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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77章別樣的除夕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七十七章:別樣的除夕

  臘月三十的晨光來得格外遲。瀘川縣還沉在墨藍色的天幕下,只有東邊山脊透出一線魚肚白。

  張勝卻醒得比平日都早。

  他輕輕掀開被子,生怕驚動身旁還在熟睡的李淑雲。披了件厚棉袍,躡足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冷冽的空氣立刻鑽進來,帶著臘月特有的、混合著炊煙與霜雪的氣息。

  縣衙前院已經有人聲了。是趙叔帶著幾個人在掃雪,竹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大人起了?」門外傳來硯書壓低的聲音。

  張勝應了一聲,推門出去。硯書手裡捧著盥洗的熱水,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前頭已經堆了不少東西,」硯書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天還沒亮就有人來送,放下就走,喊都喊不住。」

  張勝快步穿過二堂。果然,縣衙大門前的臺階上,已經堆成了小山。

  最顯眼的是一大塊野豬肉,足有半扇,用麻繩捆得結實實,肥瘦相間,皮上還烙著松枝燻過的焦痕。旁邊是兩壇米酒,泥封紅紙,壇身上貼著小小的「福」字。新做的豆腐用木板託著,方方正正,冒著熱氣,豆香撲鼻。花饃做得精巧,有鯉魚躍龍門,有福壽蟠桃,有花開富貴,一個個栩栩如生。

  但最讓張勝駐足的,是角落裡那一大筐白菜蘿蔔。

  水靈靈的白菜,葉子翠綠如翡翠,幫子潔白似玉;蘿蔔有紅有白有青,帶著新鮮的泥土,泥土裡還混著幾根枯草。這顯然是一大早,剛從自家菜窖裡挑出最水靈的菜。

  張勝蹲下身,撿起一顆紅蘿蔔。蘿蔔不大,卻圓潤飽滿,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京城過的年——那時安南公府的年禮堆滿庫房,人參鹿茸、綾羅綢緞、金銀玉器,哪一樣不比這些貴重?可沒有一樣,能讓他這般心頭髮熱。

  「大人,」趙叔走過來,手裡還拿著竹帚,胡茬上結著白霜,「這……這也太多了。」

  張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搬進去吧,仔細著別碰壞了。」

  「哎!」趙叔應得響亮,轉頭招呼人,「輕點搬!那豆腐,豆腐要託著底!」

  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搬運年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這不是尋常的差事,倒像是自家辦喜事收賀禮。有人偷偷聞了聞花饃的香氣,被趙叔瞧見,笑罵一句:「饞貓!晚上有你喫的!」

  廚房裡,杏兒已經繫上圍裙開始忙活了。她看著堆滿竈臺的食材,眼睛瞪得圓圓的:「這……這得喫到正月十五!」

  「那就慢慢喫。」李淑雲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裡挽著個小竹籃,籃裡是她昨夜準備好的香料,「杏兒,今日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杏兒連連擺手,臉都紅了,「這麼多好東西,我……我定使出渾身解數!」

  李淑雲笑了,將竹籃放在案上:「我幫你打下手。」

  「那怎麼行!」杏兒急道,「夫人您去歇著,這兒油煙重……」

  「無妨,」李淑雲已挽起袖子,「今日是團圓飯,我也該出份力,親自做一道炸藕夾。藕斷絲連,寓意一家人永遠牽連不斷。」

  杏兒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溼:「那……那夫人教我?」

  「好,我教你。」

  廚房裡的熱鬧從午後便開始了。

  兩個竈臺同時生火,一個燉著雞,一個燒著熱水。野豬肉被分成幾份,最好的五花肉切成方塊,準備做紅燒肉;後腿肉剁成茸,要做四喜丸子;排骨則和冬筍一起,準備煲湯。

  杏兒確實是做飯的好手。她繫著藍布圍裙,頭髮用布巾包得嚴實,手裡兩把菜刀上下翻飛,剁肉的聲音密集如雨點。趙嬸在一旁擇菜洗菜,劉嬸負責燒火,小翠和硯書也被拉來幫忙——小翠學切菜,硯書學著殺魚。

