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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胆柔肠 第六章 1悲心苦命

作者:鹤云冈

第六章 1悲心苦命

彼时,已是酉正时分,天色近黄昏,二人商议找家客栈歇歇脚,养养精神,明日一早继续赶路,于是边行边张望。约摸又行了二里有余,望见前面有道市井商铺街,二人加紧步伐,向那壁厢急奔而去。不觉间已到了跟前,但觉一阵暖意,酸痛之感顿时袭上身来。二人擡望眼,只见这道商业街绵长连亘,一望无际,不乏吃住一体的客店。

“可怜虫”道:“兄长,你看那家‘风韵斋’怎样?”“野愣头”连看也不看,“你看中便中,一样的睡觉吃饭,没甚分别!”“可怜虫”立时欢喜道:“好,那就住这里好了!”你道他为何如此开心?说来可笑,只因那“风韵”二字合了他读书人的雅韵,于是便忽略了其他,一心要住在这里。“野愣头”只盼着到里面大吃一顿,再睡个好觉,余者便均不关心了。

二人便欲进入店中,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一阵窃窃私语,急回头看,却看不到人影。进得店,问掌柜的要了些茶酒菜蔬,面食点心,坐在临窗的位置吃了起来。“可怜虫”向不吃酒,“野愣头”却酒量惊人,一桌饭菜上来,“野愣头”吃去大半,“可怜虫”只拣些清淡饭食下肚。二人渐渐攀谈起来,掌柜的不时过来照看,温文尔雅,实不负了“风韵”二字。

不觉间月已至中天,各家商铺均打佯关门,只剩下那些熬夜市的开着扇门,由小二守着。赏着这闹市夜景,倒也别有一番趣味。白日里没有功夫,只是忙着生计应酬,只有到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才可享受这自然之美。仰望天空,只见黄晕环月,日日月月,岁岁年年,月仍是月,日仍是日,然人已非如故。只见月光洒在街心一棵二人合围的大古槐上,近旁一丈以内并无店宇,想必是建街时,修筑的人们不忍破坏了这古色古香。

只见古槐上静卧着几只“银鸟”,半晌,方听到几声乌鸦的鸣叫,才知那不过是几只着了月光的乌鹊,真真晦气死人了!叫声甫毕,却见几条黑影从树下蹿过,似乎是朝着“风韵斋”而去,即刻便隐没了身影。那老鸦又是一阵聒噪,继而一个矮墩的身影闪过,而后一切如故,夜依旧宁静。

“风韵斋”中也是一片静谧,显是客人均已入梦。哪知子夜过后,一阵“嗤嗤”声传来,接着便是一阵打斗声,随即油灯点亮,客店老板急匆匆地上来,循声而走,进到右边的一间客房里,唬了一跳:地下躺着四条铁铮铮的汉子,直挺挺僵立,脖颈上均划着道长长的血口;更有另其吃惊者,乃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儿立在屋子当中,手中秉着长剑,正还入鞘内,观其形容,更是一颤:若非那具身材,俨然一堂堂男子汉!老板张大了的嘴巴发不出丝毫声音。倒是那侏儒上前打了一拱,既恭敬又泰然地道:“店家莫要惊慌,适才这干人图谋不轨,要加害于我这两位兄弟,恰被我跟踪,将他四人结果,救下兄弟性命。望店家鉴谅。”说时,手指地下那四具尸体。老板见这侏儒形貌脱俗,身手不凡,诺诺连声。侏儒道:“店家不必担心,一会儿,我便将这四具尸体移走,还请店家安心歇觉。”老板满口应承而去。

却说床上的两个人睡得着实香甜,如此的惊心动魄场面竟不能将他们惊醒!只见侏儒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瓷瓶,开启瓶塞,倒出一堆红色药末,踱至二人榻前,将药末吹至二人鼻息。片刻,只听“啊嚏”数声,二人打了个哈欠,醒转过来。及至张开了眼,看见侏儒,那大汉张大双眼重重地“啊”了一声:“是你!哈哈,你怎么在这里?”另一个文弱书生则木楞楞地瞅着。“要不是我,你二人便成了阴鬼了!”侏儒笑道。

