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52章要人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五十二章:要人

  晨霧還未散盡,瀘川河面上飄著一層薄紗似的水汽。堤壩工地上已經響起了夯土的號子聲,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有節奏,像是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心臟重新開始搏動。

  張勝站在新築的堤段上,腳下是夯實了三遍的黃土,混著碎石和草莖,踩上去有種堅實的彈性。他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土層接縫處,又站起身望向遠處。夏雨已經一場大過一場,若堤壩不能在打汛期前完工,那噩夢又將重演。

  「大人,東段三裡的夯土今日就能完成。」工頭老趙走過來,黝黑的臉上掛著汗珠,眼睛裡卻閃著光,「照這個進度,比原計劃能提前十日。」

  張勝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那些勞工身上。他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肌肉隨著每一次掄錘的動作繃緊又放鬆,每個人眼中都有了神採。

  「飯食還夠嗎?」張勝問。

  「夠!太夠了!」老趙咧嘴笑了,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齒,「夫人真是神了,那些以前扔了都沒人要的豬下水,經她手一弄,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還有那炸魚,連骨頭都是酥的,我老趙活了五十年,頭一回知道魚能這麼好喫!」

  張勝嘴角微微上揚。是啊,他的淑雲總是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那些達官貴人眼中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在她手裡都變成了飽腹暖心的美味。這何嘗不是為官之道——在有限的條件下,為百姓謀得最大的福祉。

  縣衙後院的竈房裡,蒸汽氤氳,香氣撲鼻。

  李淑雲繫著粗布圍裙,袖子挽到肘部,正指揮著五六個婦人忙活。大鐵鍋裡,滷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深褐色的汁液中沉浮著豬肚、豬腸、雞胗鴨胗,還有整隻的豬頭。濃香混著八角、桂皮、花椒的辛香,瀰漫了整個院子。

  「劉嬸,火候差不多了,把豬頭撈出來放涼。」李淑雲用長筷子戳了戳豬頭,「要爛而不散,纔有嚼頭。」

  「好嘞!」劉嬸應聲,麻利地將豬頭撈進木盆。

  另一邊,三個婦人正在處理魚。瀘川河的鰱魚、草魚、鯉魚,每條都有兩三斤重,去鱗剖腹,洗淨血水,再用鹽、薑末、少許燒酒細細抹遍魚身內外,一層層碼進大缸裡醃製。

  「夫人,您這醃魚的法子真是絕了。」一個年輕媳婦邊抹鹽邊說,「以前我娘也醃魚,可總是腥氣重,放不了兩天就臭了。您這法子醃出來的,放五六天都鮮得很!」

  李淑雲笑了笑:「關鍵是去淨血水,抹鹽要勻,還得壓得實實的。」她說著走上前,伸手按了按缸裡的魚,「嗯,這缸差不多了,蓋上石板,明早就能炸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孩子的喧鬧聲。李淑雲擦了擦手走出去,只見院子裡七八個孩童正圍著一口小鍋,眼巴巴地等著什麼。那是她早上熬的紅薯糖稀,這會兒正咕嘟咕嘟冒著琥珀色的泡泡。

  「都排好隊,一人一小勺,不許搶。」李淑雲拿起木勺,孩子們立刻乖乖排成一列,最小的那個才三四歲,吮著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這些都是勞工們的孩子。自從李淑雲開始在縣衙后街的院子做飯,這些孩子就常來,有時幫著摘菜洗菜,有時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李淑雲心疼他們,總會留出些邊角料,做成零嘴分給他們。

  一勺糖稀倒在洗淨的樹葉上,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口小口地舔,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謝謝夫人!」孩子們齊聲道謝,歡笑著跑開了。

  劉嬸走過來,輕聲道:「夫人心善。這些孩子的爹在堤上幹活,娘大多去幫工了,家裡沒人管。要不是您常給他們口吃的,怕是早就餓得皮包骨了。」

  李淑雲望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輕聲道:「都是爹孃生的孩子,看著心疼。」她頓了頓,「對了,今兒個的餅子多做一些,我估摸著堤上人多,怕不夠。」

  「您放心吧,紅薯、南瓜都備足了,麵粉也夠。」劉嬸笑道,「現在城裡人都學著您的方法做喫食,紅薯、南瓜的價錢都漲了些,種地的百姓也能多掙幾個錢。」

  這倒是意外之喜。李淑雲想,食物不僅能果腹,還能活絡經濟。若是瀘川的百姓都能靠自己的雙手喫飽穿暖,那些魑魅魍魎又怎能輕易攪亂這片土地?

