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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53章見吳宇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五十三章:見吳宇

  王氏帶著孩子離開瀘川縣的那天,天空飄起了細雨。那雨細如牛毛,落在青石板路上幾乎不留痕跡,卻將整個瀘川縣城籠罩在一片灰濛之中。

  那日清晨,有街坊說,看見王氏牽著兩個孩子,背著個小包袱,在城門剛開時便出了城,往孃家方向去了。走的時候,她沒有再哭鬧,只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要逃離什麼。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縣衙後院的老槐樹。張勝站在廊下,看著雨絲在庭中積水處激起一圈圈漣漪。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腰間沒有佩玉,只繫著一條半舊的革帶。

  「要去了?」李淑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手裡拿著一件蓑衣,「牢裡潮溼,把這個披上。」

  張勝回頭,接過蓑衣卻沒有立刻穿上:「是該去了。晾了他這些日子,火候差不多了。」

  李淑雲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說:「小心些。」

  「放心。」張勝握住她的手,那手掌溫暖而略有些粗糙,是這些日子勞作留下的痕跡。他將蓑衣搭在臂彎,轉身踏入雨中。

  瀘川縣大獄在縣衙西側,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青磚砌的高牆,牆頭插著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兩扇厚重的木門包著鐵皮,門上的銅環已經鏽跡斑斑。

  守衛看見張勝,連忙打開側門:「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地方晦氣。」

  「無妨。」張勝跨過門檻,一股混雜著黴味、汗味和隱約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甬道狹窄而昏暗,牆上的油燈冒著黑煙,火苗在潮溼的空氣裡不安地跳動。

  牢房分左右兩排,中間是僅供一人通過的走道。大多數牢房裡關著些小偷小摸、打架鬥毆的犯人,看見張勝經過,有的縮到角落,有的扒著木柵欄張望。最裡面三間是單獨關押重犯的,吳宇就在中間那間。

  張勝在牢門前站定。牢房裡鋪著些乾草,靠牆有一張木板牀,牀上居然還鋪著被褥。吳宇正坐在牀邊,手裡拿著一卷書,就著從高窗透下的天光看著。他身上的囚衣是乾淨的,頭髮也梳得整齊,除了臉色略顯蒼白,倒像是在自家書房裡。

  聽見腳步聲,吳宇抬起頭。看見張勝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放下書卷,站起身,拱手道:「張大人。」

  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從容。

  張勝示意獄卒打開牢門,走了進去。牢房不大,他站在中央,與吳宇不過三步之隔。

  「吳師爺住得可還習慣?」張勝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吳宇笑了笑:「託張大人的福,還算清靜。」他頓了頓,打量著張勝,「張大人今日親自前來,想必不是來關心吳某的起居吧?」

  張勝沒有接話,目光掃過牢房。牆角放著馬桶,用蓋子蓋著;牀邊一個小木凳,凳上放著茶壺茶杯;甚至還有一盆清水,巾帕搭在盆沿。這待遇,哪裡像是囚犯?

  「看來下面的人對吳師爺很是照顧。」張勝淡淡道。

  吳宇神色微動,隨即又恢復平靜:「都是些舊日同僚,念些香火情罷了。」

  「香火情?」張勝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是啊,吳師爺在瀘川經營十餘年,香火情自是不少。連榆林巷那座三進宅子,都是『友人』相贈吧?」

  吳宇臉色微微一變。

  張勝繼續道:「本官前些日子去看了看,真是好宅子。粉牆黛瓦,雕樑畫棟,後院還有個小花園。尤其是書房裡那口紫檀木箱——」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裡面的東西,可真讓本官開了眼界。」

  「你……你搜了我的宅子?」吳宇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不是搜,是抓山匪。」張勝糾正道,「山匪沒抓到,吳師爺貪汙受賄、侵吞公款的證據,卻意外找到了。」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尤其是那兩萬三千兩現銀,碼得整整齊齊,用油紙包著,藏在地窖中。吳師爺真是心思縝密。」

  吳宇的臉色徹底變了,從蒼白轉為鐵青。他嘴脣哆嗦著,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你……你……」

