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132章萧云
温淑公主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道:「阿云的母亲是贫尼好友,当年因卷入朝堂纷争,英年早逝,只留下这一个独子。」
她语气平淡,却难掩眼底的怅惘,「送他来寺中教养,不求他富贵,只求他平安顺遂,远离纷争。」
高照玉心中微动,想起自己的兄长与妹妹,轻声道:「少年心性纯良,师太教导得好。」
温淑公主收回目光,看向她道:「红尘多扰,能守住这份纯良,便是福气。就如这少年采菌,不为名利,只为一片孝心,这般简单的心思,反倒比许多成年人的步步为营,更能安身立命。」
她顿了顿,目光重回院中的翠竹,「你看,因缘二字,有时也藏在这些寻常琐事里。他来送菌,你恰巧在此,便是一段浅浅的缘。不必执著于缘深缘浅,只需坦然接纳这份遇见,便是修行。」
高照玉望着廊下残留的少年足迹,又看了看竹叶上的残雪,忽然觉得温淑公主的话,竟比先前的佛经箴言,更让她心头微动。
她眉眼带笑,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问:「阿云是萧云吧?」
温淑轻言:「是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宝华寺待了几年,现在已算是还俗了。」
高照玉收回视线,她还真不知道萧云曾在宝华寺有这样一段过往。话说起来,萧云在京都的确没有什么存在感,她也不知萧家居然和宝华寺这么有缘分。
和温淑公主在一起品茗其实很放松,她的目光是那么慈悲,微笑是那么祥和,不会给人半分压迫感和探究之意。
但高照玉坐了一炷香后还是起身告辞了,自从护国寺祈福后,她就不愿进入这样的庙宇,今日只是为了探望高姚迦。不用高姚迦自己说,她也不会再来了。
和温淑公主告辞后,高照玉便直接回了崔府,又派人去把高姚迦的现状转告给她的母亲赵氏。
时候尚早,高照玉也用过膳了,走到后花园时突然转了方向。
林夫人病了以后就和崔衍分居了,她的屋子里到处都飘着药味,熏得人眼睛都疼。
高照玉掀开帘子进去,炉火内的暖意传来,她解下披风交给青黛,连脚底都感觉暖暖的。
「婆母安好,近日可感觉好些了?」
高照玉福了福身,换上一副关切的样子。
林夫人的样子与高照玉的猜想一般无二,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她听到动静也懒得回话,只闭着眼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
高照玉见状心里有些难受,只缓步走到榻边,拿起桌上温着的蜜水,倾了小半盏递到林夫人唇边,「婆母连日服药伤了脾胃,蜜水是府里新酿的,清甜不腻,润润喉再歇着也好。」
林夫人这才缓缓睁眼,枯槁的眼睫颤了颤,目光落在高照玉脸上,带着久病之人的倦怠与疏离,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倒有心,还记着来看我。」
她擡手推开瓷盏,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不必了,我不喜欢蜂蜜的味道。」
高照玉只好将瓷盏轻轻放回案上,擡手理了理榻边垂落的锦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说了几句话便像被人抽干了力气的林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情绪,又续道,「儿媳已让厨房换了方子,炖了清润的燕窝粥,稍后便送来,总比日日只喝苦药好受些。」
林夫人闭着眼沉默许久,屋内只余药炉咕嘟的轻响,半晌才幽幽叹道:「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熬一日算一日罢了。」
她说着,忽然睁开眼,定定地看向高照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今日去了宝华寺?」
高照玉指尖微顿,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难不成宝华寺的香有特殊的味道?
「是,我去探望了我的二妹妹,还见到了温淑师太,与她叙了叙话。」
「温淑公主……」林夫人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当年何等尊贵的人,如今也甘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世间的荣华富贵,终究是镜花水月。」
高照玉默不作声,希望林夫人多说一些关于温淑公主的话,林夫人却不说了。
她骤然流下一滴浊泪,悲切不已:「寒冬腊月,徐州大雪封山,我的琰儿……」
高照玉顿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林夫人说的是崔琰——他被发配到北境了,漠北人一个月前都攻至徐州城下,他们这些囚犯,还有性命吗?
她眼含悲悯地看着林夫人由一开始的无声落泪逐渐变为痛哭,眼中有些干涩。
崔琰悔婚让她沦为笑柄,还失去了一位堂妹,但她也并没有想要了他的命。发配边境,这就够了。
林夫人痛哭流涕,丫鬟小声劝解着,却并不焦急,似乎已经习惯了。
高照玉轻叹口气,真是命运弄人,谁能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是怎样的?
待林夫人哭够了,她咳嗽几声,气息又弱了下去,挥了挥手,「我乏了,你回去吧。不必日日来,我看着心烦。」
高照玉也不多做停留,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既如此,儿媳便不打扰婆母歇息,改日再来看望。婆母好生静养,万事以身体为重。」
说罢,她转身示意青黛拿起披风,脚步轻缓地走出了屋子。
帘外寒风一吹,将屋内浓重的药味吹散些许,高照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望着庭院里落了薄雪的枯枝,眼底方才的温和关切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如水。
院里一片白色,晃得高照玉头疼,心烦意乱。她不禁揉了揉鬓角,长吁口气,压下心中的燥郁,目光投向更远处,不知高远和文珠是否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