  李淑雲則在另一個小案前,專心做她的藕夾。

  選的是中段肥藕,洗淨去皮,切成薄片,每兩片之間不切斷,形成夾狀。肉餡是她親手調的——三分肥七分瘦的豬肉茸,加薑末、蔥末、少許黃酒、一點醬油,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然後用筷子小心地將肉餡填入藕夾中,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恰到好處。

  「夫人手藝真好。」小翠湊過來看,嘖嘖稱奇。

  李淑雲笑了笑,沒說話。

  第一鍋藕夾下油鍋時,滋滋的響聲伴隨著香氣瀰漫開來。炸到金黃撈出,瀝乾油,碼在白瓷盤裡,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杏兒探頭看了一眼,驚呼:「真好看!」

  「嘗嘗。」李淑雲夾起一塊遞給她。

  小翠小心咬了一口。外酥裡嫩,藕的清脆與肉的鮮香完美融合,鹹淡適中,脣齒留香。

  「好喫!」她眼睛亮晶晶的,「夫人,這手藝可不能失傳,您一定得教給杏兒姐!」

  「你個懶鬼加饞鬼,自己不學,就會使喚我。」杏兒笑罵道。

  暮色四合時,縣衙前後院的紅燈籠次第亮了起來。

  不是京城那種精巧的宮燈,是瀘川本地手藝人扎的竹骨紙燈。燈籠紙是尋常的毛邊紙,浸了桐油,透光性好又不怕風雪。燈面上用紅顏料簡單畫著梅花、鯉魚、福字,筆法稚拙,卻別有生趣。

  三十六盞燈籠,前院十八,後院十八,沿著廊簷一串排開。暖黃的光暈在漸濃的暮色裡化開,像是把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溫收集起來,細細地灑在院子的每個角落。

  偏廳裡,一大張長桌,是臨時拼接的。碗筷是統一的白瓷粗碗、竹筷,沒有金銀器皿的富貴氣,卻透著樸實的暖意。

  主位坐著張勝夫婦,其餘人分坐兩側,一大家人坐在一起。

  菜開始一道道上桌。

  先是炸藕夾,金黃酥脆,擺成蓮花狀。接著是紅燒魚——用的是瀘川河裡的鯉魚,寓意年年有餘。臘味合蒸裡有臘肉、臘腸、臘雞、臘魚,是各家送的年禮拼成的。燉全雞用的是山雞,湯色奶白,香氣撲鼻。四喜丸子碩大飽滿,用青菜墊底。炒時蔬是白菜蘿蔔——正是今早送來的那筐,清炒,只加少許鹽,喫的是原汁原味。排骨冬筍湯熬了整整一下午,湯濃筍白。

  還有涼拌時蔬、蒸臘腸、炒筍乾、豆腐丸子……林林總總十六個菜,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到桌布的顏色。

  最中間是一大盆餃子。餡有三種——豬肉白菜、山蔥雞蛋、野菇豆腐。餃子包得胖嘟嘟,元寶似的,在熱氣裡若隱若現。

  所有人都到齊了。張勝站起來,舉起手中的粗瓷酒杯。所有人跟著站起來,廳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燈籠在窗外輕輕搖曳。

  「這第一杯,」張勝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傳到每個人耳中,「敬天地。瀘川今年風調雨順,百姓得以溫飽,這是上天的恩賜。願來年依舊如此——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眾人舉杯。杯中是本地釀的米酒,不烈,微甜,入喉溫潤。

  一飲而盡。

  「第二杯,」張勝環視眾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敬瀘川百姓。沒有他們的辛勤勞作,沒有他們的厚愛支持,就沒有咱們桌上這頓飯。」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這些菜,這肉,這酒,都是百姓一片心。咱們受之有愧,唯有來年更加勤勉,才對得起這份心意。」

