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63章售糧
第六十三章:售糧
晨光微熹時,林晟便收到了縣衙送來的請帖。
燙金的帖子擱在酸枝木桌上,透著不同尋常的鄭重。林晟端著青瓷茶盞,指尖在帖子邊緣摩挲了半晌。距離上次縣衙一敘不過月餘,那場「豪傑宴」的餘波尚在瀘川城裡流傳,如今張勝又邀他前去,所為何事?
「老爺,可要備轎?」管家立在門邊輕聲問。
林晟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上。十年前他來瀘川開米行,看中的便是這兒的漕運便利和糧產豐饒。誰知連年災荒加上胥吏盤剝,百姓手中無餘糧,糧商的日子也難過。直到這位新任縣令張勝到任,事情才起了變化。
「備轎吧。」林晟起身整了整衣襟,「把前日收的那罐武夷巖茶帶上。」
縣衙後院花廳裡,張勝與李淑雲早已等候多時。
「大人覺得林老闆會答應嗎?」李淑雲將茶點擺好,輕聲問道。
張勝負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樹:「林晟雖是個商人,卻有幾分風骨。為修堤壩之事,能慷慨解囊,想來不會有問題。」
「正是看中這點,我才提議找他。」李淑雲走到丈夫身邊,「三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若是交給那些唯利是圖的糧商,難保他們不會囤積居奇。」
門外傳來腳步聲,衙役通報的聲音響起:「大人,林老闆到了。」
林晟踏入花廳時,心中又是一凜。今日不僅張勝在座,連縣令夫人李淑雲也端坐一旁。這對夫婦在瀘川縣的厲害之處他是見識過了——張勝雷厲風行整頓吏治,李淑雲則在背後出謀劃策,上月那場「豪傑宴」便是她的手筆,硬是讓那些常年拖欠稅糧的地主豪紳補交了近五萬石糧食。
「林某拜見張大人,見過夫人。」林晟躬身行禮。
張勝笑著迎上來:「林老闆不必多禮,快請坐。」
茶香嫋嫋中,林晟接過李淑雲親手遞來的茶盞,心中警鈴大作。這陣仗,所求之事怕是不小。他抿了口茶,是上好的龍井,縣衙用這等茶待客,更顯反常。
「林老闆近日生意可好?」李淑雲笑盈盈地開口,聲音溫和卻讓林晟背脊微僵。
「託大人和夫人的福,尚可維持。」林晟斟酌著詞句,「不知今日大人召林某前來,有何吩咐?」
張勝與李淑雲對視一眼,李淑雲輕輕點頭。
「實不相瞞,確有一事需林老闆相助。」張勝放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這幾日『豪傑宴』收上來的糧食已全部入庫,林老闆路過糧倉時想必也看見了?」
林晟點頭。何止看見,那幾日糧車從城東排到城西的場面,整個瀘川縣都轟動了。據他所知,補交的糧稅加上罰沒,總數接近五萬石,是瀘川縣近十年來最大的一筆入庫。
「糧倉已經滿了。」李淑雲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新一季的稅糧再過兩月便要徵收,若不騰出地方,新糧無處存放。我們想請林老闆幫忙,處理一部分存糧。」
林晟心頭一跳:「不知有多少?」
「三萬石。」
茶盞在林晟手中微微一晃,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三萬石!他經營的「谷晟糧行」是瀘川縣也算是大糧商,一年的吞吐量也不過五萬石左右。這三萬石若能喫下,不僅今年生意穩了,更能鞏固他在瀘川糧市的地位。
但問題在於,縣衙會以什麼價格出售?若是平價,他轉手尚有薄利;若是高價,他便成了縣衙處理陳糧的冤大頭。
「都是去年的新糧,」李淑雲彷彿看穿他的顧慮,補充道,「我們已派人抽查過,顆粒飽滿,無雜質、無黴變。林老闆可隨時驗看。」
張勝見林晟沉吟不語,溫聲道:「林老闆不必為難。若全部喫不下,幫著處理一部分也可,餘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這話說得客氣,但林晟聽出了其中的意味——這是縣衙給他的機會,也是考驗。若能接下,往後便是縣衙認可的合作夥伴;若不能,怕是再難有此等機遇。
林晟深吸一口氣,腦中飛速盤算。當前市面糧價因去年歉收已漲至每斤十八文,若是新糧,精加工後賣到二十文也不成問題。但縣衙這批糧畢竟放了近一年,需重新晾曬篩檢,人工成本不小。