原来,这二人正是“野愣头”与“可怜虫”,而那侏儒恰是他们在麦田里所见的小人儿。二人均看到了地下的四名汉子,“可怜虫”浑身瑟瑟发抖,“野愣头”满脸狐疑,侏儒道:“日间,二位救助一位姑娘,得罪了那恶棍,那恶棍不肯甘休,派几名杀手寻踪觅迹,要在夜间结果了你们。”二人到现在才明白:侏儒一直悄悄跟随着自己的。

“可怜虫”忽的一拍脑门儿道:“你!那笛子!”脸上充满了喜色,“野愣头”闻言,心中一动,也是直钩钩地瞅着他,似要亲自辨认一下这个小人儿有没有这般能耐?那侏儒笑道:“兄长好眼力!那小小把戏正是在下所为。”“野愣头”脸上现出欢喜,忽又布上一层阴云,恨恨地道:“他妈的,老子要亲手剥了这狼崽子的皮!”侏儒道:“我们要速行,先打发了这四具尸体要紧。”“可怜虫”点点头,便要动手去搬尸体。“野愣头”和侏儒均笑道:“兄弟还是歇歇吧!”遂上前,“野愣头”抓起一具尸体负在肩上,尔后一只手抓了一个,对着侏儒说道:“老弟,剩下的那个拜托你了!”只见侏儒不慌不忙,两只手搬起那尸体,一个空中旋转180度,尸体已负在了自己身上。“野愣头”和侏儒均暗赞了一番。这时“可怜虫”回过神儿来,忙去拿了包袱,三人大踏步走出房门。

春节将至,又是一个冬阳明媚的日子。值辰牌时分,大名府驿道上,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只见一个排场华丽的八擡大轿迎面走来,那轿身龙纹雕刻、锦绣镶饰,轿前两名衣着体面的宫样男子步履稳健、神态庄严;轿后跟着两列整齐的皇家警卫。――原来,这是皇帝驾临。路上行人、街边商客无不退避三射之地,咂嘴道:“好派头!”

只见轿帘揭开,轿中皇帝容光焕发,满脸盎然,极目四顾,点头微笑道:“爱妃,你说朕治下的江山如此太平昌盛,可是我大宋国之喜呀?”那妃子一身珠光宝气,浓脂艳粉,妖艳非常,将媚眼一眯,以手抚皇帝臂腕道:“皇上,臣妾也跟着您一起荣耀呢!”说着,娇柔柔地偎在皇帝怀中,将轿帘放下,只听轿中一阵欢笑。

又行得一程,只听轿前一大臣禀道:“皇上,再有四五里远近便到城隍庙了,是否寻家店歇歇龙体?”皇帝道:“今日朕有十分兴致,不必停歇。”那大臣毕恭毕敬回道:“谨遵圣谕。”一行人继续浩浩荡荡前行。

却说王氏老妪所在的那条商业街就座落在这条驿道近旁,也早已闻听皇帝驾临本地。街上亦攒集着进香的善男信女,原来,这两日是大名府城隍老爷的生日,各地均赶赴此城进香,派头可大了去了,要么皇上怎么从开府专程赶来呢?自是普天之下,人人均有拜神敬尊之权利,只是派头不同罢了。

却看那王老妪此刻在做些什么?自打上次遭遇凶蛮官差,又巧逢了端正、赵无忧二人,极力护送他们逃奔后,日子倒过得平淡充盈,客人不断,细水长流,只是心中时常回顾赵端二人的对话,越发觉得他们口中的朱秉臣正是自己的儿子,虽然这世上重名重姓的人有很多,她只是凭直觉判断。应酬完客人,仍是静坐在椅子上,眼睛还是朝向“瑞云阁”方向,只是目光不再精聚,而是涣散扑朔。

