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13章 狼山伏击
北疆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寅时未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谢文筠一身轻便戎装,外罩暗青色披风,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晨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缭绕其间,如临深渊。
「夫人,都布置妥当了。」王副将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五百精兵已埋伏在崖下两侧,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备足。只要匈奴人敢进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谢文筠点点头,目光仍注视着峡谷入口:「斥候最后一次来报是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左贤王前锋三千骑兵,距此不过三十里。」王副将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您真的不必亲自在此。将军临行前再三交代……」
「正因将军不在此,我才更要在此。」谢文筠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匈奴人多疑,若不见主将旗号,未必会全力追击诱饵部队。」
沈珩昨日已率主力秘密绕道,准备从侧翼包抄。她留守鹰嘴崖,既是诱饵,也是最后的防线。
王副将看着这位将军夫人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暗生敬意。来北疆这一个多月,他亲眼看见这位京城来的贵女如何一点点融入军中——她不嫌营帐简陋,不惧风沙苦寒,甚至能在军务上提出独到见解。起初将士们只当她是将军的家眷,如今却都真心称一声「夫人」。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跪,「匈奴前锋已至十里外!」
谢文筠深吸一口气:「传令,按计划行事。」
号角声起,苍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崖下的「诱饵」部队开始佯装慌乱撤退,旗帜歪斜,队伍不整,一副溃败之相。
谢文筠俯视着这一切,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的军事行动,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数百将士的性命。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兵书,想起兄长们谈论战事时凝重的表情,想起沈珩说「有些责任避不开」时的侧脸。
原来这就是战场。没有诗书中的浪漫,只有生死一线的真实。
「来了!」王副将低喝。
峡谷入口处,烟尘滚滚。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山石簌簌落下。他们果然中计了——见到崖下「溃逃」的部队,以为抓住了定远军主力,兴奋的呼喝声甚至传到了崖顶。
谢文筠握紧腰间的短剑——那是沈珩临行前给她的:「若真到万不得已,用它防身。」
她不会用剑,但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眼中的郑重。那是一个将军,在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托付给她。
匈奴前锋已全部进入峡谷。
「放!」谢文筠下令。
旗手挥动令旗。刹那间,崖上滚木礌石如暴雨倾泻,弓弩齐发,箭矢如蝗。峡谷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巨石滚落声混成一片。
「有埋伏!」
「撤退!快撤退!」
但入口已被事先准备的障碍堵死。匈奴骑兵在狭窄的峡谷中挤作一团,成了活靶子。
谢文筠站在崖边,看着下方的屠杀,脸色发白。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生命在战争中如此脆弱,像秋叶般簌簌落下。
「夫人,」王副将注意到她的异样,「您要不回营帐歇息?这里有末将……」
「不必。」谢文筠稳住心神,「战事未毕,我怎能离开。」
她强迫自己继续观察战局。匈奴人虽然损失惨重,但并未完全崩溃。左贤王的中军已至峡谷外,正在试图组织救援。
就在此时,东侧山脊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沈珩的帅旗在晨光中展开,玄甲骑兵如神兵天降,从侧翼杀入匈奴中军。
「将军到了!」崖上将士齐声欢呼。
谢文筠望着那面熟悉的旗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是战事,还是那个人的安危?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日头升至中天时,峡谷中已渐渐安静下来。匈奴左贤王部伤亡过半,残部溃逃,沈珩正率军追击。
「夫人,大局已定。」王副将满脸喜色,「这一仗,至少能保北疆半年太平!」
谢文筠点点头,却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连日来的紧张、彻夜未眠,此刻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夫人!」素琴慌忙扶住她。
「我没事,」谢文筠摆摆手,「只是有些累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战场,转身往营帐走去。脚下忽然一软,眼前发黑,耳边响起素琴的惊呼,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谢文筠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躺在主帐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沈珩的披风。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沈珩的气息。
「你醒了。」
她转头,看见沈珩坐在榻边,身上铠甲未卸,脸上有风尘和血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关切。
「将军……」她想坐起来,却被他轻轻按住。
「军医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心神紧绷,才会晕厥。」沈珩的声音有些哑,「这几日,你一直没好好休息?」
谢文筠这才想起,自制定诱敌计划以来,她几乎没合过眼。不是看舆图,就是推演战局,生怕有丝毫疏漏。
「战事要紧。」她轻声道。
沈珩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忽然伸手,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轻柔。
「战事要紧,」他重复她的话,「但你也要紧。」
帐内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轻轻摇曳。谢文筠看着沈珩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这一仗,胜了。」沈珩收回手,站起身,「左贤王重伤逃窜,至少一年内无力南侵。朝廷的嘉奖不日就会到。」
他说着战果,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谢文筠知道,这一仗对北疆、对朝廷、对他,意味着什么。
「恭喜将军。」她真心道。
沈珩摇头:「是你的功劳。若无你献计诱敌,此战胜负难料。」
「妾身只是动动嘴皮,真正上阵杀敌的是将士们。」谢文筠顿了顿,「将军……没受伤吧?」
沈珩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有。」
他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喝点水。军医说你要静养几日。」
谢文筠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
帐外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庆祝胜利的篝火已经点燃。胜利的喜悦如暖流,在北疆的夜空下流淌。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