆……

  窗外雷鸣滚滚,把厅堂照的忽明忽暗。

  商明真在主位就坐,脸色再无方才的和煦,不过也谈不上气急败坏,毕竟这情况他其实早有预料。

  侧面,一名中年书生郎,手里转着把三寸小剑,询问道:

  “吕炎是靠算卦算出了箱子的位置?”

  对面,龙泊渊靠着椅子就坐,旁边有本地枭雄古玄尊,以及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神秘人。

  龙泊渊事前也不知道烟波城还丢了这么大个饵,此时回应:

  “北冥宗圣女也在占卜,但完全找错了方向,吕炎技高一筹,真算出了盒子准确位置,但当时并不确定里面物件。商少主出面阻拦,让北冥宗圣女注意到了,这才捡了便宜。”

  商明真停下手中珠子,摇头道:

  “家师也通占验派法门,怎么可能被吕炎算清根底,是谢尽欢来了龙骨滩,刚才很可能就在楼中。”

  龙泊渊知道箱子的封印造诣有多高,世上只有栖霞真人及一脉相承的谢尽欢,有可能提前勘破箱子。

  栖霞老魔如今在北方堵杨化仙,跑到这来,玄武神赐可能失手,为此来的只能是谢尽欢,其他人目的不可能这么明确,有商明真干预,也不会出现运气好意外选中的情况。

  如今箱子真被开启,如果不是吕炎神机妙算,那只能是谢尽欢到了。

  “意思是,吕炎刚才和谢尽欢接触过?我方才一直坐在吕炎老儿附近,没瞧见他和谁眉来眼去。”

  “有可能是提前交涉,或者我们没发现。栖霞真人当年如有神助,尸祖靠近百丈之内都可能被发现,外人却很难摸清栖霞真人行踪,谢尽欢应该也是如此。”

  商明真说到这里,转眼看向几人:

  “反正谢尽欢肯定来了,只是不清楚栖霞真人有没有跟在身侧,我会暗中盯着吕炎,看他最近和谁暗中接触。

  “另外,北冥宗圣女成为得益之人,有可能不是巧合,你们仔细盯着,谢尽欢无论是去取,还是去偷去抢,都得接触。”

  暗中盯着超品修士,显然不是个简单活儿,而锁定神出鬼没的谢尽欢,更是难度逆天。

  龙泊渊想了想:“要是谢尽欢不去取仙器,且北冥宗圣女不去抢机缘,就大大方方待在城里,等到抢完机缘事情平息后再折返北周,咱们怎么办?暗中派人截杀,吃相可是有点难看。”

  龙骨滩已经提前说好,抢机缘这段时间生死自负,在外面怎么死商连璧都不会过问,正道也没理由以此说商连璧不是,为此可以用白手套暗中夺取。

  但北冥宗圣女要是不参与,而是老实待在城里,再出事儿商连璧就得负责了,毕竟人死在你家里,还刚在你手上拿了重宝敢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商明真对于这个情况,也有所预料,回应道:   

  “谢尽欢不可能不要仙器,就算能忍住,他也得去抢青龙神赐,我们知道他在龙骨滩,也知道他目的,还能没办法对付?

  “至于北冥宗,他们不出城,我就私下登门商量,大不了给他们些天材地宝做补偿,北冥宗不可能不给家师面子。如果北冥宗真头铁不给,出了龙骨滩,死活和我们可没了关系。”

  龙泊渊想想也是,当下也不再多言,和几人一同起身离开了茶厅……

——

  哗啦啦……

  瓢泼大雨当空而下,街道上的行人反而更多了,不时都能听到路人喷着唾沫谈论:

  “商城主是真豪气,说给仙器就真给仙器……”

  “说的我也想去试试手了……”

  “三品以下都没资格上楼,就算上去了,十枚龙血丹你出得起?二两龙阳花你都掏不出来……”

  ……

  谢尽欢在人群中前行,也在让阿飘注意着周遭动静,结果很显然,他处于幕后啥也没干,烟波城肯定没闲心监视他,走出半条街没发现任何异样,也松了口气,转眼望向身侧。

  叶云迟完全没意识到身边少侠,会是刚才变数的幕后黑手,此时只是头戴帷帽,怀里抱着装有字画的长匣,为防心头好沾染雨水,几乎是用奶瓜夹着,脚步匆匆,看起来想早点回去鉴赏。

  “叶前辈,你的玉佩呢?”

