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36章穆晚秋接受了潜伏任务
1951年1月,北京冬天的傍晚,冷得人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文化局的宿舍里,穆晚秋刚改完文艺汇演的节目单,手指冻得发僵。她搓了搓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磨白了的牛皮笔记本,这是她从天津带出来的。翻开本子,夹着的那张纸上是几天前写的诗:「孤灯照影夜沉沉,故园何处觅知音……」
正看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又急又轻。
敲门的是办公室的小王,他压低声音:「小穆,部里来车接你,让十点整在楼下等。」
「哪个部?」
「不清楚,就说让你等着。」
九点五十分,穆晚秋下了楼。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院门口,司机是个生面孔,戴着鸭舌帽站在车子旁,看见穆晚秋走来,拉开车门上车,开出了院子。
车子没往文化部机关开,拐进西城的老胡同,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房屋前。
司机向房屋努了努嘴,穆晚秋上前敲门。
「进来。」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窗前站着个人,转过身来一看,晚秋认识,是在解放区见过的刘部长,现在穿着中山装,人胖了些,头发白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穆晚秋同志,坐。」刘部长给晚秋倒了杯热水,然后正式介绍自己,「我姓刘,叫刘宝忠,现在负责对台湾情报工作。今天请你来,是有重要任务要谈。」
穆晚秋接过杯子,没喝。
「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刘宝忠看着晚秋,一字一顿,「出了这个门,谈话内容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最亲的人、最信任的人,都不能说。这是纪律。」
「我明白。」
「如果你接受这个任务,」刘宝忠继续说,「一切行动必须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说话,你不能沉默。让你沉默,你不能开口。」
穆晚秋的手指在杯子上摩挲着。
「这个任务,」刘宝忠顿了顿,「有风险。不是一般的风险。可能会……牺牲。」
屋里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噼啪作响。
穆晚秋擡起眼睛:「刘部长,您说吧。什么任务?」
刘宝忠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穆晚秋面前。
信封很厚。
穆晚秋放下杯子,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照片上是余则成,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在一栋西式楼房前。人瘦了些,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想起在天津时,余则成来叔叔穆连城家听她弹琴。她弹萧邦的《夜曲》,弹完了回头问他:「则成哥,好听吗?」
他说:「好听。」
就两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刘部长,」她擡起头,声音有点涩,「则成哥……现在在哪?」
「在台湾保密局。」刘宝忠点了支烟,「你先看看后面的材料。」
穆晚秋把照片放在一边,抽出文件。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红笔画着线:
「毛人凤多次说媒,欲将侄女许配……」
「郑介民拉拢,许以高官厚禄……」
「刘耀祖设局试探……」
一行行看下来,穆晚秋的手指越来越紧。
「他们这是在逼则成哥呀,则成哥……。」
「暂时还能应付。」刘宝忠吐了口烟,「但则成同志长期单身,容易惹人怀疑。这么下去要出问题。而且我们现在急需在台湾建立稳定的情报通道。那边的同志都是单线联系,一条线断了,整个网就瘫痪了。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过去,把网织起来。」
穆晚秋把材料放回桌上,手还按在照片上。
「组织上……是想让我过去?」
「直接派你过去肯定不行。」刘宝忠摇头,「你的背景,吴敬中清楚,保密局有记录。得换个身份。」
他顿了顿:「组织设计了一个方案。你先秘密去香港,但在香港的经历要重新编。你在香港会『认识』一位英国商人约翰·卡明斯,然后『结婚』。」
穆晚秋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三个月后,卡明斯同志会『病故』。」刘宝忠继续说,「你就成了富孀,继承他的贸易公司。这个身份能解释你为什么有钱,为什么能自由往来港台。然后,你会在台湾『偶然』得知余则成的消息,决定去『投奔故人』。」
「约翰·卡明斯……」
「是我们的同志,在英国商界潜伏多年。他会配合你完成香港的部分任务,结束后撤回英国。」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则成哥知道这个安排吗?」
「不知道。」刘宝忠摇头,「为确保安全,你的真实身份要等见了则成同志亲自说。这一步要等卡明斯同志『病故』后,你偶然得知余则成在台湾,便以『旧情人』身份后给他写信,称你要去台湾发展。到台湾见面后,你要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深海同志,海棠前来报到。」