「一斤八文錢。」林晟抬起頭,目光誠懇,「這是林某能給出的最高價。回去後還需僱人重新加工,篩去碎粒、揚塵晾曬,這些都要成本。」
廳內靜了片刻。
李淑雲在心中默算:一斤八文,一石便是一千六百文,三萬石便是四萬八千貫。若按市價,這批糧食值六萬貫以上,林晟給出的價格已算公道。更重要的是,這個價位意味著林晟轉售時不會定價過高,不會苦了百姓。
她看向張勝,丈夫眼中也有讚許之色。
「林老闆果然厚道。」李淑雲展顏一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但既為長久合作,也不能讓林老闆喫虧。這樣吧,縣衙以每斤七文的價格售予林老闆,只望今後新糧入庫時,林老闆還能相助。」
林晟聞言,心中震動。七文一斤,比市價低了近一半,這分明是縣衙在讓利給他。而「今後新糧」四字,更是許諾了長久的合作。
他起身鄭重抱拳:「多謝大人、夫人信重!林某必不負所託!」
接下來的商議就順暢了許多。
「三萬石糧食數目不小,轉運需得謹慎。」林晟鋪開隨身帶來的瀘川縣地圖,指尖點著幾處,「糧倉在東城,林某的倉庫在西市,最好分批次夜間轉運,免得引起騷動。」
張勝點頭:「縣衙可派差役護送。」
「還有一事,」李淑雲輕輕叩了叩桌面,「林老闆加工這批糧食,需要不少人手吧?」
林晟點頭:「至少要兩百人,晾曬、篩檢、裝袋,都是力氣活。」
「這些人手,可否從附近村子裡招募?」李淑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裡隱約可見遠處田野間勞作的農人,「秋收未至,正是農閒時節。不少農戶家中缺現錢,若能得份短工,貼補家用也是好的。」
林晟怔了怔,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縣令夫人。尋常官家女眷,哪會想到這一層?她不僅考慮縣衙的難處、糧商的利益,更惦記著最底層的百姓。
「夫人仁心,林某佩服。」他由衷說道,「林某今日回去便貼出招工告示,工錢按市價再加一成,管兩餐飯食。」
張勝起身,向林晟深深一揖:「本官代瀘川百姓,謝過林老闆。」
林晟慌忙還禮:「大人折煞林某了!瀘川縣能有大人這樣的父母官和夫人這樣為民著想,纔是百姓之福!」
從縣衙出來時,已近午時。
林晟沒有立刻上轎,而是沿著青石板路緩緩步行。陽光透過街邊梧桐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孩童的嬉笑聲從巷弄深處傳來。街角的燒餅攤冒著熱氣,掌櫃認得他,笑著招呼:「林老闆,剛出爐的燒餅,來一個?」
他買了兩個燒餅,掰開一個,麥香撲鼻。這是用去年新麥做的,雖然比不上江南的精面,卻有著土地最樸實的味道。
轉過街角,便是他的「谷晟糧行」。鋪面不算闊氣,但門前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夥計們正在卸貨,見了他紛紛行禮。
「東家回來了!」
林晟點點頭,走進鋪子。帳房先生老周迎上來,見他神色,試探著問:「東家,縣衙那邊……」
「成了。」林晟簡單說了經過。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三萬石?七文一斤?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好事,也是責任。」林晟在帳房坐下,提筆開始寫招工告示,「你安排下去,明日開始在四個城門貼告示,招募兩百名短工,工錢按市價加一成,要老實肯幹的。」
「東家放心,我這就去辦。」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林晟寫得認真。告示最後,他特意加了一句:「優先錄用家中困難者。」
寫罷,他擱下筆,走到窗前。街道上車馬往來,挑擔的小販吆喝著,婦人牽著孩子走過。尋常市井,煙火人間。
這些年來,瀘川縣不是這般光景。以前街上多的是乞兒,糧鋪前總有為鬥米爭吵的百姓。一場洪災能讓糧價翻上三倍,更有人趁機囤糧,逼得百姓賣兒鬻女。
如今糧倉滿了,縣衙有餘力為百姓著想,商人也能踏實地做生意。
「老周,」林晟忽然開口,「你說這張大人,能在瀘川待多久?」
老周愣了愣:「這……不好說。清官難做,張大人動了那麼多人的利益,怕是有人要找他麻煩。」
林晟沉默。是啊,那場「豪傑宴」看似風光,實則不知得罪了多少地頭蛇。張勝夫婦如此急切地處理存糧、安頓百姓,是否也有未雨綢繆之意?
