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五六 縱橫道
自鳳陽王離京,原羽林軍中事務便漸漸移交到吳王李宏手中,欠著的不過是個遲早的名頭。雖說李宏與先帝時刺王謀逆案牽連頗深,足被軟禁了六年之久,但畢竟是今上之弟李姓宗室,這一舉軍政回握,依然頗受朝中要員李氏忠臣們支援。
長沙郡王是吳王唯一的子嗣,吳王疼愛獨子人人皆知,如今皇帝將長沙郡王安置在附苑,命淑妃常照應著,諸事百般皆與長皇子一樣規格,讀書習藝也皆在一處,看似恩榮,實則卻是禁為質子,不教吳王敢有異動。
這樣的事,由素以仁愛著稱的今上做下,讚許者稱道為魄力見長,反對者不敢直斥君上枉顧兄弟之情,便一口唾沫吐在後宮,妖媚惑主,讒言挑唆,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承擔“看護”長沙郡王之責的淑妃。
於此,墨鸞早已見怪不怪。罵又如何?她要做的事,再無人能夠阻攔。
她倚在靈華殿內院的樹蔭下,合目靜養,等候宮人們將諸事齊備。
陽光從層層疊疊的樹葉上灑落,有種明滅交疊的朦朧幻覺。
身旁的宮女輕打團扇,另一個擇了冰葡萄,仔細剔了皮籽,撒了吳鹽祛酸,喂進她的口中。微酸帶甜的汁液裹著柔軟嫩滑的果肉,鮮美生津:“將這葡萄挑些上好的,一併給長沙郡王帶去。”她閉著眼,輕聲道。
宮人們聞之,忙去準備。那打扇宮女不禁笑道:“咱們妃主明明待長沙郡王可好了,這吐蕃新貢的鮮葡萄,一路用冰鎮著,跑馬運來,才能嘗著多少鮮呀。偏有些人就愛胡嚼舌。”
墨鸞聞之,猛睜開眼,一巴掌輕拍在那支團扇上,斥道:“誰許你擅議朝臣政事?又忘了規矩。”她說著推了那宮女一把:“去把給長沙郡王的那副護膝護肘拿來,我再瞧瞧。”
小宮女笑著應了聲,將扇子交給旁的姊妹繼續打著,扭身提裙跑開去,片刻捧著一副護膝護肘回來:“妃主可真要把郡王殿下當親兒子來寵了,這些小事也想到了親手做來。”
墨鸞正看針工,冷不防聽見這一句,頓時手顫了一下。
那小宮女猛然頓悟,慌得撲通滾下地去,連連謝罪,頭也不敢抬起。
“你這張嘴就多話吧。總有一天腦袋掉在舌頭上。”墨鸞沒了意興,隨手將護膝與護肘交人收好,起身時嘆道:“起來,算你無心之失。”
小宮女如蒙大赦,正歡喜地要謝恩,卻猛聽見墨鸞道:“別急著謝,我可沒說就這麼便宜你了,每每不長記性。”墨鸞說著,抬頭看了眼四下眾宮人,接著又道:“大家聽了,從此刻算起,罰這丫頭三天不許開口說話,但凡她說了一個字,你們誰聽見了就給她一嘴巴。我就不信,矯不正她這個毛病來。”
眾宮人聞之,難免掩面輕笑。那小宮女還跪著,正想開口討饒,忽見一旁的姊妹已笑吟吟地挽了袖子,醒悟過來,忙捂了嘴再不敢多話。
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教墨鸞不忍嘆息:“你若是表現好了,回來酌情減免。”她說著撫了撫小宮女的頭,便打算移步。
正在此時,忽有一名宮人來報,說是徐婕妤前來拜見。
聽得是這位徐婕妤,墨鸞難免略起疑心。
這位徐婕妤才是謝皇后血緣相親的正牌表妹,閨名為畫,系出詩書大戶,是皇后舉賢納入宮中的,自入宮來,頗討得李晗歡心寵愛。聽說,是個十分溫柔賢淑的女子,入宮以來,非但並不見與人交惡,反而結了不少善緣,在這後宮內苑之中,倒也算難得。但墨鸞與她沒什麼往來,甚至可說是刻意迴避。只因謝妍當初內舉徐畫,為的正是分去李晗用在墨鸞身上的寵愛,兩個女人各自心知肚明,自然彼此有些避諱。如今徐畫忽然不請自來私下相見,豈不怪哉?
