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双生诺错嫁缘>第118章 密会首辅

双生诺错嫁缘 第118章 密会首辅

作者:浅奈酱

杨廷和的回信在次日清晨送到镇北公府。

信笺素白,无落款,只一行小楷:「今夜子时,寒舍后园,赏月。」

沈珩阅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瞬间化为灰烬。

「他答应了。」沈珩对谢文筠道。

谢文筠正在为沈骁试穿新做的小袄,闻言擡头:「杨首辅肯见,便是态度。只是……子时后园,如此隐秘,可见他也有所忌惮。」

「越是如此,越说明这潭水深。」沈珩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要变天了。」

果然,午后便下起雨来。秋雨淅淅沥沥,将京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街道行人稀少,车马寥寥,整座城池都显得压抑。

沈珩如常前往京营,却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那些军官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闪烁,少了几分前几日的敬畏。

训练间隙,李都统悄悄凑过来:「公爷,昨日武库司那边闹了场风波。」

「哦?」沈珩不动声色。

「赵德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新弓,说是要填补库存。」李都统压低声音,「可末将偷偷看了,那弓……比咱们平日用的还差,弓臂都修得不直。这要是入库,岂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沈珩眼神一冷:「陆承知道吗?」

「陆侯爷就在场,还亲自验了弓,说……说『能用就行』。」李都统苦笑,「公爷,这明摆着是要糊弄过去。十日内重新盘点?我看他们是打算以次充好,把窟窿填上就算完。」

沈珩沉默片刻,问道:「李都统,你在京营二十年,就没想过管管这些事?」

李都统面色一僵,半晌才叹道:「公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早年也想过说话,可……可上上下下都这样,说了也没用,还惹一身骚。这些年,末将就只管练好手下的兵,别的……眼不见为净。」

这话说得实在,也悲凉。

沈珩拍拍他的肩:「本公明白了。今日这话,出你口,入我耳,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李都统感激地一揖,退了下去。

望着他微驼的背影,沈珩心中五味杂陈。京营糜烂至此,固然有陆承这样的蛀虫,但也有李都统这样明哲保身的人。人人都觉得「说了也没用」,于是腐败便愈演愈烈,终成痼疾。

入夜,雨仍未停。

子时将至,沈珩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未带亲卫,只身撑伞出门。雨夜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杨府位于城西,虽为首辅府邸,却并不张扬。黑漆大门紧闭,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雨中摇曳。

沈珩绕到后巷,果然见一扇小门虚掩。推门而入,是个精巧的园林,假山亭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一个小厮提着灯笼无声引路,穿过回廊,来到一座水榭。

水榭中,一位青衫老者正凭栏观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正是当朝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袭寻常布衣,倒像个教书先生。

「杨相。」沈珩拱手一礼。

「国公爷不必多礼。」杨廷和还礼,示意他落座,「雨夜邀约,唐突了。」

「杨相言重。」

小厮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水榭中只余二人。雨打荷叶,声声入耳,更显此处的静谧。

杨廷和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国公爷整顿京营,雷厉风行,老夫佩服。」

沈珩淡淡一笑:「职责所在。」

「职责……」杨廷和重复这两个字,擡眼看他,「国公爷可知,这『职责』二字,在京城有多难尽?」

「愿闻其详。」

杨廷和放下茶盏,缓缓道:「京城就像这池子水,看着清澈,底下却满是淤泥。你搅动一处,整个池子都不得安宁。国公爷查武库司,动的不仅是陆承,还有他背后那些人。」

「杨相指的是?」

「周墉,陈继儒。」杨廷和直言不讳,「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门生故旧,利益牵扯。武库司贪墨的银子,三成进了陆承口袋,三成打点上下官员,剩下四成……都流进了周、陈两家的产业。」

沈珩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杨相既知,为何不早作处置?」

杨廷和苦笑:「处置?如何处置?周墉掌管礼部,门生遍布朝堂;陈继儒手握兵部,又与军中多有牵连。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们。就算有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登基不久,朝局未稳。若同时动两位尚书,牵一发而动全身,恐生变故。」

这话说得隐晦,但沈珩听懂了——皇帝年轻,根基尚浅,需要朝堂稳定。周墉、陈继儒这样的老臣,动一个都难,何况两个。

「所以,」沈珩看着他,「杨相的意思是,此事不宜深究?」

「不。」杨廷和摇头,「老夫的意思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一击毙命。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水榭中一时寂静,只有雨声哗哗。

沈珩沉吟片刻,问道:「杨相认为,何时才是时机?」

「等。」杨廷和道,「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武库司贪墨虽重,却未必能扳倒两位尚书。他们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下面人胡作非为。除非……」

