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怕他,除了我 第164章 回忆:玻璃
那袋苹果,他攒了三天的午饭钱。
三天的午饭钱,一共十五块。老板娘说,进口的,四块九毛八一斤。他买了一袋,六个,十二块三。找零两块七,他揣进口袋里,捏了一路。硬币硌着掌心,他没松开过。
那几天他没吃午饭。上午最后一节课饿得胃疼,趴在桌上装睡觉。同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同桌不信,又问了一遍,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同桌就不敢再问了。饿过那一阵就好了,胃里空空的,但心里满满的。想着明天她打开书包,看见那袋苹果,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早上,他到得很早。校门口还没什么人,门卫在传达室里打瞌睡,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等她来。
她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从校门口走进来,背着那个旧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她每天都是这样,低着头,走得很快,好像怕被人看见。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在看她,每天都在看。
他下楼,趁她教室没人的时候,把那袋苹果塞进她书包里。拉链拉开,放进去,拉链拉好。手有点抖。他攥了攥拳头,深呼吸,然后走出去。
那天上午,他坐在教室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她发现了没有?什么表情?高兴吗?会吃吗?会知道是他送的吗?
第四节课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老师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走廊上空空的,他走到她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在。
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正是他买的那种。她没吃,只是拿着,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琢磨这个苹果是从哪儿来的。
同桌凑过来,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把苹果分给周围的同学。一个,两个,三个。她一个一个递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苹果从她手里递出去,一颗,两颗,三颗。每递出去一颗,他的心里就疼一下。
她自己的那个,她没吃。放在桌角,看了很久。但最后,也给了别人。一个都没留。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他转身,走回自己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盯着桌面。桌面上刻满了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他拿起圆珠笔,想刻点什么,笔尖戳在木头上,戳不进去。他把笔扔了。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热闹起来,有人跑过去,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他坐在那儿,没动。人来人往的,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敢跟他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放学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经过她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的座位空了,桌角那个苹果也不在了。垃圾桶里有个苹果核,小小的,被咬了几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苹果核,想起她递苹果给别人时,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她没吃过他买的苹果,她不知道那是他买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跑道,卷起一小片灰尘。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地。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然后他擡起手,一拳砸在玻璃上。
砰。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好几声。玻璃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散开,像一张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窗台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血,没觉得疼。
有人跑过来。是教导主任,看见他,看见碎了的玻璃,看见他手上的血,脸都白了。
「沈川!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教导主任拉着他往医务室走,他跟着,没挣扎。经过那间教室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苹果核还在那儿,小小的,被咬了几口。
在医务室里,校医给他处理伤口。碎玻璃嵌进肉里,好几块。校医一边夹一边问,怎么弄的。他说碰的。校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坐在那儿,看着校医把那些碎玻璃一块一块夹出来,扔进盘子里,叮叮当当响。
处理完伤口,教导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砸玻璃。他不说话。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他不说话。问他到底为什么。他还是不说话。教导主任没办法,打电话叫他爸来。
他爸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当着教导主任的面没发作,出了办公室,才开口。
「你又惹什么事?」
他没说话。
他爸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
「玻璃跟你有仇?」
他还是没说话。
他爸站住,看着他。他站住,没看他爸。
「沈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操场上空空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没什么。」
他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回家。」
他跟在他爸后面,往校门口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第三间教室,第三排靠窗。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缠着纱布,隐隐地疼。他把手举起来,在灯光下看着那些纱布。白白的,很干净。他想起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递苹果给别人时,手指微微翘着。
他把手放下,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很亮。
第二天去学校,那扇窗的玻璃已经换好了。新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没有血迹。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一夜没睡。
他转身,往教室走。经过她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在里面。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什么。马尾垂在肩上,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他没停。
走过去,走进自己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从桌洞里摸出那袋剩下的苹果——他留了一个,没给她。拿出来,放在桌上。红红的,圆圆的,和昨天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眼眶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些苹果是他买的。她不知道他三天没吃午饭。她不知道他在走廊上站了多久,看着她把苹果一颗一颗递出去。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那些苹果,她不会吃。那些话,他说不出口。那些靠近,只能是揪辫子,藏作业,堵路。只能是这样。他咬了一口苹果,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咚的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后来他再没买过苹果。只是经过水果摊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红红的,圆圆的,摆在筐里的苹果。看一眼,然后走开。
直到很多年后,她在超市里撞上他的购物车。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和她分给别人的那些一样。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把苹果放进她车里。她没分给别人。她吃了十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些苹果,想着她终于吃了,想着她说「我吃了十天」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东西。
窗外有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