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夫人膽小木訥>第29章吳師爺的憤怒

夫人膽小木訥 第29章吳師爺的憤怒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二十九章:吳師爺的憤怒

  張勝正和吳師爺在內衙喝茶。說是喝茶,實則各懷心思。張勝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的龍井——那是吳師爺前陣子送來的,不過所剩不多了。吳師爺則顯得有些焦躁,這兩個多月縣衙的花銷都是他先墊著的,可縣令遲遲不交印、不籤字,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卻不見回頭錢。

  「大人,」吳師爺放下茶杯,「這採買的帳目,是不是該結一結了?卑職這邊,也周轉不開啊……」

  張勝「哦」了一聲,吹了吹茶沫:「不急。帳目總要核對清楚,免得有人說閒話。」

  吳師爺的臉色沉了沉。

  正這時,外頭傳來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婦人的哭罵。張勝皺眉:「前頭怎麼回事?」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大人,不好了!後宅的幾個婆子打起來了,這會兒正鬧到公堂上呢!」

  張勝和吳師爺對視一眼,起身往前衙走去。

  公堂上已亂成一團。

  劉嬸死死揪著兩個婆子不放手,王婆子的半邊臉被抓出了血痕,李婆子的衣裳被扯開一道口子。兩邊的罵聲不絕於耳:

  「貪墨銀錢的黑心貨!」

  「血口噴人的瘋婆子!」

  「肅靜!」張勝一拍驚堂木,臉色鐵青,「公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王婆子和李婆子撲通跪下,哭天搶地:「大人明鑑啊!這瘋婦不知受了誰指使,衝進後院就打人,還污衊我二人貪墨!天大的冤枉啊!」

  劉嬸也跪下了,卻挺直了腰桿:「大人!民婦劉氏,受夫人之託查問市價,發現這二人所報帳目與實價相差數倍!單是五月一個月,貪墨便不下三十兩!民婦氣不過,才拉她們來見官!」

  張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家夫人?哪個夫人?」

  「便是縣令夫人!」劉嬸大聲道,「夫人年輕,不懂這些,前日問民婦市價,民婦照實說了。夫人這才知道被這兩個老貨欺瞞,氣得直哭!民婦看不過眼,這才……」

  「胡鬧!」張勝又一拍驚堂木,「內宅之事,豈容你鬧到公堂?來人,去請夫人!」

  吳師爺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他的目光在那本掉在地上的藍皮帳冊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哭嚎的兩個婆子,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不多時,李淑雲帶著小翠來了。

  她今日穿了身淺青色的襦裙,髮髻鬆鬆綰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眼圈果然有些紅腫。一進公堂,便怯生生地站在一旁,低著頭絞手中的帕子。

  張勝見狀,火氣更盛:「你看看你管的好內宅!這點小事,鬧得雞飛狗跳!」

  李淑雲抬起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我不知道……她們說、說帳目都是師爺過目的……我不敢問……」

  「蠢婦!」張勝罵道,「底下的婆子到底怎麼回事?」

  小翠撲通跪下,搶著說道:「回大人!劉嬸是夫人前幾日請來的繡娘,夫人想學些刺繡手藝,好給大人做些貼身衣物。今日夫人核對帳目,嘀咕物價太貴,被劉嬸聽見了,劉嬸便說價格不對……」她說著,從袖中取出那張記著市價的紙,雙手呈上,「大人請看,這是劉嬸打聽的實價。」

  張勝接過來掃了一眼,隨手遞給吳師爺:「師爺看看。」

  吳師爺接過那張紙。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可越往下看,臉色越是難看。當看到「粳米一鬥三十五文」、「鮮肉十文一斤」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帳冊上——那是小翠從地上撿起遞過來的。

  翻開帳冊,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

  「鮮肉二十斤,支銀二兩」——市價不過二百文。

  「粳米五十斤,支銀五兩」——市價不過一兩半。

  「雞蛋二十枚,支銀一錢」——市價不過十文……

  吳師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這兩個多月,縣衙所有採買都是他先墊付的,前後已花了近三百兩。他一直催著縣令結帳,可張勝總是推三阻四。現在他才明白——不是不結,是在等這個機會!

  而這些他墊出去的銀子,竟有將近三分之一,進了這兩個婆子的口袋!