“妃主即刻要往附苑去探視長沙郡王,不若奴婢婉拒了徐婕妤,請她改日再來?”一名宮女細聲相詢。
不料墨鸞斂眸一刻,卻笑道:“不,請她過院中來說話。”
聽聞此言,宮女們不禁紛紛驚奇。依著往常,妃主是不太願與這些妃嬪宮眷私下來往,推拒不過的,至多也只在正殿客套應付一番,絕不會引人至內院中來。如今竟為徐婕妤破例,又是何故?
“妃主……當真要請她來內院?”宮女忍不住詢問。
但墨鸞並不改主意,反而道:“你們幾個去備些果點,齊置茶具,我要親自沏茶與婕妤同品。”既然對方先登門來,就姑且破例相迎又何妨?無事不登三寶殿,且聽這女子所為何來,自見分曉。
她先自將茶餅花果沏下,不一時便見人引著一名貌美女子過來。那女子到了院階,不敢貿然上前,而是先深深拜了一拜,口呼“妃主安泰”,禮數頗為周全。
“快過樹蔭下來坐,不要曬壞了。”墨鸞忙笑著招呼,一面暗自細細打量。
果然是個好標緻的美人兒,正當青春年少,翠眉如月,杏目含星,襯著櫻桃丹唇,端的是甜美嬌妍。她的衣著打扮也頗為講究,退紅衫裙上彩蝶戲花的刺繡針工精緻,遠看時只覺黃燦燦的,帖著退紅羅紗分外搶眼,仔細近瞧才發現不是捻金線,而是上等的杏黃絲,並不能算她僭越違秩。她又不著半點金玉,髮髻上插的是盛放新枝的月季,耳垂上墜的是精心修剪過的花骨朵,含苞待放,彷彿還沾著清純露水,香氛隱動。頸項上不佩瓔珞珠串,露出玉潤瑩白的鎖骨,這心思細膩的風情,當真是百裡挑一的絕色。
墨鸞看在眼中,不禁笑嘆道:“好一個我見猶憐的傾國佳人,難怪陛下這麼喜歡,便是我細瞧了幾眼,也捨不得放走了。”
“妃主謬讚了。”徐畫頷首笑得羞怯靦腆:“妾今日冒昧前來,是有事求教。”她說著略抬眼看了看墨鸞顏色,接道:“聽聞妃主博通對弈棋術精湛,我近日初學棋法,有一副殘局百思不得其解,故而斗膽想請妃主賜教點撥。”
“原來是這樣。我只怕學識粗淺,叫婕妤笑話。”墨鸞淺笑,一面命宮人抬來棋具,一面不動聲色斟了一盞茶遞給徐畫:“趁著她們還未齊備,先吃一盞茶水,降火潤口。”
徐畫忙謝領了,以大袖掩了半張臉,吃了一小口,舉手點滴優雅。
墨鸞看著她,笑問:“怎樣?徐婕妤是世家子,頗通茶道,也來評評我的手藝。”
“怎麼敢妄議。”徐畫連忙笑應:“妃主沏的茶,色澤純澈,味甘馥郁,花果香與茶香相得益彰,果然是上好的茶藝。”
“嘴這麼甜,誇得我都不敢再給茶你吃了。”墨鸞不禁搖頭而笑,心下卻是著冷。好一位謹小慎微的徐婕妤,她不敢沾靈華殿的東西,故而假作模樣,茶湯不曾入口,以為溢美幾句便可以哄人開心,卻沒想過這一味茶中除卻花果還有苦丁,平常人初嘗都不會吃得慣,更毋論面不改色地如此誇讚了。如此有心,倒也難為她小小年紀。
她心中如是思量,待宮人們置下棋盤,看著徐畫一子一子佈局,不禁愈看愈奇。
只見黑白相爭之勢,六合肅殺,戾氣兇險,黑龍霸據中正,白龍退守勢微,其中一片已呈死相,與尚自殘喘的白龍隔絕呼應,一大一小,倒像是有所喻義,十分慘絕。這徐婕妤也不用棋譜,就能將棋局開合記得如此清楚,並不像初學模樣。
