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如山上雪 第134章掌心滲汗的瞬間
雨下了又停,
後半夜,月亮又冒出來,
東城的深夜一片死寂,彷彿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魏宅上下靜悄悄的,大家好像都睡著了
……
具體是怎麼去到的牀上,舒晚不記得。
她只知道自己是枕著孟淮津沒有受傷的那半邊身子入睡的,但那已經是後半夜的事了。
陽光從腳的那頭曬到腦袋的這邊時,舒晚的眼睫動了一下,她想翻身避開閉眼的光芒——翻不了,腰痠背痛,猶如散架。
一瞬間睡意全無,舒晚緩緩睜開眼睛,又在下一刻差點被嚇死。
魏香芸居然站在她的牀前!
而且,因為她跟媽媽容貌上的相似,從舒晚這個角度看去,有那麼一霎,她以為是媽媽站在了牀邊。
這個場景很熟悉,幾年前她曾夢到過,而那一晚,正是她跟孟淮津躺在一張牀上。
舒晚大氣不敢喘,手在被子裡悄悄往旁邊探了探,確定那人沒在,才緩緩吐出呼吸。
「小姨,您這是……」說話才知道嗓子跟被什麼碾過似的,又疼,又啞。
「十一點了,看你還沒起來,我上來看看,」魏香芸說,「聽你這聲音,是感冒又嚴重了?飯後帶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她倉惶解釋,「我沒事,可能像你說的那樣,不小心踢了被子,緩緩就好。」
魏香芸逆著光,揚揚眉,「行,那你緩一緩自己起來,我們在樓下等你。」
「你們?」舒晚眨眼問,「您跟舅舅不是要上班嗎?」
「是要上班的,但一想到有客人在,就請假了,上班也不差這一天。」
倒也是。
魏香芸走後,舒晚慢慢從牀上起來,去衛生間裡洗漱。
也就是這會兒她才發現,食指上被貼了個防水創口貼。
這種創口貼,她只有在孟淮津的工裝褲兜裡見過。
至於這食指上的傷……是昨晚她自己咬破的,為了不發出聲。
轉頭又看見玻璃門上一道接一道的泡沫爪印,她緊緊皺眉,迅速拿起花灑,將水開到最大,用毛巾在上面擦了好幾下才擦乾淨。
一番忙碌,舒晚穿戴整齊下樓已是二十分鐘後的事。
客廳裡多了兩人,是孟淮津的下屬,一位叫楊忠,一位叫鄧思源。
舒晚只是微怔,便禮貌地衝二位打招呼,「抱歉,有點不舒服,所以起晚了,耽誤你們喫飯了。」
兩人皆是一愣,頭搖似撥浪鼓,異口同聲:「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不餓,一點都不餓!」
「……」
「晚晚,你小姨說你感冒了?快先來喫飯,飯後送你去醫院。」魏天銘招呼她入座。
「一點小風寒,沒事的,不用去醫院。」緩了差不多半個小時,舒晚的嗓子才終於正常些許。
視線跟孟淮津對上的剎那,她嘴一撇,委屈巴巴的。
孟淮津擰眉,定定看她片刻,眼底如氤氳進了濃霧,厚厚一層,讀不出什麼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身旁,聲音輕輕的:「坐這裡。」
舒晚不敢看其他人,埋著頭走過去,坐到他身邊。
他換了衣裳,黑色襯衫,藏青色西服,腳上穿的是黑色紅底皮鞋,整個人看上去既精神又正直,彷彿昨夜那個揮灑汗水滿口葷話的人,不是他。
「是那兩位先生給你帶來的衣裳嗎?」舒晚埋頭喝湯,聲音很低。
孟淮津「嗯」一聲,夾菜在她碗裡,「他們昨天也在東城。」
舒晚不喫青菜,看了眼飯桌上其他人,趁人們不注意,迅速把火腿裡攜帶的青菜葉挑到他碗裡,「怎麼不一起來住這裡?」
「找戰友去了。」孟淮津若無其事把那兩片青菜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一頓飯下來,舒晚胃口不佳,沒喫多少。
.
