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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下 第206章伤疤

作者:六六六儿

贺磊心如刀绞。

  霍深的话轻轻柔柔的,但字字句句却像滚烫的刀子,搅进他的心脏。

  他三十岁了,母亲「发疯」乃至「自杀」如同一场可怕的梦魇,这么多年来始终盘桓在他胸口,无数个深夜,母亲那恍惚的疯癫的样子闯进他的噩梦,让他惊恐,害怕——正因此,他才会在康复中心对那同样「发疯」的沈沫生出异样的同情,还有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某种熟悉的亲切的怜悯,才对义无反顾地沈沫伸出援助之手。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本能的伸手,竟彻底颠覆了自己心头最痛苦的那段回忆。

  三十岁,活到三十岁,他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发疯,也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

  而他居然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这些年中,他甚至都不愿意跟任何人提及母亲——一个发疯且自杀的母亲,并不是什么荣光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啊——」贺磊痛苦地握着拳,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

  他枉为人子!他算什么儿子!

  他简直是一个废物!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被人蒙蔽了二十年!二十年,他跟那个害死母亲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还恭恭敬敬地叫了她二十年的「倪姨」!

  「你为什么不说?」

  大颗大颗的眼泪疯狂涌出,贺磊只觉得自己的胸膛似乎要爆炸了,如果不是霍铛铛拉着他,他恨不能冲上前去揍这个叫作吴英的女人,「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死,你的良心呢?」

  「对不起……」

  吴英羞愧地垂低了头,有浑浊的液体啪嗒掉到地上。

  霍深没有说错,她一心只想着自保,保住工作,保住孩子,保住自己,保住丈夫。

  她是唯一的目击者,却选择了闭嘴。

  那晚,她呆呆地站在人群里,亲眼看着段云被捞上来,看着段云的家人朋友纷纷赶过来。

  她看着贺宗耀在人群里发疯般吼问,看着曾文山跪在段云的尸体前嚎啕大哭,看着他一拳头砸歪了疗养院负责人的鼻梁,然后被警方带走,看着段云的老父亲哭晕在地,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她眼睁睁地看着,心里有内疚,害怕,惶恐,徘徊,但最终,还是一句话没有说。

  「我对不起你,」

  她看向贺磊,眼圈红了,浑浊的眼泪夹裹着迟来的歉疚,从她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我太懦弱,太自私了,我有罪……这么多年,我心里,我心里也一直受折磨……」

  「不怪你的,」

  「我知道你是恨自己没能帮助到你妈妈,你在恼恨你自己,」沈沫轻轻拉住了贺磊——她太了解贺磊此刻的感受,「不怪你,知道吗,贺磊,不要这样自责,那时候你太小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有些东西冥冥之中却是注定了的,你小时候如果知道些什么,能在倪玉玲的手掌下活着长大吗?不能!从前的蒙蔽,是让你安全长大,现在你长大了,成年了,强大了,你扭头去康复中心找我帮我的时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你妈妈的指引,她让现在的你看到了真相,不迟,不晚,因为,现在的你,才有能力、有智力去帮她找出元凶!」

  她的话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贺磊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沫说得对,」霍深看着沈沫,目光里有赞赏,「贺磊,不怪你,也怪不得吴英,」

  就算吴英当时说了,也改变不了结果。

  首先,吴英根本不认识倪玉玲,她只是短短一刹见到了那张脸,就算说出来,也找不到这个陌生女人。

  其次,就算后来找到倪玉玲,也不算证据,段云发病的所有时间,倪玉玲一定都不在场——没有当场抓住她动手,什么都是白说。

  「最重要的就是,倪玉玲并不是这个案子里的关键人物,她可能一直都在幕后,真正实施犯罪的人,是趴在窗口的那个男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他远比年轻时的倪玉玲厉害得多。

