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68 畫屏之後
公儀霄的眼神不置可否,舞年翻了翻眼皮,自覺地打了地鋪,左右看看沒找到多餘的被子,也不敢擅自翻找房間裡的櫃子,索性自覺到底,爬到龍床上,把公儀霄的被子抱走了。
舞年趴在地上整理被面的時候,公儀霄斜斜倚在一處看她,眉目微微上挑,不經意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
公儀霄那一句話問得漫不經心,本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疑問,而舞年專心於手中的事情,也沒有動腦子多想,下意識地起了個頭,那個“霽”字並未來得及發出,她忽然反應過來,便將口裡的“阿”字拖換了語調,轉頭看著公儀霄道:“啊?皇上貴人多忘事,竟是連臣妾的名字也不記得麼?”
公儀霄款款一笑,“後宮妃嬪眾多,一時想不起來也沒什麼,年兒莫要生朕的氣才好。”
舞年回了個乾乾的笑容,心裡卻有些發毛,琢磨著公儀霄方才那一問,莫不是在試探自己。因為心虛,舞年便也不想再跟公儀霄說什麼,和衣鑽進打好的地鋪裡,側過身去裝模作樣地睡覺。
公儀霄亦放平了眼神,大步走到龍床邊坐下,仰躺下來之後,懶懶道:“吹燈。”
舞年便老實巴交地爬起來吹了燈,剛回到地上躺好,掖緊了被褥,公儀霄又道:“蓋被。”
舞年便又爬起來,打算過去幫公儀霄蓋被子,適才想起來他的被子被自己抱走了,悶悶呼了口怨氣,將地上的被子抱起來,走過去給公儀霄仔仔又細細地蓋上。
公儀霄始終合著眼睛,面上一派心滿意足的模樣。眼睛剛剛適應了黑暗,舞年看著他分明的輪廓,狹長的眉眼,微微彎起的唇角,又想起在帝都外那驚鴻一瞥時的感覺。當時舞年還怪爺爺騙了自己,爺爺說皇帝都是腦滿腸肥的人物,但是公儀霄和那四個字太不搭邊了。
她便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公儀霄微微沉吟,仍舊沒有睜眼,沉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也許黑夜總容易給人多一點勇氣,而且褪下龍袍之後,舞年覺得公儀霄其實就是個實實在在的人,人和人之間應該沒那麼多高而遠的距離。她在龍床邊蹲下身子,看著公儀霄側臉起伏的輪廓,坦白地說道:“皇上心智過人,臣妾不敢有所欺瞞。其實臣妾方才在想,讓皇上抱著睡是什麼感覺。可是臣妾又想,臣妾對皇上有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齷齪了。”
公儀霄似乎起了些興趣,睜開眼睛偏過頭來,看著舞年一本正經的表情,笑吟吟道:“結果呢?”
舞年又想了想,心裡頭仍是沒有答案,而她也琢磨不清楚,自己在看見公儀霄睡覺的姿態時,心裡那一閃而逝的溫暖從何而來。便撇了撇嘴,又閃了閃眼睛,道:“臣妾能不能請教皇上一個問題?”
“你說。”
“皇上不生氣?”
公儀霄仍舊散漫地笑著,饒有興致道:“如果是床上的事情,朕絕不生氣。”
舞年笑得益發幹,她要問的還真是跟床上有點關係的事情,眼皮忽閃兩下,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是不是……喜歡男人?”
說完,便飛快地垂下眼睛,舞年很痛恨自己這張嘴巴,可是她又管不住它。她本以為,公儀霄還是會生氣的,卻沒想他竟然清清朗朗地笑開了,舞年心裡一悸,聽著這頗具豪邁的笑容,大為惋惜,竟是讓她猜中了。
她身為公儀霄的妃嬪,公儀霄要享用她的身子還是怎樣,都是水到渠成無可厚非的事情,可他偏偏三番兩次調戲,之後卻沒有下一步動作。現在又故意把舞年叫過來打地鋪,製造她被寵幸的假象,舞年以為,沒準公儀霄這是在利用自己掩蓋他是斷袖的事實。
聽見公儀霄笑,她微微抬起眼睛瞅了他一眼,愕然發現公儀霄用十分之嚴厲的目光瞪著自己,良久良久,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舞年為之一震,皮笑肉不笑地擠出個抱歉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往地鋪那邊滾。心裡嘀咕著,說好了不生氣的,什麼君無戲言,放狗屁。
舞年躺在鋪了軟墊的地板上,沒有被子蓋,便覺得很沒安全感,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只得胡思亂想起來。如果公儀霄不是斷袖,他為什麼就不肯動自己呢,都鴛鴦浴了,都赤身裸體了,他是有多麼的討厭自己嫌棄自己,才能如此坐懷不亂。可他要是討厭自己,又何必兜著圈子製造自己得寵的假象,難不成自己對他來說還很有用處不成。
轉念又想,自己一個女兒家,成天惦記著這檔子事情,也太沒羞恥心了。
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大約是後半夜,公儀霄從床上坐起,動作很輕緩,並沒有故意驚醒舞年,身上仍是一套輕薄的白衫,他朝地上和衣睡著的女子淡淡瞥一眼,見舞年蜷縮著身子,眉心輕輕皺起,很無助而無辜的樣子,大約是凍著了。
他夾了被子站起來,隨手將被子扔在地上,又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會兒。
舞年自然不負皇恩,迷迷糊糊地伸出手,閉著眼睛展順了手中的錦被,將自己一絲不漏地包裹起來,胸口輕輕起伏,呼吸均勻。
通常舞年睡覺,都是閉眼天黑睜眼天亮,進宮後雖然常做噩夢,但也沒有夢裡忽然轉醒的情況。今日卻不知中了什麼邪行,也沒有做夢,莫名其妙地便醒了,身體感覺到被覆蓋的溫暖,舞年垂眼掃到身上的被子,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入睡的,便也知道這被子是誰給她蓋上的,心裡跟著填滿了溫暖。
其實公儀霄也沒那麼壞心眼啊,他總是有那麼一點點關心自己的吧,那個人就是比較愛抬槓罷了。
舞年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便轉過身來,抬眼朝對面的龍床望去,想再多看他一眼。
咦,空的。
舞年便徹底醒了,坐起身四下望過來,左右沒有公儀霄的影子。這深更半夜的,他能去什麼地方呢?