“這一局是什麼來歷?”墨鸞細觀之下,問道。
徐畫輕巧應答:“這是前日陪皇后下棋時留下的,我破不了局便認輸了,皇后殿下指點我來請妃主教導。”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果真高手不可小覷。
“皇后的妙局,我也破不了。我近來懶散,久不擺弄這些,早就生疏了。”墨鸞起身輕笑:“婕妤這會兒得空麼?”她在翠蔭裡緩踱了兩步,忽然回身道:“我此刻要往附苑去探望長沙郡王,婕妤若是得空,隨我一道去吧。”
她忽有此言,徐畫不曾料到,眼底瞬間閃過驚色,不禁躊躇:“附苑乃二位殿下居邸,妾前去,恐怕與禮秩違和。”
“沒關係,我一人來去怪沉悶的,剛巧你在這裡,有你做伴才好。難得能出去一趟,此時先遣人報備一聲,回頭我再與陛下交代便是了。”墨鸞如是笑著,不由分說已命宮人再備車障,拉了徐畫同行。
徐畫起初再三婉拒,無奈墨鸞執意不允,亦只得卻之不恭。
登車下障時,墨鸞穿過漸漸閉合的簾障看著那個年輕女子黑白分明神采機敏的眼睛,唇角卻在微光不及處揚起一抹冰冷的嘲弄:你以為那黑龍是皇后,白龍是我,卻忘了事有兩面。白,墨,鸞,此三字即是說,從今往後,這縱橫場上,白子是我的,黑子也是我的。仇要一件件報,債要一點點償,我都不急著出手,你這自以為是佈局人的雛兒又替我著什麼急?
附苑乃是安國寺東城內城,隸屬禁城宮苑,卻又有別於內外朝及東宮,故以附謂之。
臨淄郡王雖已東封,卻尚年幼,身為正宮嫡長又無儲君之冊,情況甚是特殊,李晗故而將此苑城附與他暫居,雖無東宮之名,但頗有幾分東宮之實的意味。
以往時,只有皇后能來附苑看望長皇子,輪不到其他後宮妃嬪出入。自上詔長沙郡王入住後,才授命淑妃看護。
墨鸞領著徐畫到了苑外,方下車,便見門前侍立眾人不止持戟衛軍,還有宮中內侍,其中一位領班,似是中宮殿上人。見此光景,墨鸞心知皇后此時定在苑內,便上前請問通傳。
不一時,內侍回報,皇后正檢視臨淄郡王功課,命淑妃不必往見,自去長沙郡王堂院便是,徐婕妤往遠方殿外等候。
墨鸞就此與徐畫分道,領了宮人們往李颺居所去,才在堂上坐下不久,便聽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姨姨!”李颺人還未至,聲已先嚷了過來。他像只小豹子般歡快地奔來,迫不及待地猶如待哺幼崽,進門時一個沒防備,被高檻絆了個正著,整個兒翻了個筋斗,險些摔在墨鸞的腳邊。
墨鸞見之,哭笑不得,忙命宮女們將他攙起來:“好歹也是個郡王,還這麼毛毛躁躁。”她拉過李颺來細細地瞧,確信他沒傷著,才放下心來。
“我要是給門檻子絆死了,好歹史官們給我留一筆,這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吧?”李颺羞得臉上一紅,忙坐正了,撓頭打一個哈哈。
墨鸞聞之,當即臉色一白:“小孩子口沒遮攔,要死要活的盡胡說!”她伸手一巴掌輕拍在李颺的嘴上,轉臉向宮人們命道:“你們去把那道門檻拆了!”