「不管他能待多久,」林晟轉身,目光堅定,「在他任上,咱們谷晟糧行,就做配得上他的生意。」
三日後,第一批五千石糧食開始轉運。
林晟親自督工,看著糧車在差役護送下緩緩駛向西市倉庫。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知道內情的,低聲說著縣衙售糧、林老闆招工的事。
「聽說了嗎?谷晟糧行招工,一天給二十文呢!」
「真的?管飯不?」
「管兩餐!我表弟昨兒個去了,說中午有葷菜!」
幾個漢子擠到米行門前,看著剛貼出的價牌——新米每斤十八文,陳米十五文。這個價格,尋常百姓家也喫得起。
「林老闆這是要做善事啊?」有人嘀咕。
櫃檯後的夥計笑著接話:「我們東家說了,糧食本就是地裡長出來養活人的,賣太貴,虧心。」
人羣中,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靜靜看著這一切。他是附近的的村民,受李淑雲之託,來看看市面反應。此刻他轉身離開,將今日的見聞,默默地記在心裡。
是夜,縣衙書房。
李淑雲看著硯書送來的村民的轉述,嘴角泛起笑意:「這位林老闆,倒真是個會做生意的。」
張勝從案牘中抬起頭:「怎麼?」
「你看,」李淑雲將紙遞過去,「他不僅按承諾招了村裡閒散勞力,糧價也定得合理。更難得的是,夥計們對客人的說辭——『糧食是地裡長出來養活人的』,這話說到了百姓心坎裡。」
張勝瀏覽一遍,也笑了:「如此,我們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不止這一步。」李淑雲走到丈夫身後,輕輕為他揉著肩膀,「通過林晟,我們既處理了存糧,又穩住了市面糧價,還為農閒百姓找到了活計。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們在商賈中樹了個榜樣。讓其他商人看看,與官府合作、善待百姓,不僅不虧,反而能得長遠利益。」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張勝握住妻子的手:「委屈你了。這些本該是我操心的事……」
「夫妻本是一體,何分彼此?」李淑雲笑著搖頭,「我只盼著,咱們做的這些,真能讓瀘川百姓的日子好過些。」
窗外月色正好,照著這座漸漸甦醒的小城。糧倉裡還有兩萬五千石糧食等待轉運,秋糧徵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更遠的將來還有無數挑戰。
但至少今夜,有人安睡時不會再餓著肚子,有人幹活後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工錢,有商人開始相信,做好事也能做好生意。
林晟站在自家院中,仰頭望著滿天星鬥。
他想起白天一個老農來應聘時說的話:「林老闆,俺不為別的,就想掙點錢,給孫子些紙筆。那孩子想念書,想著可能會出人頭地……」
那時林晟多問了一句:「您老高壽?」
「五十有三啦!」老農咧開缺了牙的嘴,「擱以前,這歲數哪還有人僱?可張大人來了之後,修了堤壩,阻了洪水,地裡有收成,俺這身子骨也硬朗,還能幹!」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
林晟輕聲自語,像是對天地,也像是對自己:「老天總算開眼了,瀘川百姓有福了。」
而這份福氣,需要更多的人,用雙手去接住、去傳遞。
糧車還在夜色中行進,軲轆聲碾過青石板路,沉甸甸的,滿載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