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7章李三炮
薛姗姗的尸体被发现后,这个案子的进程快得超过了沈沫的想像。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薛姗姗那双扔在垃圾桶的漂亮高跟鞋,以及装过薛姗姗尸体的编织袋,都一一被警方找到了。
到第三天,周日早上,「绑架」薛姗姗的那间废弃的小屋也被发现——小屋正是南一川和「绑匪」老江共同布置的,离镜湖不远,屋中藏有捆绑过薛姗姗的绳索,还有薛姗姗的血迹和脚印,最重要的证据就是屋内有个小桌子,桌角处留有明显的撞痕和褐色的血斑。
那个桌角,就是南凤鸣原本的计划中,薛姗姗不小心撞到后脑的地方。
南一川自然没有遗漏所有细节。
下午四点,南一川刚回到家,就接到了电话:警方已经查到老江这个人,让他过去认一认。
那起突发的意外交通事故,并没有破坏原定的计划,反而大大地推进了原计划的进程。
「小沫,你该干嘛干嘛,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担心老江,他现在是按计划躲起来了,」临走时,南一川说。
他有些紧张,但大体镇定。
南凤鸣也打来了电话,「老江躲起来,不敢面对,这也是一个执行了绑架勒索最终误杀人质的犯罪分子东窗事发时的正常反应,现在警方正到处找他,明后天他就会迫于压力前来自首的,争取宽大处理,」
后面的流程就是老江顶罪入狱,因为及时自首以及不小心误杀等双重因素,他会得到轻判,进去坐几年牢,而南一川则会暗中给老江家支付一大笔钱,让他的孩子顺利得以治病——这,就是他们的全盘计划。
听起来,万无一失。
「放心,老江绝对不会反水,他这个时候反水,不仅仅拿不到钱给小孩治病,还害了他自己,因为伪造证据、参与篡改罪案证据都是违法的,都是要坐牢,为什么要一无所有地坐?」电话里,南凤鸣对老江信心十足。
沈沫早从她口中知道关于老江的一切。
老江之前在一个小货运公司搬货,为了筹钱给孩子治病,他偷接了另一份工作,日夜连轴转,疲劳过度,搬货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腿让货给砸伤了,那老板知道后当即让他卷铺盖滚蛋,当时南凤鸣正在货运公司见一个当事人,路见不平她就直接上前了,一番据理力争,不仅让老板乖乖送他去就医,还让对方赔了老江一笔钱。
因此,老江对南凤鸣既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感恩戴德。
「老江那孩子的情况我也听说了,得的一种罕见病,得去京城大医院做手术,花钱就是一个无底洞,就凭老江搬货,几辈子都挣不够的,他需要我这个钱,」南一川也这么说。
「放心,小沫,老江这个环节,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南一川已经穿戴好,准备出门,又折回来,轻轻抓住了沈沫的手。
餐桌边只有他们俩——妞妞坐在客厅玩,沈父沈母开心地黏在外孙女身边,他们老俩口对这件事甚至对南一川的车祸都一无所知。
保姆送上了炖品,沈沫低头吃着,茫然地咽着那不知什么味道的燕窝,一句话也没说。
「小沫,」南一川压低了声音,满怀愧疚,「你知道,我这几天都必须去警局的,我也必须哭,必须难过,哭是给他们看的,难过也是,你不要当真,还有我说的那些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都不是真的,我对她,我对……薛姗姗,其实真的只是一时冲动,一时迷失,一时糊涂,我的真心还是你,也只有你,小沫……」
「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一直都很后悔,无时无刻都在后悔,老婆,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亏欠了你,你看,我已经在弥补了不是吗?我现在想办法努力保护你,保护这个家,这就是一种弥补,老婆,你不要多虑,你放宽心,再相信我一次,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等这个案子平息了,我,我会加倍补偿你的……」
他竟以为她在吃醋。
