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119章 江南信使
自杨府密会后,沈珩一连数日闭门谢客。对外称是染了风寒,实则在府中细阅杨廷和给的那本册子。
册中所记触目惊心。周墉、陈继儒两家的产业遍布江南六省,涉及盐、铁、粮、布,甚至还有海外贸易。而他们获利最大的,正是军械——以次充好,吃巨额差价,十年间贪墨的银两,足以组建一支精兵。
更让沈珩心惊的是,册中隐约提到,这些流出的次品军械,有一部分运往了西南。那里蛮族聚居,时有叛乱,若这些军械落入叛军之手……
「侯爷,杜文渊那边有消息了。」沈七悄声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沈珩接过,拆开火漆。信是湖州知府杜文渊亲笔,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国公钧鉴:文渊蒙恩师杨相提点,知国公忠贞体国,欲除积弊。陈氏在湖州所为,文渊早有所察,然其势大,牵涉甚广,未敢轻动。今得国公信,愿效犬马之劳。」
「陈氏在安吉之私矿,名曰『顺昌』,实则以开采铜铁为名,行盗采官矿之实。其出产之铁料,质劣价廉,多售于陈氏名下之『永利』『广源』二作坊,用以打造军械。」
「文渊已暗中收集顺昌矿盗采官矿之证据,及永利、广源二坊以次充好之账目。然陈家势大,在湖州耳目众多,若证据送出,恐中途遭劫。望国公遣可信之人亲至湖州取之。」
「另,文渊查得,近三月来,有数批标明『永利造』之刀剑甲胄,未入官库,直接运往西南方向。押运者皆精壮汉子,疑似军中退役之士。此事蹊跷,国公不可不察。」
「文渊顿首再拜,愿为国除奸,虽死无悔。」
沈珩阅罢,沉默良久。
杜文渊信中所言,印证了杨廷和的猜测。陈继儒不仅贪墨,更可能有不臣之心——那些运往西南的军械,绝非寻常。
「沈七,」他擡眼,「你亲自去一趟湖州。」
沈七一惊:「公爷,属下若走了,您身边……」
「无妨。」沈珩摆摆手,「京中暂时还不会有事。陆承忙着填补武库司的窟窿,周、陈二人也要观望风向。你现在出发,快马加鞭,十日内往返。」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皇帝御赐的信物,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小字。
「带上这个。若途中遇险,可向沿途州县求助。见到杜文渊后,验明身份,取回证据,即刻返京,不得耽搁。」
「是!」沈七双手接过玉佩,郑重放入怀中。
「还有,」沈珩沉吟道,「你走之后,我会称病不出。府中护卫由沈九负责,你叮嘱他,务必保证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全。」
「属下明白。」
沈七当晚便悄然离京。一人一骑,黑衣夜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珩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这一步棋,是险招。若成功,便能扳倒周、陈;若失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杨廷和、杜文渊,甚至可能动摇朝局。
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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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镇北公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陈继儒的夫人,王氏。
谢文筠在花厅接待了她。这位王夫人四十许年纪,保养得宜,穿着华贵而不张扬,说话慢声细语,透着世家大族的教养。
「听闻国公爷身体不适,妾身特来探望。」王夫人含笑递上礼单,「这是些燕窝人参,给国公爷补补身子。」
谢文筠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心中暗惊——礼单上的东西,价值不下千两。这哪是探病,分明是示好,或者……是封口费。
「夫人客气了。」她不动声色,「侯爷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说起来,我家老爷与国公爷,都是为朝廷效力,本该多走动走动。只是国公爷军务繁忙,一直没得机会。」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谢文筠:「听闻国公爷最近在查武库司的事?」
来了。谢文筠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含笑:「是陛下吩咐的差事,侯爷自当尽心。」
「尽心是应当的。」王夫人点头,「只是……武库司那摊子事,积弊已久,不是一时半刻能理清的。国公爷初到京中,恐怕不知其中复杂。」
她放下茶盏,声音更柔:「妾身今日来,也是想请国公夫人带个话——我家老爷说了,若国公爷在查案时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陈家在朝中这些年,多少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暗含威胁——陈家在朝中势力庞大,你沈珩若识相,便适可而止;若不识相,有的是办法让你查不下去。
谢文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夫人好意,文筠代侯爷谢过。只是侯爷常教导我说,为官者当秉公办事,不徇私情。武库司的事,既然陛下交办了,自当查个水落石出,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我们是奉旨查案,你陈家再大,大得过皇帝?