这一日,忽见一对气宇华贵的中年夫妇相携步入“瑞云阁”,不觉眼前一亮,惊走了数日以来的思绪。心道:自己在这里开酒店已有数载,像这般华丽阔绰的客人还是头一遭见到。于是越发好奇,想要瞧个仔细,可惜恰有客人要添一壶酒,只得拔身而起。那边携手步入“瑞云阁”的中年夫妇正是当今的圣上和他的爱妃任妃,二人辞了大臣卫士、卸了龙凤襟褂,如释重负,欢欢喜喜地漫游去也,不经意间来到了这条商业街,见它繁华喧闹,兴致顿起。任妃道:“老爷,咱们就到这街上游玩一遭如何?”圣上当即应允,于是一同走进这条步行街。

一路上,二人东瞅瞅,西望望,啧啧连声――受享惯了宫中的雍荣华贵,如今见了这市井集镇,倒像两个三岁孩童一般,又好奇又兴奋。正行间,忽闻得一股奇香扑鼻,皇上惊道:“爱……,夫人,我闻得这香气沁脾润心,又有种熟稔温馨之感,且陪我一齐受用一番如何?”他方要将那“妃”字说出口来,立时便改做“夫人”。那任妃一路颠簸,此刻也是腹中饥馁,当然愿意。于是二人跨入店门,只见店中布置气宇轩昂,宾客盈堂,皇上不觉点头称赞,喃喃道:“果然不错,今日可要大饱口福了!”忽大声道:“小二,拿选单来!”小二卖声高唱道“来咧!”不一时,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菜谱跑了过来,双手奉上,及至看到这客官的容貌,抖然变色,好半晌才变转过来。圣上一心在菜谱上,倒没有发觉他这神情,任妃却是觉察到一丝异样。

小二轻声道:“客官慢慢看,店中各样时鲜,水陆皆备,均烹法独特、色味俱佳,客官只消自己品味便知。任妃笑道:“好一张利落的口齿!这也堪称店中一绝呀!”说着,朝圣上身上蹭了一下。小二低头静侍。这边皇帝和妃子漫漫欣赏着菜谱,看那精致的设计,一样样品着菜的名字,开始点菜。皇上点了几样,便要任妃来点,她玉指跳跃,亦点了几样。言毕,轻步向厨间而去。

厨房里,只见小二向老板附耳低言了几句,那女老板面向灶台,闻言浑身颤抖,手足慌乱。小二安慰她道:“老板不必惊慌,一切由我来应付,您只不要露面便是。”停了一下,小二又补充一句:“菜上不必太下功夫。”老板默默点头。言毕,小二出外应酬去了。却说皇上妃子坐在餐桌旁待着,东张西望,四顾着店中景致:只见这店装饰简而不俗,朴中含韵,二人皆赞叹不已。“夫人,你看这店之雅不亚于咱们的家啊!”“是啊,想必这店主人不同凡响,那老爷就权当这里是家吧!”说着,献上一款戏谑的媚笑。二人皆哈哈大笑。

说话间,小二已端上了脆皮烤猪乳,道声:“客官慢用,敬请批评!”言毕,即又转向厨间。早有一股怡人香气扑入二人鼻息,撩拨起二人腹中的馋虫,不及多言,夹筷便是一箸。那妃子不禁闭目叹道:“果真不俗!”皇上点头不语,只笑着不断夹菜。不一时,小二长声吆喝:“东壁龙珠!”,单手托盘,步伐不乱,将托盘稳稳放在桌子上。二人顾不上细看,便要先尝为快。菜入口中,但觉软滑鲜美,香而不俗,皇帝龙颜大悦,眉目皆喜道:“夫人,便是咱家的高厨也烹不出如此美味,奇哉,奇哉!”忽然眉间一蹙,嗫嚅道:“好熟悉,好熟悉……”任妃见他变色,不知何故,便小心道:“老爷,咱家可不缺财帛,何不令这东家到咱们那里掌厨,这样,您不就可以天天尝到这美味了?”皇上闻言,转了笑脸,却仍有一团疑云盘在眉梢。