橫側在床邊的窄屏上,公儀霄的衣裳仍搭在上面,舞年想到的第一種可能性是——起夜。九華殿的夜壺安置在何處,舞年來過兩回倒是沒注意過,再轉眼看看另一頭的九折畫屏,畫屏後是一間小廳,再往後便是九華殿的正殿了。
舞年從被子裡鑽出來,赤腳走在大花地毯上,伸頭朝畫屏後看一眼,沒有發現。不知是哪一扇窗子沒有關好,房間裡旋進幾絲冷風,身旁珠簾發出彼此拍打的聲響,更不知是何處,傳來幾聲銀鈴脆響。
那銀鈴的聲音,很像爺爺穿身道袍裝半仙時,手裡握著的法鈴,搖一搖,妖魔鬼怪全嚇跑。因而有鈴聲響起的時候,舞年便覺得附近是藏了鬼怪。清冷的風從脖子裡灌進去,陰冷的感覺湧遍全身,回頭看看這空蕩蕩的內殿,再看看身旁兀自輕搖的珠簾,舞年抱著手臂打了個哆嗦,覺得這房間裡陰測測的。要是有個活人陪著,要是公儀霄在就好了。
她越想越覺得陰森,終是大起膽子,輕輕撩開珠簾,邁開步子朝正殿尋去。內殿和正殿之間的小廳裡,並沒有鋪地毯,腳踩在地面冷冰冰的,而且有種滑滑膩膩的感覺,低頭看來,是一隻打翻的茶盞,灑了些水在地上。
九華殿的主殿比霽月閣起碼大上三倍,在寬大的空間裡,彷彿每個細小的動作都能激起迴音。舞年從那灘水裡移開,又輕輕向前行了幾步,正殿裡隱約傳來些人聲。
一男子道:“三日前,北夷已在邊境秘密開戰,駿王調遣五千兵馬暫時抵抗,特派末將趕回帝都向皇上請示。”
“如今駿王手中總共多少兵馬?”公儀霄的聲音雖然不大,口氣仍舊十分嚴肅。
那男子又道:“總共十萬整。此次北夷秘密開戰,是以騷攘為目的,先頭兵馬並未垂掛帥旗,駿王恐怕冒然出兵,反而遭北夷反咬,因而只率小眾人馬與之周旋。”
公儀霄微微沉吟,道:“不錯,此番騷攘是為探查戍防兵馬的實力,北夷邊陲地勢複雜,北夷人擅長持久消耗之戰。韓劭,朕授你領軍一職,全力協助駿王平定戰事,告訴三哥,繼續以小眾兵馬封堵北夷進入楚滄,其餘兵馬按兵不動。軍餉會在十日後籌募齊全,儘快送往邊陲。”
“是。”那名叫韓劭的少將乾脆利落地答道。
公儀霄又道:“在北夷正式起兵之前,你此番回都之事不可讓任何人知道,風朗,護送韓領軍出城。”
這談話到此便結束了,舞年聽得外面傳來腳步聲,應是談話之人已經散場,那公儀霄豈不是也要回來睡覺了?
捫心自問,她真的不是故意趴他們的牆角,偷聽國家大事,但是這件不可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偏偏又讓她知道了。知道太多的人都該死,舞年聽了只當沒聽,趕在公儀霄進入內殿之前,先一步跑了回去睡下。
公儀霄目送風朗和韓劭離開,面無表情地往偏殿走去,垂眼看著地面水溼的痕跡,那是女子如蓮的腳印,可以看得出,腳步很輕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