  “出门在外,不可能随身带着大量材宝,当做质押物放在山海楼了,过些时日再拿财宝赎回来,虽然玉佩价值比不上这幅画,但商城主名望摆在这里,也不怕小辈赖账失踪,”

  “哦……”

  ……

  月酌楼就在一条街上,两人交谈不过几句,就到了灯火通明的高楼外。

  叶云迟走到门前倒是想起了什么,驻足询问:

  “你那位善书画的朋友,真在城中?”

  谢尽欢知道接下来的剧情,是上楼坐坐、一起看看,指不定还能演变成我就抱抱……

  不过约他的恩客比较多,他还得和阿飘去研究刚到手的仙器,为此回应道:

  “我回去看看,顺便把丹药取来,叶前辈稍等片刻。”

  叶云迟微微颔首,进门前想了想,又问道: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谢尽欢一番接触,能看出这女夫子不是啥险恶之人,虽然不方便报真名,但也没必要乱编,只是擡手遮挡嘴唇,神神秘秘道:

  “魏昆!”

  “嗯?”

  叶云迟微微一愣,重新打量起台阶下的粗鄙武夫:

  “你就是接了谢尽欢那毛头小儿一招还没死的血雨楼新掌门?”

  毛头小儿……

  谢尽欢心头错愕,重新打量奶瓜大车一眼,确定不是吕炎假扮的,才微微颔首:

  “正是。嗯……谢尽欢相当厉害,我被打,属于自作自受,叶前辈莫非和他有过节?”

  叶云迟说话非常有教养,‘毛头小儿’已经算是很重的蔑称,但并不觉得这称呼有问题,语重心长道:

  “你知书达理,谢尽欢打你肯定是他的问题,这正道高层的人物,没你想象的那么干净,比如李敕墨、无心和尚徒弟、静安寺……”

  谢尽欢知道正道高层俗人不少,他也不是什么善人,但他人设还没崩呀,见此疑惑道:

  “确实如此,不过这谢尽欢,急公好义、侠气干云,似乎没什么坏名声……”

  叶云迟摇了摇头:

  “你可知他是谁的徒弟?”

  谢尽欢脑子闪过‘十六尺大车’的形象:

  “谁?”

  叶云迟讳莫如深道:

  “不太好提及,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谢尽欢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先进去了,你去请那位朋友过来,我在楼上等你。”

  “……”

  谢尽欢站在暴雨之中,望着奶瓜岳母渐行渐远的腰臀,眼神颇为茫然。

  夜红殇也冒了出来,双臂环胸讶异道:

  “好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她难不成知道我的存在?”

  谢尽欢觉得阿飘这上梁确实不正,但他也不是阿飘带歪的,而是生来如此,想了想道:

  “我感觉说的是栖霞仙子,我在外人看来,确实像栖霞前辈徒弟。”

  夜红殇微微颔首:

  “那她就是和小白毛有仇,我怎么不记得这事儿?”