飯後,孟淮津起身告辭,離開前,明確說要把舒晚也帶走。
舒晚連忙跟魏香芸和魏天銘解釋:「舅舅,小姨,正好他們的車過來,我順道就跟他們回去了,反正假期只剩三天,我遲早都是要回去上班的。」
他們沒有強留,讓阿姨去樓上給舒晚收東西。
孟淮津跟魏天銘兩人站在廊下聊工作上的事,兩名下屬則規規正正站在一旁侯著。
舒晚跟魏香芸坐在涼亭裡,囑咐她,「您啊,再爬梨樹可千萬要小心了,這次幸虧沒摔到骨頭。」
「知道啦,你也是個小嘮叨,」魏香芸沒什麼脾氣地笑著,意味深長盯著她。
畢竟是做了虧心事,舒晚內心咯噔一聲,怔怔問:「怎麼了,小姨?」
魏香芸但笑不語。
四目相對,舒晚忽然明白,垂眸一笑:「您知道了。」
「我要這都看不出來,豈不白混情場這些年?」魏香芸說,「我哥是真不知道,他大直男一枚。但我是你來東城上大學的時候,就大概猜到了。」
「啊?」舒晚有些驚訝,「那時候你就猜到了?」
「猜到你是躲情傷,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那,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說是跟周家訂婚那次。
「怎麼看出來的?」
「晚晚啊……你小姨我也是年輕過的。」魏香芸說,「就當時你倆之間那氛圍,我要是看不出來,就真的白混情場了。那天之後,我就知道你跟周家那小子,成不了,因為有人絕對不會答應。」
舒晚抿脣:「果然什麼都逃不過您的眼睛。」
魏香芸忽然湊近,「那我是不是該叫阿姨洗一下牀單呢?」
腦子裡嗡嗡嗡幾聲響,舒晚呆在原地,臉頰瞬間紅如火燒雲,惱羞成怒:「你昨晚是故意的!!!」
魏香芸哈哈笑起來:「害羞什麼?難道你們纔是第一次嗎?」
「小姨……」
「是嗎?」
「……不是」
「這不就得了。」魏香芸摸了摸她的腦袋,「姑娘,我也年輕過的。」
舒晚抬眸看她,眼底忽然湧出幾分熱意,「您……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
「有啊,都這把年紀了,怎麼會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她坦坦蕩蕩說,「不過,我是求而不得。」
這邊震驚:「我宇宙無敵超級漂亮的小姨,居然會求而不得?!是誰?告訴我,我幫你加把火。」
她搖頭笑笑:「算了,你見過追了十年還紋絲不動的人嗎?」
舒晚驀然一頓,張開手臂抱她,「這麼多年都捂不熱,鐵石心腸。咱不要了,纔不稀罕。」
魏香芸捏了捏她臉:「你呢,今年如果沒有等到,你還會等下去嗎?」
她望著遠處那道修長帥氣的身影,搖頭,「我不知道。」
身旁人輕聲嘆氣,沉默。
「小姨,您是不是覺得,我挺叛逆的,居然會喜歡上他。」舒晚低聲呢喃。
「NONONO,什麼又叫不叛逆?」魏香芸望著她,正色道,「薩岡說過一句最暴力的情話:把心臟當指南針會迷路,但用肝臟指北永遠正確。」
「有人在格子間把自己活成醃菜梅子,而真正的倖存者,永遠是從枝頭縱身躍下的漿果,摔得汁液淋漓纔算是活過。」
「晚晚,那些讓你後槽牙發酸的事,膝蓋發軟的人,掌心滲汗的瞬間,纔是未被文明馴化的生命坐標。」
「人生苦短,儘管去做一顆從枝頭縱身躍下的漿果,即便摔得汁液淋漓,也要做那根戳破框框條條的倒刺。」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配得上她自封的「情場老手」的稱號!
舒晚由衷佩服:「小姨,那人不從你,是他眼瞎。」
魏香芸爽朗地笑出聲,「希望這話你敢當著他的面說。」
「我認識???」
她不答,衝那邊揚揚下頜,一語雙關:「去吧,讓你膝蓋發軟的人在等你。」
「………你真壞。」
舒晚再次跟她擁抱,說下次有假期又回來看她,也邀請她去北城玩。
「知道了,我會去的。」
.
兩輛車,舒晚坐的是孟淮津的車。
直到坐進車裡,她都還在想魏香芸的意中人是誰。
男人探身過來給她系聲安全帶:「想什麼?」
近在咫尺,舒晚定定望著他,所有委屈都在這一霎展現出來:「我全身都疼。」
孟淮津就著這個姿勢輕輕吻她:「我知道。」
「你什麼時候離開我房間的?」她撇嘴問。
被她撒嬌的模樣逗笑,孟淮津用指腹蹭了蹭她紅紅的眼:「天亮才走的,那時候你睡得正香。」
「我小姨知道了。」她拉住他的手說。
他說:「我知道。」
她瞪大眼睛:「你知道?」
孟淮津把車開出去:「昨晚她的舉動已經夠明顯了,也就能逗逗你。」
舒晚「哼」一聲,「躲在衣櫃裡的人又不是我,可是你孟大領導,該尷尬的人是你。」
「是嗎?」孟淮津斜她一眼,「在衣櫃裡哭天喊地的人是誰?」
舒晚嘶一聲,「好好開車。」
孟淮津揚著嘴角目視前方,喊她:「舒晚。」
特別正經的稱呼。
「嗯?」她側眸望過去。
男人目不斜視道:「你這樣,很好。」
撒嬌的,耍賴的,哼哼唧唧的,鮮活的……很好。
舒晚靜靜看著他的側臉,好久好久,才「嗯」一聲,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看路線不是去機場的,她好奇道:「是去醫院嗎?你的傷。」
他說不是,「我的傷今早楊忠處理過了。」
「那要去哪裡?」
「酒店。」他言簡意賅。
「不回北城嗎?去酒店做什麼?」
「再住一天,」紅綠燈路口,孟淮津側眸看她,「你得上藥,在魏宅不方便,昨晚只是簡單給你處理了一下。」
「……」舒晚抿緊脣,聲音輕似蚊子,「回去再上也可以,現在,沒事的。」
他還是看著她,目光很熱:不可以,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