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怕他,除了我 第125章 消沉
那之后的几天,他话很少。
不是不说话,是该说的都说。早上出门说「走了」,晚上回来说「回来了」,吃饭的时候念念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念念问他今天累不累,他说「不累」。
但那种话,是飘着的。
像江面上的落叶,浮着,沉不下去。
她看出来了。
周强也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周强来家里送东西,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她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杯子发呆。
她在他对面坐下。
「周强,有话就说。」
周强擡起头,看着她。
「嫂子,沈哥这几天……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她没说话。
周强低下头。
「公司里也是,干着干着就发呆。叫他好几声才听见。」
她听着。
周强继续说:
「昨天有个客户来,他愣是没认出来。那人以前见过好几次的。」
她心里疼了一下。
周强擡起头,看着她。
「嫂子,我不知道该咋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周强,你什么都不用办。」
周强愣住了。
她看着窗外的天。
「有些事,得他自己走出来。」
周强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得那么慢,慢得像这辈子都走不完。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她端着两杯茶,走到阳台上。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夜色。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亮。那些灯火后面,有多少人,多少故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在这阳台上站了很多个晚上。
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
他没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那件旧夹克的衣角在风里轻轻动着。
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沉,眼睛里的光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忽明忽暗。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看她。
只是看着远处。
「苏南枝。」
他的声音很哑。
「别碰我。」
她愣在那里。
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天在江边,我看见你了。」
她听着。
他看着远处。
「你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但我没回头。」
她的眼眶红了。
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头。」
风吹过来,把她眼角的泪吹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愧疚。
是空。
是那种把什么都压在最底下,压到最后什么都不剩的空。
她伸手,这次他没躲。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下巴上的胡茬。
他闭上眼睛。
她的手掌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凉的。
明明是夏天,他的脸是凉的。
「沈川。」
他没睁眼。
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少年看到中年,从河边看到上海。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
可这一次,她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他变了。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心里的那些地方,她从来没进去过。
他睁开眼睛。
看着她。
目光撞在一起。
她忽然说:
「沈川,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
她等着。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过了很久,他开口。
「想那年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
「想他替我扛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
她听着。
他继续说:
「想他出来之后,一个人怎么过的。」
他的眼眶有点红。
「想他站在江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找我。」
她心里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
「沈川。」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不欠他的。」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年他替你扛,是他选的。不是你要的。」
他听着。
她继续说:
「他出来之后不找你,也是他选的。不是你不找。」
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跳江,还是他选的。」
她看着他。
「沈川,你不能把别人的选择,都背在自己身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动,就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
很快。
比平时快很多。
他在她耳边说:
「苏南枝。」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愣住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她的眼眶热了。
她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川。」
他看着她。
她笑了。
那种笑,和那年河边少女看他时一样。
「你不会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继续说:
「因为你有我。」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阳台上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谁都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那沉默里,慢慢沉了下去。
沉到最底下。
然后不动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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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想她说的那些话。
想她捧着他脸时,手指的温度。
想她掉眼泪的时候,他看着,心里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打过人,扛过货,牵过她,抱过念念。
也送走过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回到卧室,轻轻躺在她旁边。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那年落在河边的第一片雪。
他笑了。
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