  “可能是这几个月刚结的仇,栖霞前辈行事……唉,反正结仇不稀奇。”

  谢尽欢搞不明白原委,觉得这事儿还得摸清楚,当下没再多说,转身进入巷子,朝着北冥宗驻地赶去……

  ——

  点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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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32章 主人的任务

  北冥宗驻地外,全是闻讯而来的四海走卒,七嘴八舌议论着山海楼的奇闻。

  宅邸之中,数名北冥宗巫师,在廊道之中巡视,以防有眼红之人闯入或窥探。

  而后宅的主卧内,房间门窗都关着,衣架上摆着巫女服饰以及各种银器。

  郭太后恢复了大气磅礴的身段,身上穿着酒红色家居裙,因为皮肤天生白皙,红裙红发让整个人显得明艳无双,但眉宇间又透着几分当世最强女武夫的英气。

  此时郭太后在榻上腰背笔直盘坐,面前就是开启的盒子,面具‘丹鸟’放在其中,表面依旧有流光隐隐涌动,空旷眼孔好似带着几分神意,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肃然感。

  作为经历巫教之乱的仙登,郭太后很清楚此物的分量,丹鸟是祖巫祝熳的法器,驾驭炎炎真火只是附带功效,真正的词条是‘通灵’,也就是俗世所说的请神上身。

  但道门祖师曾说过——诸附身者,悉世间常伪伎,非真道也。

  为此这个请神上身,并不是请某个有意识的神祇上身,而是和天地建立联系,或者说成为天地一部分,有限度掌控天地法则。

  这情况就和她差不多。

  她落入凤凰陵后,在里面被关了甲子,导致体魄和天地本源有了融合迹象,虽然此举让她可以无限涅槃,几乎是半神之躯,但代价是体魄完全被同化,就变成了金母。

  金母理论上还活着,但已经变成了西方天地的一部分,无生无死也没有个人意识,只剩下冷冰冰的天地法则,西戎频繁出现半妖胎儿,可能就和金母污染天地本源有关。

  她如果也走到那一步,南方可能也会出现天生‘红发碧眼、奶比头大’的女孩,或者红发妖兽等等,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却又看不到她人。

  而面具‘丹鸟’,也不知是祖巫祝熳用什么方法打造,可以临时成为天地的一部分,却不至于被天地吞噬同化。

  虽然天地掌控力相当有限,但对付凡夫俗子,还是以半神之躯碾压凡人。

  毕竟世间火法术士,都是向天地借取五行之力,带上面具化身掌控五行之火的神明,不说‘断贷’不让人借了,哪怕只能略微干扰咒法,都足让对手陷入绝对劣势。

  这种仙器,除非立教称祖实在没对手的人,不然不可能把这底牌送人。

  而如今烟波城把此物拿出来当彩头,目的只能是诱引谢尽欢,之所以放这么贵重的物品,是因为谢尽欢也不傻。

  这明摆着是陷阱放个虎骨藤、凤羽草当诱饵,谢尽欢是为神赐之力而来,不可能为此因小失大。

  至于五方神赐,火、金谢尽欢都有了,水主寿拿不出来,土已经断代,就剩下个青龙神赐,谢尽欢能在外面偷偷抢,为啥要踩山海楼的坑?

  为此能让谢尽欢铤而走险的,就只剩下更稀有的仙器,‘丹鸟’又属于谢尽欢没法割舍之物,所以烟波城丢出了这个。

  但诱饵就是诱饵,只要被吃就代表鱼上了钩,烟波城接下来要做,自然是把鱼儿拉上岸,所以谢尽欢接下来的风险不小。

  如此暗暗思量间,暴雨如注的窗外划过了一道雷霆:

  霹雳——

  而一道若有若无的斗篷人影,也出现在了窗外,没有半点动静。

  郭太后事前没有任何感知,见此不由心头微惊,但好在熟悉嗓音马上响起;

  “郭姐姐是我。”

  ?

  郭太后微微一愣,眉宇间露出‘死鬼,你怎么来了’的神情,起身悄然开启窗户,还往外小心探查,以确定商老魔没有蹲在附近。

  呼~

  谢尽欢悄然翻进睡衣大姐姐的窗户,低声道:

  “放心,我注意着,肯定没人发现。”

  郭太后见此关好窗户,疑惑道:

  “你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你入六境了?”

