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65章 草原故人
沈珩快马加鞭赶回凉州城,蹄声如雷,惊起官道旁的阵阵尘土。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苍凉的戈壁上。那枚触手温润、刻着奇异纹路的骨饰,此刻正紧紧攥在他的手心,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聚焦。
秃厥部……野狐岭挑衅……骨饰故人……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骨饰的纹路,他认得。那是很多年前,草原上某个小部族特有的图腾,那个部族早已消散在历史与战火中。而这枚骨饰的主人……
侯府前厅偏室,一个年轻人安静地坐着。他穿着普通的灰褐色牧民袍子,沾满风尘,但浆洗得干净。头发编成草原常见的发辫,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五官却有着汉人般的清秀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与周遭略显粗粝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他身边只站着一个同样打扮的随从,沉默得像块石头。
沈珩大步踏入偏室,铠甲未卸,带着一身肃杀之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那年轻人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年轻人缓缓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节,汉语清晰流利:「镇北侯,别来无恙。」
沈珩死死盯着他,片刻后,擡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锐按刀立于门侧警戒。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是你。」沈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阿史那云烈。」
被称作阿史那云烈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难为侯爷还记得这个名字。我更习惯别人叫我现在的名字——赫连昭。」
赫连昭!沈珩瞳孔骤缩。赫连部,正是目前与秃厥部冲突最为激烈、也是草原上为数不多对大梁相对温和的部落之一。其老首领年迈,近年来事务多由其长子,也就是眼前这位赫连昭打理。
「赫连部的少头人,乔装改扮,潜入我凉州,意欲何为?」沈珩声音冷了下去,手已按上腰间刀柄。边情紧张之际,敌对部落首领悄然入境,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
赫连昭对他的戒备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看沈珩按刀的手,只是平静地说:「我来,不是以赫连部少头人的身份,至少不完全是。我是以……『阿云』的身份,来见故人,也是来向侯爷示警,或者说,求救。」
「阿云」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沈珩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将领,初次随父巡边,曾在一次追击马匪的行动中,于草原深处救下一个被狼群围攻、奄奄一息的少年。那少年自称是流浪的牧人孤儿,叫「阿云」。沈珩将他带回营地救治,两人年纪相仿,阿云聪敏好学,对中原文化充满好奇,沈珩则从他那里了解了许多草原风物。那段短暂的情谊,终结于阿云的不告而别,只留下一枚刻着部族图腾的骨饰。
原来,当年的流浪孤儿「阿云」,竟是赫连部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更成了少头人。
「示警?求救?」沈珩松开刀柄,但警惕未减,「关于秃厥部?」
「是。」赫连昭点头,神色凝重起来,「秃厥部新任头人秃厥乌孤,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不仅想吞并周边小部,更对我赫连部的草场和水源志在必得。今夏干旱,草场争执加剧只是表象。秃厥乌孤的真正目的,是整合草原东部力量,然后……」他顿了顿,直视沈珩,「南下。」
沈珩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南下?就凭秃厥部?」
「不止。」赫连昭摇头,「他暗中已与西边的党项残部、甚至更远的回纥某些势力有所勾连。此次挑衅野狐岭,绝非一时兴起。一来是试探凉州边军反应和布防;二来,若侯爷反应激烈,大举出兵报复,他便有借口煽动更多部落,说大梁撕毁和议,欲吞草原,从而集结更多力量;三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也是为了逼我赫连部表态。秃厥乌孤知道我部与大梁素有互市,不愿轻启战端。若凉州方向紧张,他便可指责我部首鼠两端,甚至勾结梁人,从而有理由率先攻击我部,吞并我们,再以整个东部草原为基,南下叩关。」
逻辑清晰,环环相扣。若真如此,秃厥乌孤所图非小。
「你如何得知这些?又为何要告诉我?」沈珩问得犀利,「赫连部夹在中间,坐山观虎斗,岂不更符合你们的利益?」
赫连昭苦笑:「坐山观虎斗?侯爷,秃厥乌孤要的不是观望者,是顺服者或敌人。我父亲年老,部族中主和派与主战派争执不下。我主张与大梁维持和平互市,但若秃厥部吞并我部,以战养战,下一个目标必是凉州。届时,生灵涂炭,草原与大梁皆无宁日。此其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侯府内庭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其二,我冒险前来,是因为我收到密报,秃厥乌孤除了在边境挑衅,还可能……派了死士潜入凉州,目标或许不止是刺探军情。」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珩,「尊夫人有孕的消息,在草原某些部落首领耳中,并非秘密。对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而言,什么是最大的弱点?」
沈珩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陈锐在门口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敢?!」沈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意凛然。
「一个为了野心连亲生叔伯都能弑杀的人,没什么不敢。」赫连昭语气沉重,「我来,一是告知秃厥部的全盘谋划,望侯爷早做防备,切勿中其激将,贸然出击;二是提醒侯爷,务必加强侯府和内眷护卫;三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希望,在必要的时候,赫连部能与凉州,达成某种……默契。我们不希望战争,但若秃厥部执意点燃战火,赫连部至少不应成为他的助力,或许……还能成为凉州在草原上的眼睛和耳朵。」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提议,近乎于背叛草原联盟,倒向大梁且风险极大。
沈珩久久凝视着赫连昭,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虚伪或算计。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的忧虑、孤注一掷的决心,以及一丝属于「阿云」的旧日影子和恳切。
「你的话,我记下了。」沈珩最终缓缓开口,「赫连部的善意,我也会斟酌。但此事关重大,非我一言可决。你身份特殊,不宜久留。」
「我明白。」赫连昭点头,「我即刻便走。这枚骨饰,请侯爷收好。若将来有紧急消息传递,或赫连部有变,会有人持同样的信物前来。」他顿了顿,「侯爷,保重。也请……代我向尊夫人致意,望她平安顺遂。」
沈珩将骨饰紧紧握住,点了点头。
赫连昭不再多言,与随从迅速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沈珩站在原地,半晌未动。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了凉州城。
「陈锐。」
「末将在!」
「立刻加派三倍人手,暗中护卫侯府,特别是夫人院落,十二时辰不间断。所有进出人员、饮食药物,必须经过最严格检查。调一队最精锐的暗卫,由你直接指挥,在凉州城内暗中排查可疑人物,尤其是生面孔的草原人。」
「遵命!」
「传令各营,继续加强戒备,但严令不得擅自出击。再派一队精干斥候,重点查探秃厥部与党项、回纥的联络迹象。」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沈珩的心却并未轻松。赫连昭带来的信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秃厥乌孤所谋者大,且手段阴狠,无所不用其极。而文筠和她腹中的孩子,竟也成了潜在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