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70
“你们这么多人, 筹谋了那么久,都没能置他于死地,我又能有什么法子。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师兄也差点没命,你不会到现在还寄托希望在我身上吧?”林书棠移开眼。
“当然不会。”沈修闫很自然地接下她的话道。
“你若真的想沈筠死, 当日西鹜山上也不会迟迟没有点燃焰火。”想到这件事,沈修闫轻嗤了一声。
“那我也很好奇, 你既然恨不得他死,西鹜山的事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三皇子若事成, 沈筠真成了反贼,你不应该乐见其成吗?”
本也只是回怼他的轻蔑,林书棠并没有期望他会给出什么答案,却不想今夜的他似极为有耐心, 竟然还真愿意一字一句解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沈筠没有那么好对付, 一切都太顺利了。我太了解他, 有多心机,又有多卑鄙。只有三皇子那一帮子蠢货才会相信季怀翊是真的中了圈套被调去北疆,他们是斗不过他的,我假意投诚他们,下得最大的注其实是你, 林书棠。”
他颇有兴致地扬起笑意,“只有你,给他的,才是最致命的一击。你与他有血海深仇,我们才是一路人。”
“只是可惜啦, 你还是在最后选择站在了沈筠那一面。”
他啧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少装模作样,那场焰火最终有没有升起,都对此局无足轻重,三皇子败局已是必然之势。你看似给了我左右局面的选择,但其实不过仅是针对沈筠而言,无论我选择哪一种,于沈筠都是背叛。他不会放过我的。”
在静渊居内的这些时日,林书棠早已将西鹜山上的事情想了个大半的明白。
这样关系九族人头的大事,三皇子一党怎么可能将点燃焰火用以传信的差事交给她,去赌她对沈筠的恨意。
否则,沈修闫也不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全身而退,至今还任职神机营。
“很聪明嘛。”沈修闫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羞恼,斜擡起眼睛看林书棠,“不过今天你依旧没有选择不是吗?即便知道眼下跟我逃走,也是对沈筠的背叛,可是你还是会搭上我这条大船。”
林书棠轻吸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沈修闫说得不错,她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看出她已是妥协,沈修闫的心情极好,许是为了不让计划出现差错,林书棠能够更情愿地帮他,沈修闫难得决定大发慈悲告诉林书棠一件事。
他向林书棠靠近了几分,“别那么
勉强的样子,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什么事?”林书棠面无表情道。
“关于……”
沈修闫并未因为林书棠的冷漠而失去了兴致,像是格外笃定林书棠会感兴趣,还故意顿了顿,买了一个关子。
语速慢下来的瞬间,细细审视着林书棠面上的神情,“周夫人的。”
在看见林书棠疏离的面孔上果真显出几分动摇时,他不自禁笑得更开心了几分。
“你知道什么?”林书棠转头看他。
沈修闫总算从车壁上直起了懒洋洋的身子,对于林书棠这样的表现很是满意,“你想知道的,或许我都能给你答案。”
“比如,当日画舫上她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比如,她为什么一看见了你就犯了病,再比如……”他看着林书棠有些紧张的面色,微微倾了倾身,嗓音里含着笑,“沈筠究竟瞒了你什么事?”
……
马车逐渐驶离玉京,出了城门以后,便一路向南疾驰而去,京郊的路势很不平坦,加之马车又实在行驶过快,导致车身总是摇摇晃晃。
林书棠被颠簸得头脑发昏,耳边都一阵嗡鸣。
沈修闫的话还不断在耳边回响,她握紧了身下的软座边沿,指尖死死扣了进去,抑制住从胃里不断升上来的恶心。
突然,马车一个猛烈的踉跄,林书棠身子瞬间往前一甩,但好在沈修闫眼疾手快,在她被甩飞出去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臂。
才看见林书棠面色发白得厉害。
沈修闫朝着外面喊道,“发生了什么?”
赶车的侍卫连忙道,“公子,是世子的人追来了。”
林书棠原本意识还有些昏沉,只恨不得能够从车上跳下去才好。
如今听见侍卫说得话,顷刻间清醒了不少。
沈修闫看着她惊颤的反应,扶住她坐稳了身形才松开了她,掀开车帘朝着车外走去。
他吩咐下属叫他们下去拦住后面的人,自己则亲自驾马。
后面传来刀刃相接的声音,转瞬间就化在了呼啸的风里。
没了人追来,马车一下平稳了很多,沈修闫驾车进了山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树丛的掩隐,不一会儿便上了半山腰,停在了林中深处的一间竹屋前。
“这段时间你就先歇在此处,沈筠的人必然以为我已经将你送走,定然会去京畿各城搜寻你的下落。”沈修闫推开栅栏围成的院门走了进去,“这处山中少有人烟,多是樵夫上山砍柴,你住在这里不会引人注目。”
他说道,正欲转过身来再提醒林书棠几句,却不料迎面袭来的竟然是猛然挥过来的一棒。
沈修闫当即耳边一阵嗡鸣,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般,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
他就势栽了下去,额角的鲜血顺着眼睫往下淌落,他仰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声音气恼,“你做什么?”