这时,小二又端上一盘菜来,一般的洒脱利落,将杯盘稍整,轻盈自然。皇上此刻却未动箸,只是望着那热气腾腾的烟雾,和那股奇香的味道,呆呆出神。妃子见状,妖艳一笑,唤小二道:“伙计的,唤你们东家出来,我和老爷要赏他!”谁知小二闻言,略露难色,“这位客官,我们东家一向不接受人家的馈赠,只是一分辛苦,一分收获,再说了,要客人满意,这也是我们份儿内的事情,何须赏赐?”那声音既温和又铿锵,头头是道。任妃先是无言以对,尔后增了一脸愠色,“难道你们东家见不得人么?这分明是擡举他,他还不识擡举不成?”那神态,绝绝是一贵妇的娇横。皇上有些不忍,说道:“夫人,人家不愿出来也就罢了,何必强求?”那任妃憋着一肚子气,将头摆向一边,不再说话。

这一番争持,引起众宾客的瞩目。小二此刻有如万麻揪心,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出一点闪失。众宾客议论纷纷,一时间,喧嚷不已。皇帝本不愿多言,然那妃子丝毫不肯收场,显是平日里娇纵惯了……

就在此时,厨帘开处,一淡妆丽人从容步出,只见她一身厨间操持衣裳,毫无饰点,却是通身清洁素雅,并无一点油污沾染。再看她身段丰韵有致,举足轻便娴静,形态若三十开外,远观如月里嫦娥。此刻,她正朝向皇上和任妃而来,口中温和爽朗道:“承蒙老爷夫人垂爱,奴家不胜荣耀,倘有不周之处,还请二位鉴谅。”听她说话,众人皆将目光扫向她一人,这一扫直扫得大家目瞪口呆――

只见她面容姣好,皮肤莹润如酥,颜色婉若三春之月,明眸有如蓝田宝玉。连任妃都不觉为之一惊,皇帝更是睁大了龙目,巴巴地看着。若说最吃惊的莫过于那小二和众常顾之客:她如何顷刻之间变得如此靓丽?只是小二心头攒集的结子松了一半儿――不管它什么缘故,只要不生大事故便是幸运。那常客却是不能平静:都知道这店中老板是个窈窕的丑八怪,曾惊奇她缘何能做出那般美味的饭菜,怎么突然变脸成一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是她过去易容刻意隐藏自己?还是她现在要耍什么花招?……一时间,不能裁决。

任妃终于说话了:“果然不同凡响,我就说呐,没有一番绝活儿异处,如何能得到我家老爷的赏识?”说时,一双眼睛斜睨了皇帝一眼,只见他一脸窃喜、竟然手无足措、摆手邀老板同坐。任妃已显不悦,那老板稳款地坐在皇帝身旁,眼睛却扫向任妃,说道:“谢夫人。”目中却尽是苍凉与怨痛。任妃看了她一眼,心中忽的触动一下,愠气倒是减了一半,回了一声:“不必。”便擡箸自食,那持筷的手竟是微微颤抖。

皇上此刻只有满腔热情,侧身相顾丽人,有种见了故人的感觉,暗自庆幸自己来到此间。说道:“你这菜和你这人实是堪称双绝,朕……正是我有福享受这天下无双的美妙啊!”他一个字错乱,及时改口,那老板脸上却变了颜色,立时现出苍白凄楚。“你……倒是同我那故去的……夫人十分相像,可惜她……”皇上接着道。老板沉默不语,掩饰不住的彻心痛苦。皇上沉浸于自己的思念之中,竟然没有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