  「首先,他精于盘算,计划周密,」

  段云是有钱人家的太太,直接要了她的命,这个做法虽然有效,但危险——警方不是吃素的,一旦失败,他就得坐牢甚至赔上性命。

  他不敢这么做,也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

  但他最不缺的是时间,他用这长长的时间,一步步地把段云推向发疯,推向死亡,而他自己,什么都不用承担。

  段云在旅行时所遇到的那起事件,那个侵犯她的,眉毛断了一截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这个「他」——对方不仅做事滴水不漏,更深谙人性人心,细节考虑周全,完事后还能让自己完美抽身。

  跟他比起来,那时候的倪玉玲显得稚嫩多了。

  不管她是不是第一次去飞虹疗养院,她都显然没经验,她会慌,会乱,会出岔子——她会慌张地进去偷钥匙,和吴英相撞时,她竟把偷来的大门钥匙撞丢了。

  而那个男人,却如一条蛇游入草丛——他所到之处,竟能做到无人知晓。

  要知道,他可是去了疗养院多次。

  「你们疗养院里丢的食物、衣服小东西,都是他偷的,疗养院在江心,周围是江水,也就是说,他得住在那儿,他需要衣服穿,需要吃东西,需要钱,」

  一个偷了那么多次、在疗养院一待就能待上个把月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发现异样,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他个子不高,也不矮,身高应该在一米七左右,不胖,偏瘦,年轻时五官不显眼,」

  霍深眯着眼睛,在脑海里描摹对方的样子。

  沈沫方才刺伤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这个「他」——但沈沫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和身高。

  「他的五官和肤色看起来也很普通,略显颓废,在疗养院附近活动,就不会引人注意,他可能还会几句当地话,在当地很容易交上了几个混混朋友,和这些混混一同出现,看起来更加正常,」

  「他会开锁,入室偷窃可以做到次次不被人发现,不被抓,说明一定是个老手,或许有过盗窃的案底,」

  邹毅曾经查过,辛文友的兄弟,薛姗姗的亲生父亲,就有偷盗斗殴的案底。

  会是同一个人吗?

  只有这个解释了。

  霍深心中一动,大步出门,去给邹毅打电话。

  吴英坐在位置上,默默地带着歉疚地咀嚼霍深所说的那些话——个子不高不矮,偏瘦,不起眼,有点颓废,跟混混一起待过,长期呆在疗养院里,偷拿食物、衣服……

  突然,一个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跳了出来。

  「手!他的手!」

  他的手很特别——那也是一个夜晚,吴英值班结束,肚子有点饿,拐到厨房正准备找个馒头充饥,她打开灯,就见厨房后门半掩着,门边蹲着一个人,穿着疗养院后厨帮佣的套褂,灯光亮的一刹,对方跃起又迅速蹲下,大半个身体都在阴影中,看不清面貌。

  「看什么哦,累了一天,老子都累屁了,吃点东西怎么的了?」他用本地方言抱怨了几句,「别找了,这还有个馒头,给你吧。」

  他扭过头,把手里的馒头举起来,吴英接过去后,对方便跑到后门外,站在水边点燃了烟,悠闲地吸着——吴英知道后厨的人常换,以为那是个新来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但我听你说的,感觉是他!他的左手手掌,有一条七八厘米长的凸起的疤!红色的,很扎眼!」

  倪玉玲的手机始终在响。

  她挽着包,站在贺家小区门口,亭亭的身姿沐浴在阳光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她知道,那些电话是在催她。

  事情办砸了,吴英这颗炸弹终于爆了——由此所引发的一系列后续问题,她根本没想好如何应对。

  她只能先冷静——这些人催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应该做的是一起想办法啊!

  「谁找我都说我不在家。」

  进门,给保姆丢下这句话,倪玉玲直奔楼上主卧——贺宗耀一会就要回家,她还得应付贺宗耀这边。

  丢下包,把手机关机,重新藏好,她坐到自己的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张保养得极好依旧魅力的脸——凭着这张脸,凭这二十年的情分,贺宗耀这一关,应该能过去吧?

  正想着,有人轻轻敲门。

  「我要睡觉,不要来烦我!」倪玉玲烦躁地吼,一转身,她愣住了。

  虚掩的房门被一只手推开——那只手掌心中,赫然是一条长而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