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怕他,除了我 第180章 未来:河边
念念第一次去河边,是沈川带她去的。那天从那棵树下回来,她口袋里装着落叶,他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条巷子深处。沈川也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爸爸,那边是什么?」
她指着巷子尽头。沈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河。」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还没见过河。上海有江,黄浦江,她去过,外公外婆带她坐过游船。江很宽,水是黄的,船很多,呜呜地叫。但河不一样。她听妈妈说过,河是小小的,清清的,河边有柳树,有石头,有人坐在石头上背书。她想看看那样的河。
「爸爸,我想去看。」
沈川低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条路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念念走在前面,沈川跟在后面。她走得很快,小跑着,脚步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亮起来。河就在那儿。
她站住了。河比她想象的小。不宽,从这边能看到那边。水是灰绿色的,不像妈妈说的那么清。河边有柳树,柳条垂下来,拂在水面上。河滩上有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河水冲刷得圆圆的、滑滑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爸爸,妈妈就是在这儿背诗的吗?」
沈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
「哪块石头?」
他指了指河滩上的一块石头。灰白色,不大,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念念跑过去,在石头上坐下。石头比她想象的高,她的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她坐在那儿,看着河水,想象妈妈坐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念诗。她想不出妈妈念诗的样子。妈妈在家不念诗,妈妈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给她讲故事,会搂着她睡觉。妈妈不会坐在河边发呆。
「妈妈念的什么诗?」
沈川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春江花月夜。」
念念歪着头。「好听吗?」
他想了想。「好听。」
「你听过?」
他点点头。念念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看着河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妈妈。
「爸爸,你那时候在哪儿?」
他指了指远处。念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棵柳树,很粗,枝条垂下来,挡住了树后面的地方。
「你躲在树后面?」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吓着你妈。」
念念不太懂。爸爸有什么好怕的?爸爸又不吓人。爸爸会做饭,会给她扎辫子,会陪她搭积木。她不怕爸爸,妈妈也不怕爸爸。她不知道,很久以前,妈妈是怕爸爸的。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看她的那种眼神。那种她那时候看不懂、后来才明白的眼神。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那棵柳树后面,站住。从那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那块石头。她站在那儿,想象爸爸站在这里,看着妈妈坐在石头上背诗。看了一下午。她不知道一下午有多长。但她知道,很长。长到可以看完一整本故事书,长到可以搭完一整箱积木,长到可以在幼儿园里等妈妈来接,等得快要哭了。
她跑回去,拉着沈川的手。「爸爸,你站了多久?」
「一下午。」
「不累吗?」
他笑了。「不累。」
念念不太信。站一下午怎么会不累?她在幼儿园里站一会儿就累了,要坐下来。但爸爸说累,就是累。爸爸不说,就是不累。她蹲下来,在河滩上捡石头。那些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河水冲刷得很干净。她捡了一颗,举起来给他看。「爸爸,这个好看!」
他接过来,看了看。「好看。」
她又捡了一颗。又一颗。把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和那包落叶一样鼓。他蹲下来,帮她把那些石头一颗一颗摆好,挑出最圆的几颗,放在她手心里。「带回去给你妈。」
她点点头。把那些石头小心地装进口袋,和落叶放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问:「爸爸,妈妈知道你在看她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念念又问:「后来知道了吗?」
他想了想。「后来知道了。」
念念点点头。她不太懂这个「后来」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后来知道了。妈妈知道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回到上海,念念把那些石头倒在桌上。苏南枝走过来,看着那些圆圆的、滑滑的石头,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念念举着一颗石头。「河边!爸爸说,妈妈以前在河边背诗!」
苏南枝看着沈川。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石头。拿起一颗,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很滑,被她握得温热了。
「妈妈,你背的什么诗?」
她想了想。「春江花月夜。」
念念又问:「好听吗?」
她点点头。「好听。」
念念跑到她面前,仰着头。「妈妈,你背给我听!」
她看了沈川一眼。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念念听着。她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河水流过石头。念到「江畔何人初见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川。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她继续念。念完了,念念拍着手说好听,又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念念不太高兴,又问爸爸知不知道。沈川说不知道。念念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爸爸不知道,妈妈知道。妈妈告诉爸爸就行了。」
苏南枝愣了一下。沈川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握着那颗石头。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
她看着远处的灯火。「想那年你在河边看我的时候。」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沈川,你站了多久?」
他想了想。「一下午。」
她靠在他肩上。「累不累?」
他笑了。「不累。」
她也笑了。她知道他说不累,是真的不累。有些事,等的时候觉得久,等到了,就不觉得了。那些年,那些下午,那些站在柳树后面的日子。都过去了。但他还记得。记得她背的诗,记得她坐的石头,记得风吹起她裙角的样子。他什么都记得。
很多年后,念念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那条河边。她指着那块石头,对孩子说,外婆小时候在这儿背诗。孩子问,背的什么?她说,春江花月夜。孩子又问,太姥爷在哪儿?她指着那棵柳树,在那儿。孩子跑过去,站在树后面,探出头来,冲她喊:「太姥爷在看外婆吗?」她笑了。她也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河水还在流,柳树还在,石头还在。她想起那年爸爸蹲在这里,帮她挑石头。想起妈妈站在阳台上,念那首诗。想起她说「爸爸不知道,妈妈知道,妈妈告诉爸爸就行了」。她笑了。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轻轻晃着,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