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35章家宴與剩飯
她沒有回頭。
身後,是李順那尖細刺耳的笑聲,是蕭城溫和圓滑的應對,是蘇婉惶恐不安的謝恩,還有那些武將們壓抑著怒火的粗重呼吸。
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她一步一步,走回那座雄偉的城池。
街道兩旁的百姓,還未從剛才那戲劇性的一幕中回過神來。
他們看到了王爺為王妃牽馬,也聽到了聖旨對蘇婉的驚天封賞,和對王妃那輕描淡寫的羞辱。
他們不解,他們困惑。
他們看著那個獨自走回來的銀色身影,眼神複雜。
有同情,有敬畏,還有一絲絲的疏離。
沈離感受到了這些目光,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不需要同情,更不在乎疏離。
她是刀,刀只需要被使用,不需要被理解。
當晚,王府燈火輝煌,絲竹悅耳。
為了迎接京城來的監軍,蕭城設下了盛大的家宴。
宴會廳內,暖意融融,薰香嫋嫋。
這份暖意,卻被一道無形的牆,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主位之上,是一張巨大的圓桌。
蕭城居中,他的左手邊,是滿臉堆笑的監軍李順。
而他的右手邊,赫然坐著剛剛被冊封為「文德縣主」的蘇婉。
蘇婉換上了一身華美的宮裝,那是聖旨中一同賞賜下來的。雲錦織造,珠翠環繞,將她襯託得愈發清麗脫俗。
只是她的臉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侷促和不安。
她數次想要起身,回到自己謀士的位置上去,卻都被蕭城用溫和而不容置疑的眼神,按了回去。
他們三人,與幾位蒼北城的文官一起,談笑風生,氣氛熱烈。
而在大廳的另一側,靠近門口的位置,則擺著幾張長條形的案幾。
沈離,就坐在最首位。
她的身邊,是玄甲鐵騎的統領,是斥候營的統領,是所有在昨日戰場上,浴血搏殺過的核心將領。
他們沒有換下軍服,只是卸去了甲冑。
一身煞氣,與這滿室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他們的面前,也擺滿了山珍海味,瓊漿玉液。
沒有人動筷子。
他們只是沉默地,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烈酒。
每一次主桌上傳來李順那尖銳的笑聲,他們握著酒杯的手,便會收緊一分。
憤怒的火焰,在每一個武將的胸中燃燒。
他們是功臣,是英雄。
可在這場慶功的家宴上,他們卻像是等待投餵的賓客,被隔絕在真正的核心之外。
他們的將軍,那個帶領他們創造了奇蹟的戰神,更是被晾在了一邊,彷彿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這哪裡是家宴?
這分明是剩宴飯。
是將軍的剩宴,是所有浴血將士的剩宴。
沈離沒有喝酒。
她只是端著一杯清茶,目光平靜地看著主桌上的那一幕。
她看著蕭城,是如何巧妙地引導著話題,讓李順對蘇婉的「才智」讚不絕口。
「李公公有所不知,此次大勝,蘇縣主居功至偉。本王能想到的,她都能想到。本王想不到的,她也能為本王補全。」
蕭城的聲音裡,充滿了欣賞。
「寧王大軍壓境之時,城中人心惶惶,是蘇縣主獻上『堅壁清野,以待天時』之策,穩住了局面。」
「戰後繳獲的糧草物資,也是蘇縣主連夜制定出分配方案,開礦山,興農屯,不出三月,蒼北便可煥然一新。」
李順聽得連連點頭,看向蘇婉的眼神,愈發熱切。
「哎呀呀,咱家在宮裡,就聽聞蘇縣主有經天緯地之才,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啊!王爺,您這真是撿到寶了!」
蘇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公公謬讚,這些……這些都是王爺深謀遠慮,我只是……」
「哎,蘇縣主不必自謙!」
蕭城笑著打斷了她的話,將一杯酒遞到她面前。
「你的功勞,本王看在眼裡,父皇也看在眼裡。這杯酒,本王敬你。」
蘇婉看著那杯酒,看著蕭城那雙深邃的眼睛,最終,只能顫抖著手,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砰!」
武將那桌,一名脾氣火爆的將領,終於忍不住,將手中的青銅酒爵,重重地砸在了案几上。
巨大的聲響,讓喧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那名將領紅著眼睛,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主桌。
「王爺!」
他身邊的同伴,連忙拉住他,低聲喝道:「坐下!你想幹什麼!」
蕭城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
那目光裡,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甚至沒有開口說話。
那名將領,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所有的怒火,瞬間熄滅。
他頹然地坐了回去,抓起酒壺,狠狠地往嘴裡灌。
李順看著這一幕,陰冷地笑了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在沈離和那羣武將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到蕭城身上。
「王爺,咱家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治理天下,和行軍打仗,不是一回事。行軍打仗,靠的是匹夫之勇,一往無前。可治理天下,靠的是腦子,是謀略。」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有蘇縣主這等蘭心蕙質的奇女子在身邊輔佐,為您出謀劃策,打理內政,難怪王爺您能在短短時間內,就將這貧瘠的蒼北,治理得井井有條,化腐朽為神奇。」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看向了沈離。