一句話音未落,眾人皆是大驚,遲遲不敢應承。
“姨姨彆氣壞了自己!”李颺垂著頭,拽了拽墨鸞袖擺,哄勸道:“各堂各殿來往,那麼多道檻,光拆了這一道也沒用啊……”
“那就全都拆了去!”不料墨鸞愈加著惱一般,拂開他的手,斥諸宮人道:“還愣著做什麼?沒聽到我說話麼?凡舉殿下要走的道兒都不許設檻,全都拆乾淨了,好讓咱們殿下怎麼瘋癲打鬧都順當著。”
她說得嚴厲,臉上聲裡全是冷色,宮人們不敢違抗,卻也不敢當真應命,唬得百般無措,只好一個個低頭拜在下面。
李颺也嚇了一跳,知墨鸞是真動了氣,慌忙在墨鸞面前跪了,拜道:“姨姨別惱!這附苑到底是長皇子的,我只是個借居的過客,這麼大動干戈一場,若是被人有心拿住,豈不是又要為難姨姨。”
見他那萬分誠懇的模樣,墨鸞淺嘆一口氣,將他扶起:“你還知道這些道理。”她整了整李颺髮絲與頂上的發巾,看著他的眼睛,靜靜地道:“阿寶,你既知自己的處境,更需得事事小心謹慎,今日連這一道小小門檻都能絆你個大跟頭,來日若是什麼人成心給你下絆子,你怎麼辦?你長大了,即便不顧念阿姨擔心你,好歹記得不要牽累你父王。”
一番誠意叮嚀,李颺聽在耳畔,難免鼻息痠麻,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姨姨教誨的是,阿寶真的知錯了……”他將臉埋在墨鸞的膝上,便像只依偎著母親的幼獸,語聲已帶了哽噎。
墨鸞心底也是辛酸翻湧。十幾歲的小兒郎,正是貪玩好動的年紀,卻被關在這裡,出入不得自由,想見自己的父親一面,也不可能隨心。實在已經很為難這孩子。但那又有什麼辦法?有些人生來便註定要這樣活下去,這就是命。“好了,別叫下人看笑話。”她以手沾去李颺臉上的淚痕,拍撫著他的背:“瞧你成天磕著碰著的,光護膝護肘怕都不夠了,改天得給你做個大桶子,整個都套進去才成。”說著,她已命宮人將那一副護膝護肘取來:“你快去試試,合不合用。”
李颺這才抹了把臉,爬起身,眼中見了喜色,接過那副護膝護肘,看了好一會兒,美滋滋地要往內堂去。不料墨鸞卻將他喚住:“躲什麼?你小時候賴著要跟姨姨一起睡,穿衣提褲的事也沒少讓姨姨幫手吧?長大了就當姨姨是外人了。好啊!你們都別跟著他,讓他自個兒折騰去,看他能穿成個什麼樣子出來。”她掩面輕笑,擺明了故意拿他幼時的糗事打趣。
李颺臊得面紅耳赤,連手腳也不知該怎麼放了,只恨不能立時找個地縫鑽進去。一眾宮女們瞧見,亦是暗自竊笑。
墨鸞見他要羞急了,這才罷手:“你記得了,在我這裡犯了錯,沒有隨便告饒兩句就算過去的,這就當是罰你。”她說著命宮人們抬來屏風,就在堂上閣出一小間來,請李颺入內更衣試裝。
李颺一個人磨蹭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探頭討饒。墨鸞這才笑命宮女們去替他整理。
有此一番,李颺算是徹底順毛服帖下來,再挨著墨鸞坐下,也不敢動不動上躥下跳了。
“你這幾日與長皇子處得還好麼?”墨鸞這才開始問他。
“能有什麼不好,他那麼小。”李颺露出個無奈的表情,顯然兩兄弟差著好幾歲,又地位懸殊,玩是玩不到一處去的。接觸不多,自然鬧不上什麼矛盾,他也不會與十歲未滿的堂弟計較。
墨鸞不禁一笑,又問:“先生每日所授的課業呢?”
一聽這個,李颺立刻討饒:“姨姨就別學皇后了,隔三岔五查功課,夥著先生考問長皇子,我在邊兒瞧著都覺得可憐……”他嘴上似很同情,眸光裡卻閃著幾分幸災樂禍的頑劣。
“長皇子身為陛下嫡長子,勤勉是他懂事。”墨鸞嘆道。
李颺卻笑道:“姨姨是沒瞧見。方才我過來前,皇后又跟先生商議不知怎麼來考他呢。長皇子坐在外間繃著臉,緊張得額角直冒汗。”
“好了,皇后的事,不許隨便議論。”墨鸞略擰眉斥了他一句,斂神又問:“你來的路上沒撞見什麼人吧?”