  「我怎麼?」張勝微笑,「我該謝謝吳師爺。這兩萬三千兩,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堤壩的款項一下子充裕了,能買最好的石料,僱最好的工匠。等堤壩修成,瀘川百姓年年供奉時,也該念吳師爺一份『功德』。」

  「張勝!」吳宇再也維持不住體面,嘶聲吼道,「你個無恥之徒!盡行些偷盜之事!那是我的私產!你憑什麼——」

  「私產?」張勝打斷他,笑容驟然冷冽,「用貪墨的治河款、剋扣的賑災糧、私加的賦稅,換來的私產?吳師爺,這話你自己信嗎?」

  吳宇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瞪著張勝,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勝斂去笑意,聲音沉了下來:「本官自問,在貪贓枉法、魚肉鄉裡這件事上,不及吳師爺萬分之一。你在瀘川縣十餘年,做的每一樁事,本官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掰著手指,一條一條數來:「嘉和二十年春,朝廷撥下治河專款三萬兩。你從中截留五千兩,餘下兩萬五千兩上交州府。」

  吳宇的額頭滲出冷汗。

  「嘉和二十二年,瀘川洪災,朝廷撥善款兩萬兩、糧一千石。你取其七成——一萬四千兩、七百石糧——上交州府,美其名曰『打點上下』。餘下的六千兩、三百石糧,三成進了縣庫,七成入了你的私囊。那年冬天,城南凍餓而死者三十七人,你可還記得?」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雨聲從高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無休無止。

  張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嘉和二十六年,修堤壩款兩萬五千兩。你取五千兩,餘下兩萬兩上交。可那堤壩修成什麼樣,吳師爺心裡沒數嗎?砂土充石料,草繩代麻繩,不到三年就垮了!去年那場洪水,淹死的八十四條人命,冤魂夜裡可曾入過你的夢?」

  「夠了!」吳宇嘶聲道,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張勝!你以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你也看到了,大半銀糧都入了誰的手!州府那邊,上面的人!沒有他們點頭,我一個小小的師爺,敢動那些錢糧?」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張大人,我勸你識趣點。這潭水太深,你趟不起。放了我,把帳本交出來,我保你平安離開瀘川,甚至還能謀個更好的缺。否則——」

  「否則怎樣?」張勝平靜地看著他,「否則就像三日前那樣,州府來人,沒有完整的提審文書,就要將你提走?」

  吳宇愣住了。

  張勝繼續道:「或者像你的妻兒那樣,在縣衙前哭鬧三日,汙我清名,逼我放人?」

  吳宇的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想過沒有,」張勝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為什麼州府來人,文書上卻沒有知州大人的印鑑?為什麼他們急著要把你提走,卻不按規矩辦事?為什麼你的家人恰好在那時來鬧?」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吳宇心頭。

  「因為,」張勝一字一頓,「你一旦被提走,只有兩條路。要麼在途中『暴病而亡』,要麼在堂上『證據不足、當堂釋放』。但無論哪條路,你都不可能再開口說話。」

  吳宇踉蹌後退,撞在木板牀上,跌坐下來。他的瞳孔收縮,呼吸急促,額上的汗珠滾落,滴在囚衣上,暈開深色的斑點。

  「不……不會的……」他喃喃道,「王大人答應過我……他說……」

  「他說什麼?」張勝蹲下身,與吳宇平視,「說保你平安?說事成之後給你安排去處?吳師爺,你也是個聰明人,怎麼這時候糊塗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在吳宇眼前晃了晃:「這從你宅子搜出的帳冊,你藏在宅子裡的,只是副本。真本早就被人取走了。你現在,對他們來說,已經沒用了。非但沒用,還是個禍害。」

  吳宇盯著那冊子,眼睛幾乎要凸出來。

  「你知道為什麼你能活到現在嗎?」張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你在我的大牢裡。這裡裡外外,都是我的人。你的飯食有人試毒,你的牢房有人日夜看守。出了這道門,你活不過三天。」

