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43章看见
「湖州上元节的灯,容表妹可还喜欢?」
「多谢表哥相陪,若不是你与表妹,我怕是要错过这般盛景了。」
与容言一起的这名长衫男子,原是容言表妹董清清的堂兄,董俞安。
董清清方才嚷着要吃冰糖葫芦,带着丫鬟小厮挤入人群中去了,只留他们二人在桥边等候。
容言望着河面飘远的荷花灯,指尖沾染着六角花灯的暖意,她觉得,湖州的冬日,比京城好过多了。
「容妹妹若是能留到四月蚕花节,届时街上有巡游社戏,商贸云集,会更加热闹,这是我们湖州特有的节日。」
容言颔首,唇边漾着浅淡的笑意,不过她应该是等不到蝉蚕花节了,她有些想念京城了。
晚风携着灯烛的暖香,吹得人醺然。容言擡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熙攘的人群,却在瞥见不远处那两道熟悉的背影时,蓦地僵住。
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身着玄色锦袍,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正拉着身侧的女子远离人群而去。
那熟悉的背影……分明是……徐晏之!
容言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握着灯杆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怔怔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涩意陡然漫了上来,眼眶也开始微微发热。
是徐晏之和婉儿吗?
不会的!容言垂眸苦笑,她真是昏了头了。
徐晏之明明在西境督建榷场,又怎会出现在湖州呢?
待再擡头望过去时,那两道身影早已隐入了人群,不见了踪迹。
「容妹妹?」
董俞安见她忽然间失了神,关切地唤了一声。
容言回过神,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擡手按了按眉心,只觉脸上发烫。
心里还是放不下徐晏之吗?所以这才魔怔了?
湖州距京城千里之遥,他此刻就算回了京城,也应当会终日忙碌,又怎会出现在这江南的灯海里?
「没事。」
容言摇头轻声道,掩去了眼底的涩意。
「只是觉得刚才那人拿的那盏兔子灯,很是好看。」
董俞安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去,想要去看清究竟是怎样的兔子灯,却哪里还能寻到半分踪迹。
「容姐姐!俞安哥哥!」
正在此时,董清清便举着几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挤了过来,额角沾着细汗,气喘吁吁。
「可算买到了!容姐姐,俞安哥哥,你们快尝尝,这湖州的冰糖葫芦,比京城的更甜呢!」
她将一串递到容言手中,又将另一串递给董俞安,接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了自己的,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方才我还在想,若是带着小俞越来,他定要缠着买十串八串的。不过幸好没带他,这街上人挤人,可着实不安全。」
董清清口中的小俞越,是她的亲弟弟,只有五岁。董清清年前刚满十六,小了容言两岁,但容言却觉得,董清清的人生阅历,比她的可要丰富多了。
虽然她们只在幼时见过一回,可容言来湖州见到董清清的第一眼,便觉十分投缘。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不是血缘的关系,而是董清清与徐婉儿的性子,实在是太像了。
容言微笑着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淡淡的怅惘。
她望着桥下依旧璀璨的灯河,又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终究是低低地叹了口气,手上的糖葫芦,竟好似忽然间没了滋味。
这世间的人,相似的身影何其多,不过是一场灯影里的错认,竟让她乱了心神。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徐晏之。
一直到远离人群,徐晏之才终于放慢了脚步,带着徐婉儿径直回了客栈。
他们住的,是湖州最大的客栈,云锦楼,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廊下挂的灯笼都缀着金线流苏。就连用膳,都设置了专门的房间,每样食物都做得精致无比,光是点心,都有好几十种。
徐婉儿用晚膳之时便感慨过,这里比京城任何一家酒楼都要讲究,江南之人可真会享受!
可此时此刻,徐婉儿却半点没有心情享受。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方才哥哥沉默了一路,问他什么也不回。
哥哥分明是见了容言后,才陡然变了脸的,莫不是容言之前得罪他了?
徐婉儿摇了摇头,明明容言父亲去世后,哥哥还问过她好几次容言的状况。
徐婉儿绞着帕子在屋里踱了半刻,思来想去也没搞明白哥哥突然不高兴的缘由。
思来想去,她终究是放心不下,提了裙摆便往徐晏之的房间而去。
徐婉儿推门进去时,正见她哥独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坛黄酒,两只青瓷酒杯,他却只执了一只,慢条斯理地往杯里斟酒。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月色漏进来,描出他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脊背。
「哥。」
徐婉儿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徐晏之擡眸看她,眼底的沉郁淡了几分,却没说话,只又给自己添了半杯酒。
徐婉儿挨着桌边坐下,犹豫半晌,才小声地问:
「哥哥是不是……不高兴了?可是方才在灯会上,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有。」
他摇摇头,口中酒液的清冽压不住喉间的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那你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徐婉儿又继续追问,从小到大,哥哥所有的烦恼她都不知道,而他,却总能第一时间解决她的一切烦恼。
「那是……容言何时惹你不高兴了?」
徐晏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擡手又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意漫上心头,却丝毫没有醉意,只叫他的心,疼得更加清醒。
「赶路累了,喝两杯解乏而已。」
他搁下酒杯,看向一脸担忧的徐婉儿,扯了扯唇角,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
这话听着便没几分真心,徐婉儿抿了抿唇,还想再问,却见她哥垂了眸,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分明是不愿多谈的模样。
罢了!哥哥刚从西境回京便又陪她来湖州,或许是真的累了,徐婉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替他点上了桌上的烛火。
烛花噼啪一声,映得满室明明灭灭,也将徐晏之眉宇间积着的沉郁,映得愈发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