  「砰」的一聲,吳師爺將帳冊狠狠摔在兩個婆子身上。

  兩個婆子嚇得一哆嗦。

  「大人!」吳師爺轉身向張勝抱拳,聲音因憤怒而嘶啞,「這等刁奴,欺上瞞下、貪墨成性,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張勝擺擺手,語氣平淡:「都是縣衙的老人了,念在初犯,小懲大誡便是。每人五個板子,貪墨的銀兩退回,日後好生當差。」

  王婆子和李婆子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大人!謝大人!小人知錯了!一定改!一定改!」

  「大人!」吳師爺猛地提高聲音,「不可!」

  公堂上霎時一靜。

  張勝眯起眼:「師爺有何高見?」

  吳師爺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刮過兩個婆子:「身為縣衙老人,不思感恩,反而變本加厲、中飽私囊!此風若長,日後人人效仿,縣衙還有何規矩可言?」他一字一頓,「依卑職之見,當重責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五十大板?」張勝挑了挑眉,「師爺,她們畢竟是婦人,五十大板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出了人命,也是咎由自取!」吳師爺的聲音冷得像冰,「大人初來乍到,不知這些刁奴的習性。今日若不立威,來日必成禍患!」

  兩個婆子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磕頭:「師爺饒命!師爺饒命啊!那些錢、那些錢我們願意加倍還!加倍還!」

  吳師爺看都不看她們,直接朝堂下喝道:「來人!」

  以劉橫為首的六個衙役應聲上前。

  「給我打!」吳師爺手一揮,「五十大板,一板不許少!」

  「大人!大人救命啊!」王婆子撲向張勝,卻被劉橫一把拽住。

  李婆子癱軟在地,褲襠溼了一片。

  張勝坐在堂上,手指一下下敲著案幾,面色沉靜如水。他看著吳師爺,吳師爺也看著他。四目相對,誰都沒有再說話。

  「啪!」

  第一板落下,王婆子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啪!啪!」

  板子接二連三落下,起初還能聽見哭喊、求饒、咒罵:

  「吳宇!你不是人!我們替你做了多少事!」

  「那些錢你也拿了!你也拿了!」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吳師爺的臉色鐵青,卻一言不發。

  打到二十板時,哭罵聲漸漸弱了。三十板時,只剩下悶哼。四十板時,連悶哼都沒了,只有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噗、噗、噗,像捶打一灘爛泥。

  公堂上瀰漫開一股血腥味,混合著尿騷味,令人作嘔。

  李淑雲早已癱軟在小翠懷裡,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她緊緊閉著眼,可那板子聲、那皮肉開裂的聲音,卻無孔不入地往耳朵裡鑽。

  小翠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慘白如紙,卻還強撐著扶住夫人。

  劉嬸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青磚縫,指甲斷了,滲出血來。她不敢看,卻也不能不看——那兩個婆子的慘狀,像刀一樣刻進她眼裡。這就是吳師爺的手段。這就是瀘川縣的「規矩」。

  五十板終於打完。

  兩個婆子趴在血泊裡,一動不動。劉橫上前探了探鼻息,回頭朝吳師爺搖了搖頭。

  吳師爺面無表情地一擺手。

  劉橫等人抓起婆子的腳踝,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公堂。兩道長長的血痕從堂上一直延伸到門外,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張勝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吳師爺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步。堂下的衙役們屏住呼吸,空氣凝固得像一塊鐵。

  「師爺,」張勝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好手段。」

  吳師爺抱拳,微微躬身:「卑職越權,請大人責罰。只是情勢所迫,不得不為。」話雖恭敬,腰卻挺得筆直。

  張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

  他轉身,目光落在癱軟的劉嬸身上:「你。」

  劉嬸渾身一顫。

  「既然你懂採買,從今日起,縣衙的採買和廚房,就交給你管。」張勝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堂上迴蕩,「做得好,有賞;做不好——」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地上的血痕,「那兩人,就是你的下場。」

  說完,他拂袖而去,再沒看任何人一眼。

  吳師爺站在原地,看著張勝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李淑雲等人,最後目光落在劉嬸身上。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膩。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一擺手,帶著衙役們離開了。

  公堂上只剩下李淑雲三人。

  小翠攙扶著夫人,劉嬸掙扎著爬起來,三人相互依偎著,一步一步挪出這個血腥之地。外頭的日頭依舊毒辣,可她們卻覺得渾身發冷。

  回到內宅,關上房門,李淑雲終於支撐不住,癱坐在椅上。

  「夫人……」小翠的聲音也在抖。

  劉嬸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個頭:「夫人,老身……老身今日才真正明白,您和大人在做什麼。」她抬起頭,眼裡有恐懼,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從今往後,老身這條命,就是大人和夫人的了。」

  李淑雲抹去眼淚,伸手扶起劉嬸。

  窗外,知了還在嘶鳴。縣衙的午後,靜得可怕。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兩道血痕會慢慢乾涸、變黑,最後被雨水衝刷乾淨。可人心裡的痕跡,一旦刻下,就再難抹去。

  王婆子和李婆子的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漣漪正在擴散,只是此刻,還無人知道它會蕩向何方。

  李淑雲走到窗邊,望向縣衙大門的方向。

  她知道,今日這一局,她們贏了第一步——拔掉了內宅的兩顆釘子,拿到了採買權。

  她也知道,吳師爺的憤怒,絕不會就此平息。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