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42章自苦
徐晏之眼眸沉了沉,黑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半晌,像是拿定了主意,转头看向早已恢复如初的妹妹。
「我这一趟回来,有一月的假,正好闲来无事,你若实在想去,我便陪你去湖州走一趟。」
徐晏之这几句说得很是随意,仿佛这一趟是去也成,不去也可以的。
「真的?哥~我就知道还是哥哥最疼我!」
徐婉儿抱着徐晏之的胳膊摇摇晃晃,觉得这半年来,总算是天亮了。
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徐晏之唇边的笑意缓缓淡去,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
一场团圆饭下来,除了徐国公,每个人都是满面笑容。
徐晏之从边境给众人带了年礼,尽管徐婉儿院中的稀奇珍宝已经多到自己心里都没个数,但只要是哥哥给她送的东西,回回都能惊艳到她两眼放光。
这一次徐晏之给她带的,是西境特有的香料,还是庆西的主官无意中提及,徐晏之才去到了当地的胡香坊。
在那里,他无意间寻到了容言身上那味特有的,名为「月令」的薰香,才明白应是她兄长专程给她带的。
于是徐晏之给婉儿另选了一味特别的薰香,顺带,也给自己买下了坊中所有的月令。
......
「晏之,你明知本王上元节后大婚,却还是要走?」
徐晏之坐在书房,手上端着一盏浓茶,已经听晋王絮絮叨叨了近小半个时辰。
「除夕之夜,殿下跑来我这里做甚?还是早些回去吧,你醉了。」
徐晏之没有转头,晃着手中的茶盏,连续赶了数日的路,他的眉眼明显透露着疲乏,却依旧极有耐心。
「本王......还不累!不想休息。」
「可我累了。」
晋王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朦胧的醉眼里升起一丝不悦。
「晏之,你府上的酒......可真难喝。」
「那是茶。」
晋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又断续,混着浓重的酒气,听不出半分快意。
笑到最后,他肩头微微耸动,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呜咽,竟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徐晏之转过头,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在边境上威震四方的晋王,竟在除夕之夜,醉得只能瘫在他的书房。
他曾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撼动其半分,原来再冷硬之人,深陷在儿女情长里,亦是不可自拔。
身为皇子,注定有自己的孤独之路要走,娶不到自己心上之人,是太平常之事。
但徐晏之知道,明日酒醒,他又会重新变成往日里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曾几何时,也在同样的位置,他同他说的是:你不必如此自苦。
可他们,谁不是如此活着?
徐晏之眉间攒着化不开的郁结,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擡手将那杯浓茶一饮而尽。
湖州的上元夜,是浸在灯海里的。
淮安河穿城而过,河面上飘满了荷花灯,烛火映得水波都似暖融融的。
徐晏之陪着徐婉儿挤在人群中,指尖捏着一盏兔子灯,目光却不自觉地在攒动的人头里逡巡。
徐晏之回京后,用了几日,先向皇上复了命,又到礼部递交了相关卷宗,才带着徐婉儿出发,租了船走水路,终于在上元节这日赶到。
「哥,我们为何今日不直接去找容言?若是找了容言,我们便可以同她一起过上元节了呀!」
徐晏之目光仍旧放在人潮中,还不忘拉紧了徐婉儿的手。
「今日上元佳节,她恐会提早做了安排,我们贸然到访,会影响到她。」
「哦,我没想到这么多。」
徐婉儿觉得,她哥哥果然是心思缜密,比她想得周到多了,也不怪祖母把温景然夸上了天,都还是认为她自个儿的孙儿排第一。
「那行吧!那今夜就由哥哥陪着我过上元节,我都忘了你上一次陪我过上元节是什么时候了……」
两人边走边说着。走向最为热闹的主街,当然,基本上是徐婉儿一个人在说。
「哥,你看那盏凤凰灯!」
徐婉儿拽着徐晏之的袖子,声音里满是雀跃。
徐晏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却在瞥见桥头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脚步蓦地顿住。
是她!
她依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的流苏钗。晚风拂过,流苏轻晃,衬得她的眉眼比记忆里更明艳了几分。
她手里提着一盏玲珑的六角灯,灯面上绘着水墨竹影。而这时徐晏之才发现,她的身旁,站了名身形挺拔的男子!
而她,正侧耳听那男子说着什么,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像盛了满河的星光。
那男子身着素色绫罗长衫,玉簪束发,手里握着的那盏灯,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
明明两人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徐晏之却莫名觉得,两人说话的神态自然而又亲暱。
他呼吸骤然一滞,眼底升起一丝惊慌,他很少见过容言这般模样。
在京城时,她总是安静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纵使对着他,也少有这般鲜活的笑意。
此刻她站在那男子身侧,被河畔的灯火映着,竟像是一幅浸了暖意的水墨画,而画里,没有他的位置。
人群熙攘,锣鼓声、笑语声混在一处,徐晏之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他攥着兔子灯的手指渐渐收紧,灯杆硌得指节泛白。
「哥?你在看什么?」
徐婉儿顺着哥哥的目光眺望,远远也瞧见了容言,正要开口喊人,却被徐晏之擡手按住了。
他看着那两人并肩走上了桥,站在桥中央没有再挪动脚步,显然毫不畏惧旁人的目光。
徐晏之忽然觉得,这湖州上元夜的灯海,竟是那样刺眼。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默默等着她,等到那一天,她原谅他为止。可看着她站在他人身侧的模样,才恍然惊觉,原来半年的时光,足以让他从她的心里彻底淡出。
徐晏之喉结滚了滚,终是没再往前一步,拉着徐婉儿的手,转身就往人群外走。
「诶哥,我们去哪儿?为什么不去找容言?她就在那儿。」
以徐婉儿的力量,只能被她哥拉着走,她还回头望着容言的方向,一头雾水,再看着身后的追云和逐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又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惹到她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