李颺搖頭道:“我繞了道從後頭過來的。聽說陛下的婕妤來了,不敢衝撞。”
這孩子雖然頑皮些,要緊事上果真還不糊塗。墨鸞放心舒了口氣:“阿寶,你記著姨姨的話,凡事謹慎,不該靠近的人離得越遠越好,千萬別沾火星。”她再叮囑李颺一番,又詢問些日常事。李颺十分戀戀不捨,不願她離去。墨鸞似早有打算,也並不急著離開,只是差人先去請皇后的行程。
附苑迎客的遠方殿修建得別具一格,四壁通透如亭臺,陽光明亮,大有廣納八方來風之意。
徐畫在殿上靜候了許久,心中不免焦躁疑慮。
她本只是想試探淑妃虛實,不曾想卻被帶來這附苑,又恰巧遇見皇后親駕。她知道自己只是皇后的一枚棋子,但那絕非她所甘願。她要擺脫皇后系在她身上的線,更要皇后不敢輕慢她,那便只有讓皇后感受到壓力,而後感知她的重要。度今日之勢,淑妃,六宮之中只有這個女人足以威脅中宮。但這位淑妃偏偏彷彿甘願退縮般樂居安逸,連陛下的寵愛也似不掛在心上,更勿論爭權奪勢。長此以往,這局就會變。一旦舊的標靶不再招風,她就會漸漸變成眾矢之的,成為皇后下一個要打壓的目標,除非她也就此甘心示弱。但她怎能止步於此?僅僅做一個婕妤,連九嬪之列都不入,然後慢慢老去,失卻寵愛,被徹底遺忘、湮滅,甚至連名姓也未必能留下。她明明擁有無雙的美貌與聰敏,為何要接受如此慘淡的命運?她不能服。
這個淑妃,小皇子分明喪命在中宮,為什麼還能如此平靜泰然?非但不思向皇后尋仇,反而帶她來這附苑。她本以為淑妃該是別有所圖,卻不想淑妃當真親自領她進來,又秉奏皇后知曉。如此一來,難道當真打算擔當全責?這種半分也不利己的事,做來何益?
她坐在殿上,一時不覺思緒糾結,忽然卻被皇后來時的報喝聲驚醒。
謝妍在宮人簇擁下上殿來,似已有薄怒:“你來這裡做什麼?”方才安坐,已頗有些不客氣地斥了一句。
“是淑妃主——”徐畫方低頭回了半句,謝妍已又將她斥斷:“淑妃讓你來你就來,下次淑妃讓你做點什麼別的好事,你是不是也跟著去?”顯然是盛怒之下。
“皇后殿下請息怒,有什麼?回去再處置不妨。”一旁女史連忙相勸謝妍一番,又對徐畫道:“婕妤深受恩榮,更應該自檢言行,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去的地方不去。皇后教訓也是替婕妤著想,畢竟人心險惡,可是半步也行差踏錯不得。”
這一番話說得徐畫垂目一聲不吭,心裡卻愈發委屈。若是皇后責罵她,便也罷了,連一個奴婢也能狐假虎威給她難堪。皇后殿下當真是萬事如意得久了,忘了需要看人眼色的苦處。她心中甚是不服,臉上卻不敢顯露,只低著頭認錯。
謝妍見她淚珠也滾出來了,模樣可憐,不由嘆道:“模樣漂亮、心思靈慧的姑娘我見得多了,哪一個是甘心的?你我既是表親姊妹,我不與你見外才勸你,你那點小心思,別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徐畫正滿心自憐,聽著這話,只覺得謝妍存心威脅要她伏低,口稱“謹遵教誨”,卻是愈發心非。
謝妍見她一副不誠不懇的模樣,想再詰問她兩句,又覺多說無益,正在這將言未言的時候,卻遠遠見墨鸞過來。
墨鸞上殿來禮畢,對謝妍笑道:“我本是遣人來問皇后何時起駕的,卻聽說皇后殿下怪罪上了婕妤。既然是我強拉了她來做伴,我也不敢置身事外,皇后要責罰,我受了便是,就不要再責罵她了。”
“我怎麼會怪你們。”謝妍這才收起厲色,一手拉了墨鸞,往下兩步又拉起徐畫,柔聲道:“雖說我替陛下執掌內禮,本該一視同仁,但畢竟人有親疏,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妹妹,我偏心你們多些,自然也擔心你們多些。只盼你們不要讓阿姊多操心就好了。”
“愛之深,責之切,皇后的苦心,妾深感涕零。”墨鸞俯身謝道。
見墨鸞如此做低,又肯主動出面擔當,徐畫也只得相隨,又向謝妍行禮認一回錯,再抬頭時,卻不禁眼前一閃。
謝妍臉側墜的一雙玉蝴蝶耳墜竟少了一隻,只餘下一隻孤零零的,微微轉動時,光澤翠藍。
為何皇后的耳墜會少了一隻?她做了什麼?將耳墜取下來?