「除非什么?」

杨廷和擡眼,目光如炬:「除非能证明,他们贪墨的不仅是钱财,更是……有不臣之心。」

沈珩心中一凛。

「国公爷可知道,那些从武库司流出去的次品军械,最后去了哪里?」杨廷和问。

「末将正在查。」

「老夫查到一些线索。」杨廷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沈珩面前,「这是江南一个私矿的位置。那里出产的铁料,质次价低,却大量供应给几家军械作坊——而这几家作坊,都是陈继儒妻弟名下的产业。」

沈珩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名:湖州安吉县。

「以次充好,吃军饷差价,这是贪。」杨廷和继续道,「但若这些次品军械,不仅供应京营,还流向了……不该流向的地方呢?」

「杨相是说……」

「江南这几年,并不太平。」杨廷和压低声音,「水患频发,流民四起,有些地方已有小股乱民聚集。若这些人手中,有从正规渠道流出的军械……」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贪墨军械是罪,但若这些军械流向了可能威胁朝廷的势力,那就是谋逆大罪了。

沈珩握紧纸条,手心微微出汗。他原以为只是贪腐,没想到竟牵扯到这等大事。

「国公爷,」杨廷和看着他,「老夫与你说这些,是信得过你的人品。你镇守北疆十年,忠心为国,是难得的纯臣。但这件事,水深得很,你要想清楚。」

「杨相的意思是?」

「两条路。」杨廷和竖起两根手指,「一,就此收手,将武库司整顿一番,敲打敲打陆承,到此为止。陛下那里,老夫可代为周旋,保你无事。」

「二呢?」

「二,」杨廷和目光深沉,「继续查下去,一查到底。但这条路凶险万分,你可能不仅会得罪周、陈二人,还会触动他们背后的整个利益网路。甚至……可能危及家人。」

沈珩沉默。

雨越下越大,打得荷叶噼啪作响。水榭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晃动,如同鬼魅。

良久,沈珩缓缓开口:「杨相,若我选第一条路,武库司的贪墨可能暂时遏制,但根子未除,迟早还会复发。那些次品军械若真流向了不该流的地方,日后酿成大祸,谁来负责?」

杨廷和眼神微动。

「边关十年,我见过太多。」沈珩声音低沉,「见过将士因为刀剑不锋利而战死,见过因为甲胄不结实而丧命。每次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倒在战场上,我都在想——若他们的兵器再好一点,甲胄再结实一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擡起头,目光坚定:「如今我既知道了这些事,就不能装作不知。否则,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更对不起身上这身官服。」

杨廷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也有一丝担忧:「国公爷赤子之心,老夫敬佩。但你可想好了?这条路,可能是条死路。」

「死路也要走。」沈珩一字一句,「总好过苟且偷生,良心不安。」

水榭中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杨廷和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既然如此,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沈珩起身,深深一揖:「谢杨相。」

「不必谢我。」杨廷和转过身,「老夫助你,也是为朝廷除害。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老夫这些年收集的一些线索,关于周、陈两家在江南的产业,以及他们与地方官员的往来。你拿去看,但切记,不可外传。」

沈珩双手接过,册子不厚,却沉甸甸的。

「还有,」杨廷和道,「你要找一个人。」

「谁?」

「湖州知府,杜文渊。」杨廷和道,「他是老夫的门生,为人刚正,对陈家在湖州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你可派人暗中联系他,获取证据。但切记,一定要隐秘,不可让陈家察觉。」

沈珩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国公爷,」杨廷和看着他,语重心长,「此事若成,是为国除奸;若败,你我可能都会身败名裂。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沈珩目光清明,「粉身碎骨浑不怕,但留清白在人间。」

杨廷和眼中闪过动容之色,良久,方道:「好。那老夫,便陪你赌这一局。」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东方微白,雨势渐歇。

沈珩告辞时,杨廷和亲自送到后门。

「国公爷,」临别时,杨廷和忽然道,「你夫人……是皇后的姐姐?」

「是。」

「那便更需小心。」杨廷和低声道,「有人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借外戚之势,专权跋扈。这些话,传到陛下耳中,终是不好。」

沈珩心中一凛:「谢杨相提醒。」

「去吧。」杨廷和摆摆手,「路还长,且行且珍惜。」

沈珩撑伞走入渐亮的晨光中,身后的小门悄然关闭。

雨后的京城,空气清新,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着「热乎的豆浆油条」;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切都那么平常,仿佛昨夜那场密谈从未发生。

但沈珩知道,从他踏出杨府的那一刻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他握紧了袖中的册子,脚步坚定地走向镇北公府。

那里,有等他归来的妻子和儿子。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