  午後,州府的人馬踏破了瀘川縣表面的平靜。

  八匹高頭大馬衝入縣城,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響聲,驚得街邊小販慌忙收攤,行人紛紛避讓。為首的中年官員面白無須,身著青色官服,腰間懸著同州府通判的腰牌,正是陳通判。

  縣衙的門房還沒來得及通報,陳通判已帶人直闖而入。

  張勝正在二堂與硯書商議堤壩的物料調度,聞聲抬頭,只見陳通判已站在堂前,八名差役分列兩側,手按刀柄,面色冷峻。

  「張大人,好忙啊。」陳通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官場的威壓。

  張勝起身拱手:「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不必客套。」陳通判逕自在主位坐下,「本官奉知州大人之命,提審吳宇、劉橫等一干人犯。還請張大人即刻將人犯移交。」

  空氣驟然緊繃。硯書手中的帳簿險些掉落,他連忙穩住心神,悄悄側移半步,將張勝護在身後,卻見張勝面色如常。

  「既是知州大人之命,下官自當遵從。」張勝不疾不徐道,「只是按律,提審人犯需有正式的提審文書。還請大人出示文書,下官核對無誤後,即刻交人。」

  陳通判盯著張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張大人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做事一板一眼。」他從袖中抽出一紙文書,遞給旁邊的差役,那差役又轉呈給張勝。

  文書是標準的提審格式,寫明因案情重大,需將人犯提至州府覆審。落款處蓋著同州府的官印,日期是三天前。

  張勝的目光落在印鑑處,反覆看了兩遍,抬起頭:「大人,這文書上似乎缺了知州大人的印鑑。」

  陳通判的笑容僵了一瞬:「張大人看仔細了,同州府的大印在此,難道還不夠?」

  「按《刑律》,府衙提審縣衙重犯,需有知州親筆籤發並加蓋印鑑的文書。」張勝將文書輕輕放在案上,「陳大人這份文書,只有府衙官印,未見知州大人印鑑。下官若是就此交人,怕是於法不合。」

  「張勝!」陳通判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質疑州府文書!」

  「下官不敢。」張勝依然平靜,「只是依法辦事。大人若是奉命而來,想來補齊印鑑並非難事。不如大人先在驛館歇息,待取來完整文書,下官親自將人犯押送至州府,如何?」

  堂內靜得能聽到呼吸聲。八名差役的手緊緊握著刀柄,青筋暴起。硯書額上滲出冷汗,他觀察到州府來人的身手都不錯——若真動起手來,縣衙這十幾名衙役絕不是對手。

  陳通判盯著張勝,眼神如刀。許久,他忽然冷笑一聲:「好,好一個依法辦事。張大人,你可知道,在這同州地界,太過剛直的人往往沒什麼好下場?」

  「下官只知道為官一任,當守一方律法。」張勝迎上他的目光,「吳師爺夥同匪首劉橫,青天白日要行刺本官,按律可當場格殺。此等重犯,若因文書不全而讓下官交人,他日朝廷查問起來,下官擔待不起。」

  張勝謹記李淑雲的話:對誰只說吳宇夥同匪首劉橫意圖謀害夫君,切不可提貪汙、帳冊之事。

  「朝廷?」陳通判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張大人,你莫不是以為,京城那些大人物真會在意這偏遠小縣的幾條人命?」