徐畫頓時心中一緊。
她倒是隱約知道一些。聽說皇后當年曾與她的老師有一段舊緣,已論及婚嫁,後因先帝降旨擇她入東宮為太子良娣,才就此罷議不提了。當時,由於門戶並不當對,又礙於師徒名分,還頗惹人非議。如今這位任博士為郡王少師,每日出入附苑為兩位殿下授課,皇后若要與之私會,當真容易。莫非皇后常往這附苑中來,明為看望長皇子,實則餘情未了?難怪皇后方才久不出來,一打照面又這麼大的火氣,莫不是被攪擾了好事,才心火旺盛?若真是如此,倒不枉她今番來挨這一頓罵。
心中既有了這一番念想,徐畫不禁暗自盯著謝妍仔細打量起來。正兀自思量,又聽墨鸞與謝妍笑語:“妾聽阿寶說,每日的功課甚是苛緊。我雖然責怪他貪玩不勤勉,但想著長皇子到底年紀還小,不要累出個好歹來,所以斗膽多這個話,皇后不會見怪吧?”
“這只怕是麒麟繞著彎子央人說情討饒來了吧。”謝妍笑道:“你別聽他們串通好的。麒麟近來愈發淘氣了,書也不好好念,才將先生考問,又有不少答不上來的。你以為我做孃的不心疼麼?他若是真曉得用功,我何至於三天兩頭的就來盯著他。倒是辛苦了任先生,要耐心教導這個頑徒。”她嘴上雖是在抱怨,笑容卻很是幸福甜膩。
這般笑容落入有心人眼中,愈發別有意味。
及至返回內宮,恭送了皇后,墨鸞又細心寬慰了徐畫一番,這才兀自返回靈華殿。
殿院中,樹蔭下襬成的棋局尚自安靜,仍舊是離去時的模樣。
墨鸞緩緩踱上前去,輕哂時,取下一隻輕搖的耳墜,拂袖向棋盤中擲去。
瞬間,黑白錯亂,縱橫倒翻。
這世間沒有破不了的局,天翻地覆亦不過如此。
宮女們見狀,忙上前收拾,重撿了那隻耳墜來還她,一面探尋輕問:“妃主怎麼將這墜子扔了?”
“這一對太沉,戴得痛了,去換一對輕巧的來。”她懶懶地敷衍一句,將另一隻也取下,一併扔與那宮女,一雙眼眸一瞬不瞬的,卻是棋盤摔落處,無辜壓折的青草。她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閉了眼,命宮人們備湯,返身往湯堂沐浴去了。
值此夕陽餘暉時,那附苑迴廊一角,授課已畢正要離去的任修恰拾起一隻翠玉雕琢的蝴蝶,心中瞬息波瀾,進退猶豫。
尚自幼小的長皇子子鹿一般追來,捧著一盒精巧糕點:“這是先生愛吃的豆糕,先生辛勞一天,學生多謝先生教導。”他雙手將一盒點心舉得高高的,儼然鄭重其事的模樣。
任修微微一怔,不禁好笑:“多謝殿下美意。但殿下怎麼知臣喜歡豆糕?”他接過那盒點心,即便不用開蓋,也能嗅得見熟悉的清香。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再怎麼教,也根本不會撒謊。
果然長皇子呆了半晌,終於癟嘴敗下陣來:“是母后帶來給先生的。但母后說,若是她給,先生就不收了。為什麼?”他努力眨了眨眼,仰面時全是疑惑。
“哪有這種事。”任修不由得苦笑。他捧著那盒豆糕,也鄭重向長皇子還了禮:“請殿下轉告皇后,多謝皇后關愛賜下糕點,臣定當悉心輔佐殿下,不敢有半分怠慢。”掌心的蝴蝶墜兒已浸染了些許體溫,玉潤瑩滑,他頗有些踟躕地攥著,猶豫不決地開口:“殿下,這——”
“先生何事?”長皇子睜大了眼問。
他卻在一瞬間又洩了氣,將那隻蝴蝶握進更深的心裡去:“殿下可否告訴臣,為何每每皇后來時,殿下就要故意答錯一半的考題?”他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在一個孩子的面前盡享成年人虛偽的特權。
長皇子卻垂眉黯淡了神色:“因為這樣母后就會常來看我呀。母后來看我,我才會開心。母后在這裡時,也比在宮裡時愛笑。這樣,有什麼不好麼?”那九歲的孩子忽然露出這般寂寞的表情,澄清的雙眼宛若一對水潤的琉璃,映在人心坎上,疼痛一下便紮了進去,生了根一般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