王夫人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国公夫人说得是。只是……这京城的水深,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时辰不早,妾身该告辞了。今日的话,还望国公夫人转达国公爷——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这道理,国公爷在边关多年,想必比妾身明白。」
送走王夫人,谢文筠回到花厅,脸色沉了下来。
碧荷担忧地看着她:「夫人,陈夫人这是……」
「威逼利诱。」谢文筠冷声道,「送厚礼是利诱,说那些话是威逼。陈家,这是急了。」
「那……那要不要告诉侯爷?」
「自然要告诉。」谢文筠转身,「备笔墨,我亲自去书房。」
书房里,沈珩听完妻子的叙述,冷笑一声:「陈继儒这是沉不住气了。」
「侯爷,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
「暂时还不敢。」沈珩摇头,「我是奉旨查案,他们若动我,就是公然抗旨。不过……等沈七从湖州回来,拿到了证据,他们可能就会狗急跳墙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文筠,这几日府中要加强戒备。你出入多带护卫,骁儿身边更不能离人。」
「我明白。」谢文筠点头,眼中满是忧虑,「侯爷,你也要小心。陈家在京中经营多年,不知有多少耳目。」
「放心。」沈珩拍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这时,沈九匆匆来报:「公爷,宫中来人了,说是陛下召见。」
沈珩与谢文筠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召见,必是为了武库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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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萧景宸屏退左右,只留沈珩一人。
年轻的皇帝面色凝重,在殿中踱步。良久,才停下脚步,看向沈珩:「沈卿,武库司的事,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有眉目。」沈珩躬身道,「武库司贪墨确有其事,且数额巨大。臣正在追查银两去向,及次品军械的源头。」
萧景宸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卿可知道,这几日有多少人上折子弹劾你?」
沈珩一怔:「臣不知。」
「二十七本。」萧景宸从案上拿起一摞奏折,「有说你专权跋扈的,有说你公报私仇的,还有说你借查案之名,排除异己,图谋不轨的。」
他将奏折扔在案上,声音沉了下来:「沈卿,朕信你。但朝中非议如此之多,朕也难做。」
沈珩跪下:「臣惶恐。若陛下觉得臣行事不妥,臣愿交还此差,由他人接手。」
「起来。」萧景宸扶起他,「朕不是要撤你的职,是要提醒你——查案可以,但要讲究方法。武库司牵涉甚广,若一网打尽,朝局恐生动荡。」
他顿了顿,低声道:「周墉、陈继儒,都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们,不是易事。」
沈珩心中了然。皇帝不是不想查,是忌惮周、陈的势力,担心朝局不稳。
「陛下,」他擡起头,目光坚定,「臣查武库司,不仅为肃贪,更为国家安全。臣有证据表明,从武库司流出的次品军械,有一部分运往了西南。」
萧景宸眼神一凛:「西南?」
「是。」沈珩沉声道,「西南蛮族时有叛乱,若这些军械落入叛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臣怀疑,此事背后,可能有不臣之心。」
殿中一时寂静。
萧景宸缓缓坐下,手指轻敲桌面,半晌方道:「沈卿,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沈珩如实道,「臣已派人前往湖州取证,十日内必有消息。」
「湖州……」萧景宸沉吟,「杜文渊?」
「陛下知道此人?」
「杨首辅举荐过。」萧景宸点头,「是个能臣,可惜在湖州被陈家压制,难以施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沈卿,朕给你一道密旨。」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递给沈珩:「见此金牌,如朕亲临。湖州之事,你可全权处置。但切记——证据必须确凿,一击必中。若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沈珩双手接过金牌,心中震动。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景宸转身看着他,目光复杂:「沈卿,朕登基三年,处处受制于这些老臣。这次……或许是朕的机会。但若失败,不仅你性命难保,朕的皇位,恐怕也坐不稳了。」
这话说得极重。
沈珩跪地叩首:「陛下放心,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陛下肃清朝堂,还天下一个清明。」
「好。」萧景宸扶起他,「朕等你的好消息。」
从宫中出来,已是深夜。
沈珩骑马回府,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紧手中的金牌,心中沉甸甸的。
皇帝把赌注压在了他身上。这一局,只能赢,不能输。
回到府中,谢文筠还在等他。烛光下,她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是他的战袍,在北疆时被箭射穿过,她一直舍不得扔,补了又补。
「怎么还不睡?」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等你。」谢文筠擡起头,眼中映着烛火,「陛下召见,是为了武库司的事?」
沈珩点头,将金牌放在桌上。
谢文筠看到金牌,脸色一变:「这是……」
「陛下给的密旨。」沈珩握住她的手,「文筠,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会很不太平。沈七去湖州取证,若成功,周、陈必会反扑;若失败……」
他没说完,但谢文筠明白。
「侯爷,」她看着他,眼中含泪却带着笑,「还记得凉州被围时,你说过的话吗?」
沈珩一怔。
「你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就是战死城头,也不能让秃厥人踏进凉州一步。』」谢文筠轻声道,「那时候我不怕,现在也不怕。侯爷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和骁儿,永远在你身后。」
沈珩心中涌起暖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而为一。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第四十章风雨欲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