沈沫心底凄然一笑,从薛姗姗倒地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她睡不着吃不下,她心里堵着各种粘糊糊乱糟糟的情绪,独独没有吃醋。
但沈沫没有解释——事情发生后,理智上,她和南一川迅速站在了同一战线,但真正这样独处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像从前一样,跟他坦诚交流心思。
他们之间已经竖起了一堵无形的厚实的不可拆卸的墙。
这堵墙压碎了他们曾经的浓厚情意和坚实的信任。
「我得走了,」南一川的手机又响了,他拿过来,没有接,而是调成了静音,他的表情越发歉疚,「薛……她的父母也来了,我得去一趟,事情多,还不知道几点钟能回,我会给你电话的,你在家好好休息,陪陪妞妞,还有你爸妈……」
他站起身就往外走,不断回头,内疚地看着沈沫。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先生,晚上在家吃吗?」
「不了,我有点事,你多做一点好吃的给太太。」他像往常一样抱抱女儿,又跟毫不知情的岳父母说了声,这才换上鞋子出去了。
从落地窗眼见南一川的奥迪车驶出了小区,沈沫马上开始换衣服。
她也要出去。
不过,她要去找的人,是那个渣土车司机李三炮。
从那天晚上在镜湖边看到李三炮出现后,这个人就始终横在沈沫心头,挥之不去——她跟南一川的助理打听过,那天晚上快速处理完交通事故,大家便各自回家了,李三炮怎么就那么巧,恰好跑到镜湖边,薛姗姗的发现地点?
就像是,谁通知了他,告诉了他准确的地点一样。
而且他当时身上穿戴的是垂钓俱乐部的衣服帽子——这显然是故意掩饰自己的行踪。
一个渣土车司机,近视的、身上带着浓重鱼腥味的司机,为什么还懂得掩藏自己行踪?
又为什么要隐藏行踪?
怕被人发现?被谁?
警方?还是南一川?
沈沫问过南一川,但南一川根本不认识李三炮。
南一川应该没撒谎——车祸当时,撞击力度不小,南一川的宝马被挤得完全变形,安全气囊也弹开了,交警说如果不是道路旁的大树缓冲了渣土车的冲击,南一川可能当场就死在车里了。
那场车祸是真实的。
而且,那会儿计划被突然打乱,南一川也是真的很慌,很乱。
他的手机里也没有李三炮这个人——刚刚南一川进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沈沫已经看过他的手机。
那么,事故确实是突发的。
可是,一个跟这案件完全无关的渣土车司机,为什么会在差点撞死南一川后,又准确出现在薛姗姗尸体的发现现场?
沈沫没有开车,她坐计程车去了东门海鲜市场——车祸那天晚上,她听到李三炮说过,他在这儿工作,送鱼。
东门是永宁市最大的海鲜市场,坐落在宁江大桥下,永宁靠海,本地人都爱吃海鲜,这个市场一年四季无休,每天从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这是下午五点,下班时间,人最多的时候。
沈沫戴着她妈妈的帽子,脖子上套着她妈妈的围巾,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廉价的黑框眼镜,一身休闲服,戴着口罩,挤在人群中,看起来颇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主妇。
「老板,你看到李三炮了吗?我找他送点货,我?我是开饭店的呐!」她操着本地话挨个摊位问,顺便还把手机里李三炮的照片亮出来。
那是她从南一川助理的手机「偷」过来的,李三炮的驾照照片。
问到第七个摊位,终于问对人。
「李三炮?哎哟,别提那小子,气死人!这些外地人真的一点不靠谱哎!来我这里干活,每天都要打好多个电话才来,跑过来转几趟人就溜了,每趟送货,车开出去两个小时都不见人影!我让他做到这个月底就别来了,我请不起这样的大佛哎!他嘴上答应说一定改一定改,结果你猜怎么的,人干脆不见了!」
老板娘提起李三炮气得要命,「足足两天了,电话打过去,要么不接,要么说自己要睡觉!要么说自己有事情!说不干了!我这边压着许多货呢,客户都催死了,他倒好,说不干就不干!说不干活就马上撂挑子!哪有这样做事的?这不是害人吗?我新人还没找到呢!太不负责任了!没办法,今天我老公去送货了!」
老板娘一边吐槽埋怨,一边飞快地称重,算钱,忙得恨不能生出三个头八个臂,沈沫为了让她多说一点,不得不买了好几样昂贵的海鲜。