「至於王妃嘛……」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能打,是好事。畢竟是將門虎女,不墮了鎮國公府的威名。」
「不過啊……這女子,終究還是要以夫為天,相夫教子,纔是正途。舞刀弄槍,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武將的臉上。
更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沈離的心口。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武將的拳頭,都捏得咯咯作響。
他們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們齊刷刷地看向蕭城,等待著他們的王,為他們的將軍,說一句公道話。
然而,蕭城只是端著酒杯,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的微笑。
彷彿李順說的,是什麼至理名言。
他不置一詞。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甚至,連一絲不悅的神情都沒有。
他的沉默,就是默認。
他的微笑,就是默許。
那一瞬間,沈離覺得,自己手中的茶杯,變得無比滾燙。
她緩緩地,抬起眼。
目光越過長長的距離,越過那些搖曳的燭火,落在了蕭城的臉上。
她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俊朗的,曾經讓她有過片刻心動的臉。
看著他嘴邊那抹,為了大局,為了他的宏圖霸業,而精心計算過的微笑。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這就是帝王心術。
為了安撫皇帝派來的鷹犬,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妻子,將那些為他浴血奮戰的將士們的尊嚴,踩在腳下。
他不是不知道這是羞辱。
他只是覺得,這份羞辱,是值得的。
沈離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一寸寸地,泛起青白。
她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她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去。
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她緩緩地,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然後,她站了起來。
「唰——」
隨著她的起身,她身後所有的武將,全都條件反射般地,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他們像一羣沉默的狼,拱衛著他們的狼王。
宴會廳的絲竹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離的身上。
李順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蘇婉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蕭城的臉上,那抹微笑,終於有了一絲凝固。
沈離沒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對著主位,對著那個名義上還是她丈夫的男人,微微頷首。
那不是行禮。
那只是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告知。
然後,她轉身。
邁開腳步,朝著大廳外走去。
她的步伐,沉穩而堅定。
銀色的衣擺,劃過冰冷的地板,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將軍!」
玄甲鐵騎的統領,低吼一聲,想也不想,立刻跟了上去。
一個,兩個,三個……
所有坐在那一排的武將,沒有絲毫的猶豫,全都默默地,跟在了沈離的身後。
他們組成了一道沉默的洪流,跟隨著他們的將軍,毅然決然地,退出了這場不屬於他們的盛宴。
轉眼間,原本還算熱鬧的宴會廳,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主桌上,那些面面相覷的文官,和一臉得意的李順。
蕭城端著酒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道銀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看著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悍將,毫不留戀地追隨她而去。
他的眼中風雷湧動。
最終,卻只是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李順撫掌大笑起來。
「哈哈哈,王爺,您看,咱家就說吧。這武將,就是一羣上不得臺面的粗人,野性難馴啊!」
「不過沒關係,有蘇縣主在,王爺您的霸業,穩了!」
蕭城緩緩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
「公公說的是。」
他舉起酒壺,親自為李順滿上。
「來,我們繼續喝。」
只是,沒有人看到,在他垂下眼簾的那一刻,眼底閃過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