  他收起帳本,語氣變得冰冷:「所以,你最好把你手裡有帳本副本的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說,尤其是對那些來看你的人。否則——」

  張勝頓了頓,看著吳宇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

  「我的命保不保得住,不好說。但你的一定會丟。」

  說完,他轉身走向牢門。獄卒連忙打開門鎖。

  「等等!」吳宇忽然嘶聲喊道。

  張勝停步,沒有回頭。

  「你……你想讓我做什麼?」吳宇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破風箱在拉扯。

  張勝沉默片刻,緩緩道:「活著。在合適的時機,說出該說的話。」

  他邁出牢房,鐵門在身後重新鎖上。咔嗒一聲,清脆而冰冷。

  走出大獄時,雨已經小了,變成濛濛的霧氣。張勝沒有披蓑衣,任由細雨落在臉上、肩上。冰涼的溼意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守衛跟上來,低聲道:「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吳師爺的飯食每日試毒三次,牢房外日夜兩班人守著。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這幾日確有人想接近,都被我們攔下了。」

  「都是些什麼人?」

  「有送飯的夥計,有自稱親戚的,還有……」老徐壓低聲音,「前日晚上,有人想從後牆翻進來,被巡夜的弟兄發現了,追出去時已經跑了。」

  張勝點點頭:「辛苦了。盯緊些,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進去。」

  「大人放心。」老徐拱手,「兄弟們都知道輕重。」

  離開大獄,張勝沒有回二堂,而是徑直走向內宅。穿過月洞門時,他看見李淑雲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乾爽的外袍。

  「怎麼不披蓑衣?」她迎上來,用袍子裹住他,「都溼透了。」

  張勝握住她的手:「不妨事。」

  兩人回到屋裡,李淑雲替他換下溼衣,又端來一碗薑湯。張勝接過,碗壁溫熱,姜的辛辣氣直衝鼻腔。他慢慢喝著,感受那股暖流從喉間一直淌到胃裡。

  「見了?」李淑雲坐在他對面,輕聲問。

  「嗯。」張勝放下碗,「該說的都說了。」

  「他……信了嗎?」

  張勝苦笑:「由不得他不信。我說的都是事實,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他頓了頓,「只是,人在絕境中,總會抱有一絲幻想。要打碎那幻想,不容易。」

  「用副本嚇他。」張勝揉了揉眉心,「真本還在我們手裡。但必須讓他相信,他已經被拋棄了。只有這樣,他才會絕了外援的念頭,才會真正考慮跟我們合作。」

  「帳本的事,我要他爛在肚子裡。」張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現在怕了,真的怕了。怕死的人,最會保守祕密。」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射下來,在院中積水上映出粼粼金光。

  李淑雲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縷陽光:「雨停了。堤上該開工了。」

  張勝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遠處隱約傳來號子聲,那是勞工們開始幹活了。一聲一聲,渾厚有力,穿透雨後清新的空氣,傳得很遠。

  「是啊,該開工了。」他輕聲說。

  堤壩要修,案子要審,前路要闖。這一局棋,已經到了中盤,每一子落下都關乎生死。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下這盤棋。

  身後有淑雲,有老趙那樣的百姓,有那些在堤壩上揮汗如雨的勞工。

  還有這瀘川的山,瀘川的水,瀘川的土地和天空。

  足夠了。

  張勝深吸一口氣,雨後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他轉身走向門口:「我去堤上看看。」

  「喫了飯再去。」李淑雲拉住他,「我給你下碗麪,很快。」

  張勝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點點頭:「好。」

  面很快端上來,清湯,細細的麵條,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簡簡單單,卻是世間最踏實的美味。

  張勝喫得很快,卻喫得很乾淨。放下碗時,他忽然說:「淑雲,等這一切了結了,我們就要個孩子吧。」

  李淑雲笑了,眼中有光:「好。」

  沒有更多言語,一個字,便是一切。

  張勝起身出門,腳步堅定。陽光完全出來了,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一片光明。

  堤壩的方向,號子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那是生命的聲音,是希望的聲音,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災難之後,重新站起來的吶喊。

  而他,要去那裡,和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