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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30章下一步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三十章:下一步

  瀘川縣的夜色,總是來得又急又沉。

  戌時剛過,縣衙後宅的主屋裡便已點起了兩盞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卻依舊跳得有些不安分,在紙窗上投下晃動的人影。夏日的晚風從窗隙鑽進來,帶著衙門後院那幾株老槐樹的清香——本該是清甜的氣息,今夜聞著,卻莫名沾上了幾分公堂上未曾散盡的血腥味。

  張勝坐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熱的瓷壁。杯中是李淑雲剛讓丫鬟換上的安神茶,加了棗仁和百合,但他一口未動。兩個時辰前公堂上的情景,仍在他眼前揮之不去——劉婆子那絕望的眼神,王婆子癱軟在地的醜態,還有板子落下時皮肉綻開的悶響。

  「夫君。」李淑雲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她坐在他對面的繡墩上,一身月白素錦襦裙,外罩淡青比甲,頭髮鬆鬆綰了個家常髻,依舊是那隻素銀簪子。燭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手中也捧著一杯同樣的安神茶。

  「還在想白日的事?」她輕聲問。

  張勝吐出一口濁氣,放下茶杯:「總歸是兩條人命。雖然罪有應得,但……」他頓了頓,「在京城時,只聽父親說過刑獄之事,真親眼見了,又是另一番滋味。」

  李淑雲默然片刻,低聲道:「我今日看著,也覺心驚。可夫君別忘了,若這二人不死,往後死的就是更多無辜百姓。吳師爺通過她們的手,這些年往縣衙後宅安插了多少眼線?又借她們之便,探聽了多少機密?光是硯書查到的,被她們逼走的清白丫鬟就有三個,其中一個投了井。」

  這些張勝都知道。自兩個月前上任,他們夫妻二人便悄悄地,將縣衙裡裡外外摸了一遍。結果觸目驚心——吳師爺經營瀘川縣十年之久,早將這裡變成了鐵桶一般。衙役班頭劉橫是他人,戶房、刑房的主事都是他一手提拔,連廚子、門房、漿洗婆子,都有他的人。

  今日除掉的兩個婆子,不過是這密網上最顯眼的兩個結。

  「夫人說得是。」張勝揉了揉眉心,「只是這第一步走出去了,接下來,吳師爺必不會坐以待斃。」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三長兩短,是硯書。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硯書的身影閃進來,又迅速將門掩好。

  「公子,夫人。」硯書躬身行禮,聲音壓得低低的,「劉橫帶著兩個心腹,將屍首用草蓆裹了,從西角門悄悄運出去,扔到了城西亂葬崗。屬下遠遠跟著,見他們在崗上抽了袋煙,說了會兒話才離開。」

  張勝問:「說了什麼可曾聽見?」

  「離得遠,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句。」硯書回憶道,「劉橫說『這下後宅乾淨了』,另一人說『師爺會不會怪罪』,劉橫冷笑說『早就該整治了,那兩個老貨仗著資歷,近來對師爺的話也不那麼上心』。」

  李淑雲與張勝對視一眼。這倒是個意外收穫——看來吳師爺內部也非鐵板一塊。

  「之後呢?」張勝追問。

  「之後他們三人便去了醉仙樓,從後門進的。屬下繞到前頭看了看,二樓雅間亮著燈,窗上映著四五個人影,其中有一個,看身形,應是吳師爺本人。」硯書答道,「他們在裡頭待了約莫一個時辰,劉橫三人先出來,各自散了。又過了半刻鐘,吳師爺才下樓,乘了小轎往城東方向去了——那是他外宅的方向。」

  張勝點頭,沉吟片刻:「醉仙樓……那是瀘川縣最貴的酒樓,吳師爺一個未入流的胥吏,倒是常去。」

  「何止常去。」李淑雲接口,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本薄冊,「這是這兩個月我讓硯書暗中記下的。吳師爺每月至少有十日在醉仙樓宴客,有時是午間,有時是晚間。請的人三教九流都有——鹽商、米商、綢緞莊的掌櫃,甚至還有鄰近幾個縣的吏員。」

  她翻開冊子,指著其中一頁:「尤其這個叫童守志的鹽商,這個月已與吳師爺在醉仙樓見了三次。而瀘川縣每年的鹽引,都是由縣衙出具文書,府衙覈准。這裡頭的關節……」

  不必說完,張勝已明白了。鹽鐵之利,自古便是貪腐重災區。瀘川縣雖小,但地處西南鹽道要衝,每年過境的私鹽不知凡幾。若縣衙主官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暗中提供便利,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前任縣令想來從中沒少獲利。」張勝的聲音冷了下來。

  書房裡一時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亥時了。

  硯書靜立片刻,見主子再無吩咐,便躬身道:「公子若沒有別的吩咐,屬下先退下了。今夜我值夜,就歇在外間耳房。」

  張勝點頭:「辛苦你了,去吧。」

  硯書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門帶好。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廊簷下。

  李淑雲這才起身,走到張勝身後,手指輕輕按在他太陽穴上,緩緩揉著。她手上帶著淡淡的桂花油香氣,力道不輕不重,張勝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趙叔離開已兩個月零七天了。」李淑雲忽然道。

  張勝閉著眼,「嗯」了一聲:「按路程算,若一切順利,他帶人回來也就是這三五日的事。」

  兩個月前,張勝察覺縣衙情況複雜,便讓老趙帶著密信回京——一封是報平安的家書,另一封則是向父親要幾個人手。

  張勝如今在瀘川是真正的「光桿縣令」,除了硯書,無人可用。縣衙上下都是吳師爺的人,周邊鄉紳富戶態度曖昧,他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老趙另一個任務就是從京城招人。要年輕的,最好是家中清貧、讀過些書、會些武藝的,肯離京謀個前程的。這樣的人不好找,但以張家的門路,也不是尋不著。