穆晚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深海」是余则成的代号。「海棠」是她的代号。
「说完这句话,他就知道你是组织派来的。之后你们要在台湾假结婚,办理正式手续。这样才能掩护你们长期在一起工作。」
「假结婚……」
「这是任务需要。」刘宝忠看着她,「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在外人面前,必须演得像真的。明白吗?」
「我明白。」
屋里又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刘宝忠起身续了热水,坐回椅子上:「还有件事。翠平同志让我给你带句话。」
穆晚秋猛地擡头:「翠平姐?」
刘宝忠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布包是粗布的,缝得歪歪扭扭,沾着点泥土。
穆晚秋接过,手有点抖。解开绳子,里面是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
「晚秋妹子,则成就拜托你了。一定护他周全。」
下面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纸条边都毛了,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翠平同志现在在贵州。」刘宝忠声音低了些,「她很好,孩子也很好。这个纸条是托人捎过来的,走了有大半个月。」
穆晚秋把纸条重新叠好,攥在手心。纸边硌得疼。她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刘部长,」她擡起头,「这任务,我接。」
刘宝忠看着她,看了很久。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你要想清楚。」他说得很慢,「你要面对的是害你叔叔的吴敬中,你还要跟外国同志假结婚,再到台湾跟则成同志假结婚,名义上,你是嫁过两次的人。到台湾后,你要和则成同志朝夕相处,却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你可能很多年都回不来。」
穆晚秋摩挲着手里的纸条。
「我想清楚了。」她说,「当年在天津,是则成哥和翠平姐救了我。现在该我还了。吴敬中的帐,早晚要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得先把这场戏演好。」
刘宝忠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材料递过来:「这是你的新身份资料。要尽快熟悉,每个细节都要记住。」
穆晚秋接过。第一页是她的「新生平」:
「穆晚秋,生于天津……三十八年春抵港,受聘于香港梁启明先生家,任家庭钢琴教师。三十九年十月,与英商约翰·卡明斯在梁启明先生家里结识……四十年三月在香港登记结婚。六月,卡明斯病故,其名下香港秋实贸易公司由遗孀穆晚秋继承……」
材料很详细,连她在香港「教过」的学生的名字、喜好都有。
「这些材料准备了很久,经得起查。」刘宝忠说,「你在香港的住处、社交关系都安排好了。还有,这是我们在台湾潜伏同志的联系方式。你要做的,就是要把『穆晚秋』演好。你的代号是『海棠』。」
「海棠?」
「对。到了香港,有同志接应你。他叫陈子安,公开身份是律师。卡明斯同志也会配合你,你们要一起见朋友,出席社交场合,拍合影,让周围人都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
「我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这十天,你要把所有材料背熟,每个细节都不能错。还要学香港太太的做派,说话腔调、走路姿态、穿衣打扮。写诗弹琴,也得是有点忧郁、有点文艺的调子。」
「我明白。」
刘宝忠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又开始飘雪了。
「晚秋同志,我最后再强调一遍纪律。到了香港,除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文化局这边我们会做好善后和保密工作。你的任务是在台湾扎根,建立长期的情报通道。可能要等到……胜利那天。」
「刘部长,我准备好了。」
刘宝忠转过身,「好。十天后晚上,车送你到火车站,先到广州,那边有同志接应。这期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真实去向,把材料交给送你的同志。」
「是。」
刘宝忠拉开抽屉,拿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穆晚秋打开,里面是个黄布平安符,「这是翠平同志托人捎来的。她说给你求个平安。里头是她从贵州庙里求的香灰。」
穆晚秋拿起平安符攥在手心,「刘部长,我走了。」
「保重。」刘宝忠送到门口,「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香港有同志接应,在台湾有则成同志。你们要互相掩护,互相照应。」
穆晚秋点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紧了紧衣服迈出门槛。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刘部长,」她轻声说,「等我们成功了……我想去看看翠平姐。」
「会有那天的。」
门轻轻关上了。