大概是从没有想到,在他眼中一向乖顺像只绵羊的林书棠会猛地给他脑袋来上一棍子。若不是此刻浑身无力,怕真的是要气得跳脚。
林书棠居高临下地看他,将手中染了血的长棍往一旁扔去,擦了擦手,面上露出他惯常做出的轻讽,“放心,这点力道,你死不了。”
“林书棠,你……”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脑袋却传来一阵比一阵严重的眩晕,又仰栽了下去。
“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人很记仇。三年前,你就将我卖给沈筠,九离山上也想将我用作筹码,我怎么还能相信你呢?”
她状似无辜道。
沈修闫浑身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彻底倒在了地上,模糊视线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倩影走远。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甘,但嘴角却慢慢勾起了几分笑意来。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竟然是,怪不得能让沈筠如此头疼,还真是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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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闫再次有意识,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他哆嗦着睁开眼,视线里还一片模糊,就见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落到了自己怀里。
味道不算太好闻,他擦干净眼睫上的水珠,仔细往怀里看了一眼,却直接对上一双死白的眼睛!
怀中的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沈修闫惊叫着将那东西抛了出去,饶是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残尸,也不由被眼前这惊悚的一幕吓得肺部止住了呼吸。
他犹有余悸的擡头望去,不大的小院里面站了满满当当的人。
沈筠一袭玄衣落拓立于人前,整个人阴郁之极,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低垂着眉眼,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开口的嗓音带着寒气,似朔雪一般灌进人的衣领,“她人呢?”
沈修闫胸腔里大口喘着气,不见往日的体面,整个腰身耷拉着坐在地上,用手抹了一把贴在额上的乱发,“你杀了那婢子泄愤,不应该给林书棠看吗?警告她不敢再跑,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你的人。”
“那又如何!”沈修闫不以为意,“林书棠早就知道。”
沈筠没空与他废话,还在滴血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黑沉的眼珠里藏着嗜血的冷意,看人如看死物。
剑尖顺着喉结滑下,洇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哥若觉得府内不好,还可以去大牢里待着。”
沈修闫疼得皱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不免有些烦躁。
他与三皇子之间虽是虚与委蛇,可到底还是替他做了不少事,沈筠这一段时间处理三皇子一案,难免自己不会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这番话便算是给他的警告了。
想起自己为了帮林书棠逃走,还特意出卖了三皇子的行踪将沈筠调走,如今倒是两头都不讨好,再想起林书棠方才干的事,更觉得胸腔里窝着一团火,他偏开头,“我不知道,她给了我一棍子,就自己跑了。”
话落,剑刃翻转,猛地抽上了沈修闫的下颌,凌厉的剑气带着沈修闫在地上迅速翻滚了几圈,猝一停下,那颗沾染了灰尘的头颅复又被踹进了沈修闫的怀里。
沈筠睨眼看他,“这份礼,大哥要好好收下。”
沈修闫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的疼,鼻腔里又涌入那股让人作呕的土腥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将她抛掉,还没能有所动作,四周围着他的人猝然出鞘的长剑却纷纷砍断了他的动作。
沈修闫是被押着回京的,那颗脑袋沉甸甸地落在自己怀里,断口处流出的脓水洇湿了他身前大片衣衫,令人作呕的气息仿若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当天夜里人便发起了高烧,吐了个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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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打晕了沈修闫以后,便沿着小路下了山。
如沈修闫所说,沈筠或许已经认为他已将自己送走,明日里天一亮,各城门,官道,渡口或许全部都会是他的人。
她需要赶紧在沈筠的人追来前,火速离开。
于眼下的她来说,最好的方式本应是直接翻过这座山,到了山脚下再想办法,到时候大路迢迢,沈筠再想找到她就不容易了。
可是她终究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深山里面有什么,她根本对付不了。
只能不断地加快脚程,最好在沈筠发现沈修闫踪迹前,能够乘河离开。
林书棠眼下的脑子很乱,尤其沈修闫的话不停在耳畔回荡,她心神不宁,偏生山路又不好走,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但她像是半点感觉都没有,摔倒以后又立马重新站起身来,拍了拍灰继续走,膝盖上,手心里,不知道蹭出了多少血痕乌青。
她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好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只知道麻木地赶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思考。
甚至在幽静的深山夜林间,连最原始的恐惧都消失了。
是以,在瞧见远处出现火光时,林书棠竟然诡异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