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03章初雪
容言是揉着手腕走出的皇宫,由宫里的马车送回国公府。
徐婉儿在府上坐立不安,足足等了半个下午,越等心里越是着急,生怕容言在宫里得罪了贵人。
国公府如今处境微妙,若是容言在宫里出了岔子,恐怕是不好周旋。
直到暮色四合,灰色的云絮沉沉压在镇国公府的飞檐翘角上,徐婉儿终于是坐不住了,叫白露拿了披风,就要出府寻人去。
却在走外院时,被刚刚应酬回府的徐国公叫住了。
「去哪儿?」
「爹?」
徐婉儿回过头,见父亲正坐在外厅,手边是一杯已经没有冒着热气的茶。
他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半阖着,眼底攒着淡淡的倦意,挺直了半生的脊背,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佝偻。
原来爹已经老了,徐婉儿忽然生出一丝伤感,快速走了过去。
「爹,容言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想去看看。」
徐国公沉吟片刻,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你能去哪儿看?没有召见你连宫门都进不了。」
「我......我担心容言,若是在宫里出了事儿,国公府如今的处境,恐怕难以......」
徐国公擡起头,此刻眼底的疲惫褪了几分,瞳里映着炭盆跳跃的火光,却又没聚焦在任何一处。
「九华山之变,容言父亲在九华山护驾有功,就算出了什么事儿,国公府帮不上忙,将军府自会说得上话。」
「可是......」
可是容言父亲远在九华山,轻易也回不来。
「回去。」
徐婉儿看着对她一向温和的父亲,此刻变得有些严肃,心头莫名颤了颤。
她耷拉地脑袋,只得乖乖听话,此刻她有些想念哥哥了。
虽然哥哥一向对容言爱搭不理,冷冷淡淡,可只要她软磨硬泡,他一定会帮容言的。
徐婉儿走出外厅,就看见了刚刚进府门的容言,随即快速奔了过去。
「容言!」
……
原来容言之前替老夫人抄写的佛经,由钟灵寺方丈主持祈福法会之后,一直供奉在大殿功德位上。
好巧不巧,那佛经竟某一日被太后瞧见了。
容言的字得了太后赏识,这才召她入宫,目的,是让她进宫去抄录佛经。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炭,火星明灭,暖意融融。
容言和徐婉儿坐在兰亭院的榻上,一边喝着燕窝粥,一边聊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婉儿早已用过晚膳了,还是陪着她一起,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你都去宫里做苦力了,怎么他们都不管饭的?」
「小姐,我再给你盛一碗。」
红豆亦是跟着急了半日,生怕自家小姐进宫吃了亏,此刻眼中依旧微微泛红。
「不必了。」
容言食量小,通常是填了点肚子就不肯再吃了,最主要的是,她手腕还酸得很,懒得用手。
「太后娘娘让我每隔两日去宁安宫一趟……」
「还得去?!」
徐婉儿大为震惊,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玉碗。
「嗯,太后娘娘宫里有好些佛经,我今日只是抄录了一本《心经》,而且我临走前,皇后娘娘恰好过来了……」
「皇后娘娘也想请你抄?」
徐婉儿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只差要站起身了。
「嗯。」
容言瘪着嘴,无奈点了点头,又揉了揉自己可怜的右手。
「这是好事啊!能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抄佛经,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不过……有银子吗?」
容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徐婉儿瞬间逗乐了。
她替她哥抄了半年的折子,可是一个银子也没收到。不过,倒是收了个人。
容言这么想着,嘴角勾得越深了。
「你别笑啊!你这个手艺,收银子那也是应当的。」
徐婉儿先是凤眼微眯,一副恨铁不成的神情,紧接着也跟着笑了出来。
两个人笑作一团,徐婉儿直接歪在了软榻上,颊边梨涡浅浅漾着,逗得红豆和白露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一室暖意融融,暖香萦绕,一派安然惬意。
容言看着眉眼弯弯的徐婉儿,不禁感慨,明明一年前,她们之间,还是互相不搭理的关系。
或许,徐婉儿以后应当是能接受她的吧?
......
自这日之后,容言每隔两日入宫一趟,由宫里的马车来接。
好在她去了也只是待在宁安宫,而她唯一需要做的,也只是写字,不必做其他的,更不必见到宫里其他人,倒让她安心了不少。
而太后娘娘,果真也没让她白干,每一次再去,都会给一些珍贵赏赐。
第一次,是赤金嵌东珠九凤步摇一支,第二次,是和田羊脂玉手镯一对,第三次,是上等宫缎十匹……
太后娘娘对她每一次抄的经文,都甚是满意。而容言每一次,都能给她带来惊喜。
太后想要的各种字体,容言几乎都能满足,每一种字体,她都擅长。
可去的次数多了,总能碰见些其他人。
皇后娘娘第一次去就碰到了,后来又同一日见到了几位宫里的嫔妃,个个貌若天仙,各有风姿。
容言又忍不住感慨,果然天下的绝色女子,都在宫中。
她见过的这些嫔妃当中,论外貌与气质,却个个都比不上皇后娘娘,而皇后娘娘却最不受皇上待见,这让容言再一次想不通。
不过她也懒得想,左右与她无关。
又有一次,宫中的九公主来给太后请安,见了容言一手漂亮的字,竟吵着要跟着她学。
这下好了,佛经还有没抄完,太后娘娘又给容言揽了个先生的活儿。
容言自然是不敢拒绝,宫里的贵人,她个个都得罪不起,万一得罪了谁,在皇上面前吹吹风,恐怕就得连累父亲和兄长了。
可容言没有想到,会有一日,在宁安宫碰到宁王。
这日暖阁里檀香袅袅,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容言如往常一般,垂首跪在明黄蒲团上,一笔一划抄着《金刚经》。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她擡眸望去,只见宁王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迈入殿中。
他先是恭敬地向太后问安,擡眸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前的容言。
他的发间,落了点点雪白。
下雪了?
容言忽然站起身,动作向宁王行着礼,眼神却飘忽在窗外。
徐晏之说过,上京城初雪之前,他就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