刘宝忠站在窗前,看着穆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站了很久。
十天过得飞快。
穆晚秋在宿舍收拾东西。小皮箱不大。她装了几件像样的衣服,料子款式还过得去。随身用品,简单的化妆品,那沓身份材料。每样检查三遍。
最后,她拉开抽屉最里层,拿出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诗稿,当年写给余则成的酸句子。还有一张乐谱,萧邦的《夜曲》,谱子边上用铅笔写着:「则成哥听」。
穆晚秋拿起诗稿看了很久,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句子在火焰里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搪瓷缸里。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乐谱没烧。她看了很久,折起来收进皮箱夹层。
又拿出翠平的纸条,看了又看,贴身收好。平安符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最里面。
晚上九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门外是个中年女同志:「车在楼下。我送你去车站。」
穆晚秋提起皮箱,最后看了一眼宿舍。墙上贴着她抄的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关了灯,带上门。
车在夜色里穿行,雪还在下。到火车站,女同志送到月台。
「就送到这儿。车票在信封里,还有注意事项。到广州有人接。」
「谢谢你。」
女同志点点头走了。
穆晚秋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进站。巨大的车头喷著白汽,缓缓停下。汽笛声呜呜的。
她找到车厢,硬座。车厢里人不多,都裹着棉袄打盹。她在靠窗位置坐下,皮箱放在脚边。
火车开动了。北京站的灯火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里。
穆晚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缕缕水痕。
她闭上眼睛。
三天后,广州。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车站接她,自称「老张」。他话不多,带她住进不起眼的旅馆,给了她一套新衣服,港式旗袍,高跟鞋,呢子大衣。
「明天一早的船。到香港后有同志接你。住址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接过信封:「卡明斯先生……」
「他会晚几天到。你到香港后,陈子安同志会跟你联系。」
「我明白了。」
第二天,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儿扑面而来。穆晚秋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楼很高,密密麻麻。
船靠岸。她提起皮箱,随着人流下船。
码头上乱糟糟的,挑夫扛着大包小包,旅客提着箱子,小孩哭,大人喊。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煤烟味。
她站在那儿,有点茫然。来来往往都是陌生面孔,说的都是听不懂的粤语。
「穆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穆晚秋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朝她走来,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是陈子安。梁太太让我来接您。」
穆晚秋握住他的手。手很干燥,很有力。
「路上辛苦了。」陈子安接过皮箱,「车在那边,我们先去住处。」
上了黑色福特轿车。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穆晚秋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海面上,远处九龙的楼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梁太太说,家慧知道您今天到,一早就开始盼着了。」陈子安一边开车一边说,「那孩子真是喜欢您。」
穆晚秋轻声说:「我也想念她。」
这是她该有的反应。资料里说,梁家慧是她「教」了两年的学生,六岁的小姑娘,喜欢弹琴,最喜欢穆老师。
车子驶上半山区,道路变得曲折。最后停在一栋米黄色二层小楼前,铁艺大门,院子里种着杜鹃花。
「这是梁太太帮您找的临时住处。」陈子安下车开门,「清净,适合休息。您先安顿下来,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去梁家。」
穆晚秋点头,提着皮箱进屋。
小楼内部陈设简洁雅致。客厅铺着深色柚木地板,沙发是墨绿色丝绒,墙上一幅水墨山水。
陈子安领她上了楼,打开左边卧室的门:「您先休息。衣柜里有准备好的衣服,都是您的尺码,夜里比较凉,记得把窗户关上。」
「谢谢陈先生。」
「不客气。穆小姐,到了这儿,您就是穆晚秋了。你要记牢这个身份,也要记牢您的代号。海棠同志,欢迎你。」
陈子安走了,门轻轻关上了。
穆晚秋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香港的夜晚,便这样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