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62章算计
半个月后,马车一路南下,渐入西南连绵的山林,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时而拂过草木的清润气息。
容言身著白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额前碎发被风拂动,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全然褪去了京城闺阁中的温婉模样。
身旁的红豆亦是一身男装,瞧着自家小姐望着窗外出神,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小姐,咱们一路南下,可公子在战场上厮杀,就算到了跟前,也未必能见到一面,何苦非得去边城这般奔波?」
容言的目光落在窗外层叠的山峦上,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似乎在思索。
「除夕那夜,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哥哥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
红豆惊得瞪大了双眼,她这才想起,难怪那日小姐眼睛都哭肿了,她还一直误会是世子欺负了她家小姐,小姐不说,她也不敢再问。
「我知道未必能见到哥哥,可只要离他近一些,哪怕只是等在边城,知道他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总能安心一些。」
她一直没有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淡淡,声音轻得像风过林梢。
「在京城,我本就是孤家寡人……」
况且在京城待着,免不了要去国公府看望徐老夫人,她不想再与徐晏之有任何交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离得远些,或许就不会再想起他了。
红豆看着小姐眼底的落寞与坚定,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她知道,小姐看似平日里话不多,骨子里却带着股执拗劲儿,决定了的事,便不会回头。
……
与京城的繁华不同,戎州城虽仍算规整,却处处透着战事笼罩的萧索。容言与红豆走在前头,两名护卫牵着马跟在在后,几人缓步走在这座西南边城。
街边店铺十有五闭,余下的也多是半掩着门扉,行人寥寥。
两名护卫寻了家临河的「青云客栈」,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见他们一行四人风尘仆仆,热情地引着上了二楼客房。
安顿妥当后,红豆下楼打热水,掌柜的趁机凑过来,打量着凭栏远眺的容言。
「公子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士,这般兵荒马乱的,怎么反倒往戎州来?」
容言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栏杆。
「家兄在前线从军,特来寻他。」
掌柜的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原来是寻亲的公子,孝心可嘉。不过公子放心,咱戎州守得稳!如今前线由镇西侯容将军挂帅,那可是从前西境的定海神针,从少年时出征至今,就没有败绩,!」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
「就是这南诏人的打法,实在古怪得很。明明是他们先撕破脸犯边,可只要咱们大军一压上,占据了上风,他们就跟兔子似的,掉头就跑。城外那些密林沟壑,他们熟得很,钻进去就没了踪影。咱们的将士就算想追,也怕中了埋伏,根本没法一网打尽。」
「更气人的是,他们缓过劲来,又偷偷摸摸回来挑衅,就这么反反复复,战事拖了几个月,想停停不了,想速又不容易。」
容言听着,眉头微蹙,望向城外隐约可见的山峦密林,心中愈发沉重,哥哥就在那片险地与敌军周旋。
掌柜的见他神色凝重,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退了下去,只留容言独自立在窗前,任凭这边城的风,吹乱她的发丝。
容言越想越不对劲,南诏国这般拉锯战的打法,绝非寻常征战该有的模样。
寻常战事,要么是夺财物,要么是拓疆土,可南诏明明占了地形优势,却不恋战,不固守,不攻坚,反倒像在刻意拖延。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打仗……」
这个念头陡然窜出,容言眉峰拧得更紧。他们这般反复挑衅,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诏刚换了新王,莫不是为了树立威信?可若是如此,一场胜仗或许来得更加直接。
不为地,不为财,不为名,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试图从那片隐约的山林轮廓里,寻到一丝线索。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红豆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小姐,快洗把脸歇歇吧,一路风尘,瞧着都累坏了。」
红豆将铜盆搁在桌上,拿起干净的布巾浸了浸热水,递到容言面前。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容言回过神,接过面巾敷在脸上,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却未能抚平她心头的疑云。
「红豆,你说说,南诏国打仗,不求胜、不占地,只一味骚扰,会是为了什么?」
红豆愣了愣,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小姐,这我可不懂。难不成南诏人没想到挂帅之人会是我们战无不胜的公子,是怕了我们公子,这才不敢真的打?」
容言摇了摇头,南诏虽兵力不能与突厥相比,但既然主动开了战,怎么可能听说是她哥挂帅就不敢真打呢?
不对!若因为主将不同,南诏的打法便真的不同呢?
战事初起时,主帅人选并非只有哥哥一人,另一位候选人,是刚从西境回京不久的秦阑秦将军。
秦阑……容言反复思索着,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闻过这位秦家将军的威名,工部尚书秦大人的亲弟弟,还是……宁王的小舅舅!
宁王?!容言眉峰紧蹙,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整个事情的关键。
若是主帅换作秦阑,南诏还会是这般打法吗?
秦阑若平定西南,战功赫赫,必然会手握更大的兵权,甚至能把控西南边防,到时候宁王在朝中的势力会愈发稳固,足以与晋王分庭抗礼。
难怪!徐晏之会不惜暴露自己与晋王的关系,亲自去了皇上的朝晖殿。
「可南诏图什么?」
容言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南诏国就算再弱,也不至于甘愿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棋子,平白损耗兵力。
除非……除非宁王与他们做了交易!
这个念头一出,容言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曾听娘亲提起过,当年与她琴技不分伯仲的秦家么女秦音,便是被当年来京朝贺的南诏国二皇子吸引,远嫁去了南诏……
以宁王如今的地位,想要与南诏国达成交易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有了秦家这层关系,便合情合理了。
宁王许给南诏的,或许是战后的岁贡,或许是边境的通商特权,甚至可能是未来默许侵占一些无关痛痒的土地。而南诏要做的,就是配合著演一场战争。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最终来的会是她哥,一个战功卓着,却忠于晋王的主帅。
他们赢不了,也不敢输,只能把战事拖下去,拖到朝廷不耐烦,拖到哥哥这边出现破绽,拖到宁王在朝中运作,换掉主帅。
数万将士的性命……容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哥哥临行前坚毅的背影。
原来战争,竟也只是他们权力斗争的筹码?
「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红豆见她半天不说话,浑身发抖,吓得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容言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未想过,那些阴暗的算计,竟然会蔓延到千里之外的边疆,罔顾数万将士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