  谢尽欢摇了摇头,取出一瓶丹药:

  “视而不见丹!紫苏的大作,吃下去神仙都注意不到,只不过得吃了解药才能动气,只能用在隐匿逃遁,实战作用不大。”

  郭太后在雁京就已经注意到这位徒重孙的厉害,此时拿着药瓶略微打量,颔首道:

  “这丹药确实厉害我都察觉不到半点气息,不过你还是当心,仙器是个饵,烟波城包山海楼这顿饺子,可能就是为了你这点醋……”

  “看出来了,商老魔这是投了妖道?”

  郭太后摇了摇头,带着谢尽欢在榻上坐下:

  “商连璧这人很纯粹,不贪名利、不喜征伐、不爱情欲,当年正道请他去围剿尸祖,他不愿意出山,尸祖拉他入伙,他同样没搭理,就想长生得道,能不冒险就绝不会冒险,哪怕被天下人诟病。

  “暗中布局颠覆正道,风险过大,按照商连璧的性格,就算有所需求,也不会早早站队,而是静观其变,等其他人尝试破局,有胜算他才帮忙,没胜算就拥护正道。

  “虽然这种机会比较难等,但商连璧和叶圣同龄,再等一甲子也不会着急,寿数真到了,也能抢玄武神赐续命,这么早就狗急跳墙四处作乱,不是商连璧的作风。”

  谢尽欢有点不理解:

  “既如此,商连璧就该作壁上观,现在拿仙器给我做局干什么?就想把我钓出来看看?”

  郭太后语重心长道:

  “商连璧置身事外,不代表徒子徒孙也老实巴交。如果邪道能成事,商连璧肯定顺势而为;如果成不了,这老贼定然‘挥泪斩商明真’,给天下人赔罪,只要他没亲自下场硬说自己闭关疏忽了,正道能如何?

  “黄麟真人养出个逆徒,正道也没法直接连坐黄麟真人,能做的只是暗中查证,看黄麟真人有没有参与,如果无凭无据就动手,吕炎在内的占验派十余万教众,肯定誓死维护教派清誉,龙骨滩对商连璧感恩戴德的修士,可比占验派教徒还多。”

  谢尽欢明白了意思:

  “意思就是,商连璧轻易不会跳出来,只需要防着商明真就行。”

  女武神摇头:“这可不一定。商连璧只是不好明目张胆下黑手,你要是在龙骨滩血祭道友被他逮住,他身为正道首脑,把你镇杀可名正言顺,完事还得骂一句陆无真管教不严,我和栖霞老魔来报私仇,都谈不上理直气壮。”

  谢尽欢眉头一皱:“商连璧不也走妖道?”

  “他可没血祭道友,都是修士自愿上贡精血,你炼的人也是自愿的?”

  那倒不是……   

  谢尽欢无话可说,为此把目光转向匣子里的面具:

  “这件仙器,咱们怎么带回去?商连璧应该不会撒手。”

  郭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仙器上藏有隐秘记号,烟波城能时刻追踪,且六境往下的修士很难发现抹除,为此他们才敢把此物拿出来当饵,引诱你上钩。

  “以你我的本事,把记号抹掉不难,但记号消失,商连璧可能下一瞬就到了宅子外面,就算没来,我们真带走了得手的也不过是一件仙器。”

  谢尽欢听见这话,意外道

  “这还不够?”

  郭太后摇了摇头,凑近些许:

  “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趁此机会,看看能否挖出商连璧的把柄收拾他,如今他自己送了个诱饵过来,岂能光把饵一吃就走?

  “这些天我就在城里老实待着,和烟波城的人私下拉扯,等你们抢完机缘,龙骨滩恢复秩序,再带队光明正大折返,这样烟波城为了避嫌,不能在辖境内下黑手,只能跟着记号等我出关后再动手。

  “我们提前联络好人手,在关外埋伏,如果是寻常杂鱼来劫道,就抓几个证人,指证烟波城不讲道义;如果商连璧敢暗中跟来拿回仙器,那就不用多说了,他胜了身败名裂,败了身死道消!”