  張勝心頭一凜,卻面色不改:「天下百姓,皆是天子子民。瀘川縣雖小,也是國之疆土。下官既食朝廷俸祿,自當盡忠職守。」

  陳通判不再多言,拂袖而起:「既然如此,本官就回去『補齊文書』。只是張大人,你今日拒交人犯,來日莫要後悔!」

  一行人怒氣衝衝離去,馬蹄聲再次敲響青石板路,漸行漸遠。

  直到聲音完全消失,硯書才長出一口氣:「公子,你這是將州府的人得罪透了。」

  張勝緩緩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放下茶杯,苦笑道:「得罪便得罪吧。人若是交出去,要麼暴斃獄中,要麼當堂釋放。無論哪種結果,我們都前功盡棄。」

  「可州府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硯書憂心忡忡,「這次是文書不全,下次若是帶著完整文書來,我們還能找什麼理由?」

  張勝望向窗外,庭院裡的老槐樹依舊茁壯。「拖。」他輕聲道,「能拖一日是一日。京城那邊的消息,應該就快到了。」

  「若是京城那邊……」

  「若是京城也無回應,」張勝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堅定,「那我張勝就帶著這些罪證,上京告御狀。」

  硯書震驚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告御狀?那是九死一生之路,多少官員因此家破人亡。可看著張勝堅毅的側臉,他知道,公子不是說笑。

  陳通判離開的次日,吳師爺的妻子王氏就出現在了縣衙門前。

  那是個陰沉的早晨,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城牆。王氏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牽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一步一跪,從街口跪行至縣衙大門前。

  「青天大老爺啊——求你開開眼啊——」王氏的哭喊聲悽厲刺耳,她重重磕頭,額頭上很快見了血,「我家老爺冤枉啊——張勝狗官,索賄不成,就陷害忠良啊——」

  兩個孩子被她按著磕頭,嚇得哇哇大哭。

  早市剛開,街上的行人漸漸圍攏過來,對著王氏指指點點。

  「這不是吳師爺的夫人嗎?」

  「聽說吳師爺被抓了,和山匪一起要謀害大人呢。」

  「可這婦人說得也有理,張大人剛來時,不是在醉仙樓大擺筵席嗎?那些禮品,一抬一抬往縣衙裡運,好多人都看見了。」

  議論聲漸起。人羣中,幾個眼神閃爍的漢子互相使了個眼色,開始煽風點火:

  「是啊,當官的哪有乾淨的?」

  「聽說張勝剛上任就搜颳了不少,修堤不過是做做樣子!」

  「可憐這孤兒寡母啊……」

  縣衙內,硯書急得團團轉:「大人,不能再讓她鬧下去了!百姓不明真相,這樣下去,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就全毀了!」

  張勝站在門後,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情景。王氏的哭喊聲聲入耳,百姓的議論字字誅心。他何嘗不心痛?這些日子他夙興夜寐,為瀘川百姓謀劃,如今卻要被人如此污衊。

  李淑雲從後院走來,輕輕握住他的手:「你打算怎麼辦?」

  「讓他們鬧。」張勝收回目光,聲音有些沙啞,「清者自清。」

  「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李淑雲看著他,「你不在乎名聲,我在乎。瀘川的百姓在乎。」

  張勝轉頭看她。

  李淑雲微微一笑:「既然他們要鬧,我們就讓他們鬧大。讓全瀘川的人都來看看,到底誰是誰非。」

  她轉身對硯書道:「硯書,麻煩您去請幾個人——堤壩上的工頭老趙、東街開糧鋪的周掌櫃、西街的私塾先生陳夫子,還有……去年家中有人死於洪水的,請幾家代表來。」

  硯書眼睛一亮:「夫人是要……」

  「對。」李淑雲點頭,「他們不是要評理嗎?那就讓瀘川百姓自己來評這個理。」

  王氏在縣衙前鬧了三天。

  第一天,只有零星幾人圍觀;第二天,人漸漸多了;到了第三天清晨,縣衙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上百人。人們交頭接耳,說什麼的都有。

