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125章 御前对质
沈珩回京那日,秋雨初歇,天空澄澈如洗。
三百禁军护着马车驶入京城时,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消息不胫而走——镇北公在江南遇袭受伤,却仍带着铁证回京。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场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
马车没有回镇北公府,而是径直驶向皇城。乾清宫前,冯保已率内侍等候多时。
「国公爷,陛下在西暖阁等候。」冯保躬身道,目光在沈珩左臂包扎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太医已在偏殿候着,国公爷是否先……」
「不必。」沈珩摆手,脸色虽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先见陛下。」
西暖阁里,皇帝萧景宸负手立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沈珩满身风尘、左臂带伤的模样,眉头紧蹙。
「沈卿……」他快步上前,「伤势如何?」
沈珩要行礼,被萧景宸扶住:「免礼。太医!传太医!」
「陛下,臣无碍。」沈珩从怀中取出那份浸了血的账簿和出货单,双手奉上,「这是臣从江南带回的证据。陈记铁坊私账、军械作坊出货记录,还有……安吉私矿的矿工供词。」
萧景宸接过,一份份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当看到那些次品军械流向长江沿岸动乱地区的记录时,他猛地将账簿拍在案上!
「好一个陈继儒!」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贪墨军饷还不够,竟敢私售军械给乱民!这是要动摇国本!」
沈珩沉声道:「陛下,臣还带回一个人证——陈记铁坊的账房先生吴有才。他愿在御前作证。」
「宣!」
吴有才被带进来时,腿都在打颤。他从未进过皇宫,更未见过天子,伏在地上不敢擡头。
「擡起头来。」萧景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吴有才战战兢兢擡头,看到龙袍金冠的皇帝,又连忙垂下眼。
「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是……是……」吴有才咽了口唾沫,从陈记铁坊如何用劣质铁料供应军械作坊,到那些作坊如何将次品军械以次充好流入各地,再到部分军械如何通过漕运秘密送往长江沿岸……他越说越顺,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忘了害怕。
「小人曾亲耳听到作坊管事说,这些地方『迟早要乱』,他们的军械『就是硬通货』!」吴有才叩头道,「陛下明鉴,陈家这是……这是有谋逆之心啊!」
萧景宸久久沉默。暖阁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冯保,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审问兵部尚书陈继儒。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还有……」他顿了顿,「宣礼部尚书周墉一同上殿。」
「陛下?」冯保一愣。周墉虽与陈继儒交好,但表面并未牵扯此案。
「去传旨。」萧景宸语气不容置疑。
冯保躬身退下。萧景宸这才看向沈珩,神色缓和了些:「沈卿辛苦了。先去偏殿让太医诊治,好生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臣遵旨。」
谢文筠得知沈珩已回京却直接进宫,心中更是忐忑。她抱着沈骁在府门口等了又等,直到日头偏西,才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驶来。
车门打开,沈珩被沈七搀扶下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但左臂的包扎仍很明显,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侯爷!」谢文筠快步上前,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沈珩看到她,冷峻的面容终于柔和下来。他伸手想抱儿子,却因左臂不便,只能单手将沈骁揽过来。小家伙看到父亲,开心地咿咿呀呀叫着,小手去摸他脸上的胡茬。
「进去说。」沈珩低声道。
回到主屋,屏退下人,谢文筠才急急问道:「伤得重不重?太医怎么说?」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沈珩将儿子放在榻上,握住妻子的手,「让你担心了。」
谢文筠的眼泪终于落下:「江南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些人怎么敢……」
「狗急跳墙罢了。」沈珩冷笑,「但他们越急,破绽就越多。这次,我拿到的证据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简单说了江南的发现,谢文筠听得心惊肉跳:「私售军械给乱民……这是谋逆大罪!陈家胆子也太大了!」
「不止陈家。」沈珩眼神冰冷,「周墉也脱不了干系。宝通银号的流水显示,这些年贪墨的银两,有三成流入了周家产业。明日早朝,陛下要一并审问。」
谢文筠沉默片刻,轻声道:「侯爷,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朝中半数官员都要受牵连。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沈珩看着她:「文筠,你还记得凉州之战吗?当时城中粮尽,有些富户囤积居奇,一斗米要价十两银子。我下令开仓放粮,那些富户来求情,说这样会引发骚乱。」
他顿了顿:「我说,与其让百姓饿死而乱,不如让奸商受罚而稳。现在也是一样——与其让贪腐蔓延而亡国,不如刮骨疗毒而重生。」
谢文筠点头:「我明白。只是担心……树敌太多。」
「该树的敌,躲不掉。」沈珩将儿子抱起来,小家伙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他胸口,睡得香甜。
他看着儿子的睡颜,声音低沉:「我要给骁儿,给皇后腹中的孩子,给天下百姓,一个清明的朝堂。哪怕前路荆棘,也要走下去。」
谢文筠靠在他肩上:「我陪你。」
夫妻二人相拥而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与此同时,陈府。
陈继儒接到明日御前对质的旨意时,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老爷!」管家连忙上前。
陈继儒脸色惨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沈珩回来了……他还活着……还带了人证物证……」
「老爷,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不咱们连夜出城?」
「出城?」陈继儒惨笑,「能出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且……」他眼中闪过狠厉,「事情还没到绝路。」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立刻送到周府,亲手交给周尚书。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
管家匆匆离去。陈继儒独坐书房,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江南的事败露了,他知道。但周墉那边……只要周墉不倒,他就还有一线生机。毕竟,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周家拿了大头。周墉不会坐视他倒台,否则下一个就是周墉自己。
只是……皇帝这次的态度,让他心惊。直接宣他御前对质,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这是要一棍子打死的架势。
陈继儒闭上眼,心中涌起深深的悔意。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贪那些银子,更不该……
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能拚死一搏。
周墉接到陈继儒的信时,正在书房焚香静坐。他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香炉上,看着火舌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父亲,」长子周世安在一旁忐忑道,「陈尚书这是要拉咱们下水啊。」
「他已经下水了,自然希望有人陪他。」周墉淡淡道,「可惜,老夫不会如他所愿。」
「可是咱们与陈家来往密切,若是他招供……」
「他不会招供。」周墉打断儿子,「因为他知道,招供了,他全家都得死;不招供,或许还能保个全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庭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袭人。
「世安,你记住。」周墉缓缓道,「官场如战场,该舍的时候要舍,该断的时候要断。陈家这艘船要沉了,咱们不能跟着沉。」
「那……那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老夫自有分寸。」周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珩想扳倒老夫,没那么容易。这些年,老夫在朝中经营,门生故旧遍布。陛下若要动老夫,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皇后有孕,陛下正是高兴的时候。这个时候大动干戈,未免扫兴。老夫只需表明态度,与陈家划清界限,陛下应该会给老夫这个面子。」
周世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墉转身看他,忽然问:「宝通银号的账目,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所有与陈家的往来记录都已销毁,现在的账目天衣无缝。」
「好。」周墉点头,「记住,从今日起,周家与陈家再无瓜葛。陈继儒送来的礼,全部退回;陈家的请帖,一概不回。明白吗?」
「明白。」
周墉挥手让儿子退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沈珩……这个从北疆回来的武夫,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但朝堂之争,从来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赢。
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这一夜,京城许多府邸都亮着灯。
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密谋商议,有人焚香祷告。
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早朝,将是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