  啪、啪……

  谢尽欢轻拍手中,眼神叹为观止:

  “好一招反客为主,郭姐姐高见!”

  郭太后勾起嘴角,把盒子往前推了些:

  “我刚才检查过,除了记号没什么问题,知道你喜欢,可以拿着把玩把玩。”

  谢尽欢确实眼馋这仙器,但红发碧眼、奶比头大的恩客坐在面前,看法宝怕是有点煞风景,当下先把盒子盖上,伸出手号脉:

  “郭姐姐身体怎么样了?在商连璧地盘潜伏,凶险万分,可不能出岔子……”

  郭太后见此自然而然摊出修长右臂,让谢尽欢号脉,本来还想回应,哪想到时隔三年后,耳边再度传来一句神谕:

  “他想摸你。”

  声音空灵幽远,带着三分神性,就好似天宫神女在耳畔低吟,嗓音和三年前听到的那句“左边”一模一样。

  ?!

  郭太后措不及防,吓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迅速左右检视。

  谢尽欢还没按上手腕,见状也摸向腰间飞刀谨慎环视:

  “商老魔来了?”

  ?

  郭太后眼神惊疑,愣了一瞬,才发现是‘祂’说话了,目光又转回对面唇红齿白的少侠:

  “你想摸本宫?”

  “啊?”

  谢尽欢一愣,坐直几分:

  “郭姐姐,你对我可是救命之恩,我岂能有这种想法……”

  郭太后很相信谢尽欢,但更相信栖霞老魔背后那尊神明,在注视谢尽欢片刻后,似乎又听见了什么,凑近几分:

  “是主人的任务?”

  “啊?!”

  谢尽欢表情一呆,明白是黑心媳妇在坑他了,连忙道:

  “我谢尽欢从不屈居人下,怎么会有主人……”

  郭太后微微擡手,语重心长道:

  “天父地母,你叫祂声‘娘亲’,都是天经地义,当‘神仆’有什么不好意思见人的?”

  娘亲?

  谢尽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郭太后见谢尽欢似乎不乐意,继续叮嘱:

  “烟波城给你做局,有可能就是想弄清你这份机缘。你身在福中,可别恃宠而骄心存轻视,不然失去这份机缘,你就明白什么叫‘天不在乎’了。”

  谢尽欢发现郭姐姐把阿飘当成了老天爷,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询问:

  “商连璧也是知道栖霞前辈的特殊之处?”

  郭太后端着茶杯轻抿:

  “你觉得你神出鬼没、追凶如神,只有你算计人家,没有人能算计你,合理吗?”

  “栖霞真人当年也是如此?”

  “栖霞老魔当年没你这么低调。”

  郭太后想起当年的光辉岁月,柳眉轻蹙:

  “斩妖除魔,她当众‘仙人指路’报位置;抢机缘她永远第一个到,我们还在琢磨出来没有,她已经抱着机缘‘哇咔咔~’往外飞遁了。

  “缺兵器,她一顿乱鼓捣,就掏出来把正伦剑,还向我显摆;遇上强敌,总能摸出看不懂的神通咒法。

  “起初我们还以为她背后有师长护道,结果最后她都六境巅峰了,还是如此,外人能看不出有问题?”

  谢尽欢觉得不愧是一个师父教的,作风简直一摸一样: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好奇栖霞老魔到底身藏何等机缘,但直到巫教之乱结束,都没人弄明白缘由,我追寻多年,毫无头绪,商连璧一心求长生,就算明知抢不到,肯定也想探个究竟,所以你切记当心……”

  “明白了……”

  ……

——

  写了一晚上,删删改改一万多字,不太满意,改到最后就只剩下不到四千,脑子写懵逼了,今天只能更一章了or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