「他就是个临时工,来这里打工还不到一个月!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嘴有多甜,一口一个大姐大哥,兄弟我找不到工作,但是我有驾照,我对永宁大街小巷都熟悉,我给你们送货啊,保证让你们满意!」
「又说自己没地方住,没钱吃饭,我这个人呀,就是心软,还就真信了,刚好我摊位缺个小工,所以就把他收了,我跟你说哦,我还给他租了一个单间呢,喏,就在大桥那旁边,还带独立卫生间的!特别好住,里头干干净净的!我自己亲自去找的!真是,我哪晓得这一番好心,全都喂了狗!现在他货不送了,人不见了,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车钥匙还没还我呢!还从我这里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什么人呐你说!真是气死我了!」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老板娘当着沈沫的面拨通了电话,果然,只听到单调的「嘟——嘟——」
沈沫走出市场,朝着老板娘所说的住处走过去。
那是一片混乱拥挤的老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拆迁,里面住满了形形色色的租户,鱼龙混杂,这会儿正是炊烟袅袅热闹之时。
她拎着海鲜,正准备去往李三炮所住的那栋楼,突然,不远处桥头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身黑衣,瘦瘦的,戴着个棒球帽,正低头往前走。
沈沫几乎一眼认出,那正是李三炮。
他在上桥。
沈沫疾步跟了上去,没一会儿就赶上了——李三炮走得并不快,他时而急走几步,时而停下来,还悠闲地靠在栏杆边,似乎在看风景。
但沈沫很快就发现,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跟踪——李三炮的前方不远处,有个戴着帽子的灰衣服男人,男人一条腿不太方便,走路一瘸一瘸的。
那是老江!
沈沫呆住了。
她躲在薛姗姗厨房的时候,就看到过老江这般走路!
李三炮在跟踪老江!
他竟然知道老江!
果然,他不是什么一个犯迷糊不小心撞了南一川的渣土车司机!他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他去往薛姗姗的死亡现场也不是巧合!
沈沫的心因为这个巨大发现而扑通狂跳,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李三炮到底是什么角色,但她提步跟紧了。
突然,李三炮跑了起来!
是老江发现了他,老江在一瘸一拐地跑!
他们跑,沈沫也本能地狂奔上前——不能让李三炮追上老江,老江是要去自首以求宽大处理的,老江是替她顶罪的人,是南凤鸣计划里最重要的人,老江如果出事,整个计划全都泡汤,所有人都得遭殃!
老江跑不过,桥上的车呼啸而过,没有一辆停下来,他惶急地四处看,眼见身后有俩人朝他跑来,更是心急万分——
与此同时,李三炮回头看到了紧追上来的沈沫。
他脸色一变,正欲提速,沈沫挥手,手中的海鲜啪地全砸在了李三炮脸上。
李三炮手忙脚乱地扫开脸上粘糊糊的海鲜,前方的老江则彻底没了主意,竟攀着桥边栏杆,翻了过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沫厉声问,上前一把抓住了李三炮。
李三炮一声不吭,挣脱开来,箭一般地跑远了。
「啊——」有人尖声大叫。
沈沫趴到栏杆边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老江不知是跳下去还是掉了下去,躺在地上,生死未知。
周围有人开始掏手机报警叫救护车了。
得马上离开。
沈沫脑袋一片空白,撤离栏杆,正准备走,就见自己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张照片——那是她刚才和李三炮拉扯时,从李三炮怀里掉下来的照片。
她震惊地机械地捡起照片。
照片中,南一川一身昂贵的西服,手插口袋,对着镜头,一脸自信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