  王氏越發賣力,哭喊的內容也越來越不堪。從張勝索賄不成報復,說到他與李淑雲如壓榨富商、中飽私囊,如何借修堤壩之事斂財。她每說一句,人羣中那幾個漢子就高聲附和,引得不明真相的百姓連連搖頭。

  第四日,當王氏再次來到縣衙前時,發現情況有些不同。

  縣衙大門敞開著,張勝一身青色官服,端坐在門內的公案後。他的身旁,李淑雲靜靜站立,一身樸素的衣裙,未戴任何首飾,卻自有一股端然氣度。

  更讓王氏驚訝的是,縣衙前的空地上,除了看熱鬧的百姓,還站著一些特別的人——老趙帶著十幾個勞工,赤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臂膀;周掌櫃等幾位鄉紳站在一旁,面色嚴肅;陳夫子身後跟著幾個讀書人模樣的青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的眼神中藏著深切的悲苦。

  張勝緩緩起身,走到門前。清晨的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青色官服上的補子清晰可見。

  「王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說本官向你丈夫索賄不成,因而陷害於他。可有證據?」

  王氏愣了一下,隨即捶胸頓足:「還要什麼證據!你抓了我家老爺就是證據!你個狗官,貪官!不得好死!」

  張勝點點頭,不怒不惱:「既然你說本官貪腐,那今日就當眾說個明白。」

  張勝看向王氏,目光如炬:「你丈夫吳宇,因修整堤壩之事為讓其插手,無法從中獲利,意圖謀害本官。」

  王氏臉色慘白,嘴脣哆嗦著:「你……你血口噴人!」

  這時,老趙大步走上前,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小老兒趙大夯,在瀘川活了五十年,修了三十年堤。我說幾句公道話!」

  他轉身面對眾人,掀起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這道疤,是前年修堤時落下的。為什麼?因為吳師爺撥下來的款子不夠,買的石材都是次品!一塊石頭裂了,砸在我身上!若不是命大,早就見閻王了!」

  他指著身後那些勞工:「問問這些兄弟,這些年跟著我修堤,哪次不是剋扣工錢、以次充好?去年那場大水,堤為什麼垮?因為中間一段用的全是砂土,根本沒夯實!那是吳師爺的小舅子包的工!」

  人羣中譁然。

  老趙眼中含淚,繼續道:「張大人來了之後,親自下堤,跟我們一起幹活,喫一樣的飯。縣令夫人變著法子給我們做好喫的,這樣的官,這樣的夫人,你們說,會是貪官嗎?」

  「不是!」勞工們齊聲吼道。

  這時,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顫巍巍走上前,撲通跪倒在地:「張大人……老身……老身替我那苦命的兒子,謝謝您……」

  她哭得說不出話,旁邊一個中年人扶著她,紅著眼眶道:「我孃的兒子,我大哥,去年洪水時為了救兩個孩子,被水衝走了。屍體三天後才找到……若堤壩牢固,何至於此?吳師爺貪了修堤的錢,那就是害命的錢啊!」

  此言一出,人羣徹底沸騰了。

  羣情激憤中,王氏癱坐在地,面如死灰。她帶來的兩個孩子嚇得縮在她懷裡,瑟瑟發抖。

  張勝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走上前,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鄉親,」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本官知道,去年那場洪水,讓許多人家破人亡。此等慘劇,絕不能再重演。本官在此立誓:只要我張勝一日為瀘川縣令,必竭盡全力,修固堤壩,守護這一方百姓!」

  他頓了頓,看向王氏和兩個孩子:「至於吳師爺的家人,罪不及妻孥。硯書,取十兩銀子、兩袋米糧,送王氏和孩子們回去。告訴街坊四鄰,莫要為難他們。」

  張勝轉身,對眾人拱手:「今日多謝諸位前來,為本官作證。都散了吧,堤壩上還等著開工呢。」

  人羣漸漸散去,許多人離開前還對著張勝躬身行禮。陽光完全升起來了,照在縣衙前的青石板路上,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