  「人手應該是可以招到的。」張勝睜開眼,握住李淑雲的手,「我只是擔心,老趙帶人回來路上,會不會出什麼岔子。」

  李淑雲反握住他的手:「趙叔老練,走的是官道,白日行路,夜間宿在驛館,應當無礙。倒是我們……」她頓了頓,眉間浮起憂色,「今日之事後,吳師爺必有動作。我們在明,他在暗,須得想個法子,讓他暫且安心。」

  張勝轉過頭看她:「夫人的意思是?」

  李淑雲走回座位,端起已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夫君上任兩月有餘,按官場慣例,是該宴請本地鄉紳富戶,聯絡情誼了。」

  張勝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你是說……醉仙樓?」

  「正是。」李淑雲點頭,「吳師爺既常在那裡宴客,我們便也去。不僅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擺出排場,顯出『誠意』。」

  「我明白了。」張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一個貪財好貨、講究排場的縣令,才符合他們的心意。我若一直清正廉明、油鹽不進,他們反而會疑心我另有圖謀,要麼加倍試探,要麼……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李淑雲接道:「而一個露出貪相的縣令,就有了弱點,有了把柄。他們會覺得,既然能用銀子收買,那便不必鋌而走險。這樣,我們才能爭取到時間——等趙叔帶人回來,等我們摸清縣衙底細,等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夫妻二人目光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這步棋險,卻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不僅要演,還要演得真,演得像。

  「只是這宴請的由頭……」張勝思忖著。

  「現成的。」李淑雲微微一笑,「夫君新官上任,蒙地方耆老鄉紳照應,設宴答謝,不是正理?再者,你這兩個月整頓縣衙、清理積案,也該『慶賀慶賀』。至於宴席的規格……既然要做戲,便做足十分。醉仙樓最好的雅間,最貴的席面,最好的酒。請柬要燙金的,用縣衙的官印花箋。」

  張勝聽得苦笑:「這一場下來,怕是要耗去我大半年的俸祿。」

  「所以我才說,要顯出『誠意』。」李淑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夫君放心,這筆錢,不會真從咱們俸祿裡出。吳師爺的帳不是還沒結嗎?繼續掛一掛也無妨。再者,這場宴請本身,就是個試探。哪些人來得痛快,哪些人推三阻四,哪些人禮到人不到,都是信號。」

  張勝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模樣,心中既暖且愧。剛成婚,她便要跟著自己來這偏遠小縣,應對這些刀光劍影的算計。在京城,雖也不易,但都是些小算計,哪裡用得著提心弔膽?

  「淑雲,」他輕聲喚她,「嫁給我,讓你受累了。」

  李淑雲一怔,隨即莞爾:「夫君說的什麼話。夫妻本是一體,榮辱與共。何況……」她神色認真起來,「你說過,你想試試,那就沒有必要總懷愧疚之心,我也想試試。」

  張勝不禁想起臨行前,李淑雲問自己:為何決定帶她赴任?

  當時他回答她:自己想試試。

  「好。」張勝定了定神,「那便這麼定了。三日後,醉仙樓設宴。硯書!」

  一直候在外間的硯書應聲推門進來。

  「你明日一早,便以本官的名義,寫二十份請柬。」張勝吩咐道,「請本縣最有名望的鄉紳、富戶。名單……就用戶房登記在冊的,田產超過五百畝,或鋪面超過三間的。尤其是,」他加重語氣,「做鹽、米、綢緞生意的,務必請到。請柬措辭要客氣,但也要透著幾分不容推拒的意思。」

  硯書仔細記下,又問:「公子,宴席的用度、菜式、酒水,如何定奪?」

  張勝與李淑雲交換個眼神,李淑雲開口道:「按醉仙樓最高規格的『錦繡宴』來訂,酒要陳年花雕。告訴掌櫃的,這是新縣令首次宴客,務必要辦得風光體面。銀子……」她頓了頓,「二百兩席面酒菜,先記在吳師爺名下。」

  硯書暗暗咋舌。二百兩!尋常人家十年的嚼用。但他面上不顯,只躬身道:「是,夫人。那……這帳目,是走公帳,還是私帳?」

  「私帳。」張勝接口,臉上露出一絲刻意為之的、混合著矜持與貪婪的神情,「用公帳,顯得小家子氣。你順便……嗯,去定席面時,不妨透點口風,就說本官在京中用慣了好的,這瀘川縣的東西,實在有些看不上眼。明白嗎?」

  硯書心領神會:「小的明白。公子是京城來的貴公子,自然講究些。」

  待硯書退下準備,書房裡又只剩下夫妻二人。夜更深了,梆子聲遙遙傳來,已是子時。

  李淑雲起身,從櫃中取出一件靛青披風給張勝披上:「夫君,夜深了,明日還要應對吳師爺,早些歇息吧。」

  張勝卻握住她的手:「再等等。我總覺得……吳師爺今夜不會閒著。」

  彷彿印證他的話,約莫一刻鐘後,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噗」一聲,像石子落在瓦上。

  張勝神色一凜,吹熄了書案上的燈,只留牆角一盞小燭。他拉著李淑雲退到書架後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窗外有極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貓兒踩過屋瓦。半晌,一切重歸寂靜。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張勝才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將窗推開一條縫。夜色沉沉,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月光將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隨風晃動。

  「走了。」他低聲道。

  李淑雲撫著心口:「是來探虛實的?」

  「嗯。」張勝關上窗,「看我們是否因白日之事驚惶不安,是否在密謀什麼。見到我們早早熄燈歇下,或許能安心幾分。」

  這一夜,縣衙後宅的燈熄得早,但多少人能真正安眠,卻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