  第二杯酒下肚,有幾個年輕一些的漢子已紅了眼眶。

  「第三杯,」張勝轉向李淑雲,眼神溫柔如窗外的燈光,「敬在座的諸位。這大半年來,大家辛苦了。」

  他的目光一一掠過每個人:

  「趙叔,您年紀最長,卻為我往返京城多次,為我尋來這些兄弟。」

  趙叔擺擺手,眼圈卻紅了。

  「趙成,你冒死回京,為我爭得生機。」

  趙成憨厚地笑笑,低頭抿了口酒。

  「劉嬸、趙嬸,衙門上下幾十口人的喫穿用度,都是你們在操心。」

  兩位婦人連連說「應該的」。

  「硯書、小翠,你們跟著我們夫妻,從京城到瀘川,千裡迢迢,毫無怨言。」

  硯書和小翠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淚光。

  「杏兒,這一桌飯菜,辛苦你了。」

  杏兒慌忙搖頭:「不辛苦,我……我高興!」

  「栓子,」張勝看向那個小小的孩童,「你識字快,讀書勤,將來定有出息。」

  栓子激動得手都在抖。

  「還有在座的每一位,」張勝舉起杯,「沒有你們,就沒有今日的我。這杯,我敬大家!」

  「敬大人!敬夫人!」眾人齊聲,聲音震得燈籠都在晃。

  三杯酒過,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趙叔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張勝碗裡:「大人嘗嘗,這是按瀘川的做法,加了山茱萸,有點辣,驅寒!」

  張勝笑著喫了,果然辣中帶香,肥而不膩。

  劉嬸給李淑雲舀了碗雞湯:「夫人最近瘦了,多補補。」

  李淑雲接過,湯裡還特意放了紅棗枸杞,暖心暖胃。

  年輕人那那邊更熱鬧。有人划起拳來,有人講起笑話,有人說起家鄉過年的習俗——天南地北,各有不同,但那份對團圓的期盼,卻是一樣的。

  李淑雲悄悄在桌下握住張勝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這大半年,這雙手批過卷宗,握過鋤頭,扶過百姓,也曾在深夜為她掖過被角。每道繭子,都是一個故事。

  「開心嗎?」她輕聲問,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張勝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的:「從未如此開心。」

  是真的。從前在京城過年,席開數十桌,賓客滿堂,觥籌交錯。可他總覺得冷——那種繁華是冰做的,看著璀璨,一碰就碎。一頓飯下來,身心俱疲。

  而此刻,這偏廳裡的飯桌上,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笙歌燕舞,只有尋常菜餚,只有這些大半年來同甘共苦的人。可這份暖,是真真切切從心裡透出來的。

  那邊桌上,栓子正給大夥講他娘做的年糕:「我娘做的年糕,糯得能拉這麼長——」他誇張地比劃著,「裡頭包了紅糖、花生、芝麻,蒸出來香得一條街都能聞到!」

  「吹牛吧你!」有人笑他。

  「真的!不信過幾日讓我娘做給你們喫!」

  「那說定了!」

  笑聲一陣高過一陣。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噼啪作響,像是給這笑聲打著節拍。

  飯後,張勝讓硯書搬出準備好的紅封。

  不是精緻錦囊,是尋常紅紙糊的信封,鼓鼓囊囊。張勝親手一個個發下去。

  「不多,是個心意。給大家壓歲,祛邪避災,平安康健。」

  大夥如同家人般,樂呵呵地收下紅封,一個個攥著紅封,像是攥著滾燙的心意。

  杏兒拿到紅封,打開看了看,忽然「呀」了一聲。裡頭除了銅錢,還有一對小小的銀丁香——是姑娘家戴的耳墜。

  「夫人……」她看向李淑雲。

  李淑雲微笑:「你年紀不小了,該打扮打扮。開春若有合適的人家,風風光光嫁出去。」

  杏兒的臉紅得像燈籠紙,想說什麼,卻哽咽了,只深深福了一禮。

  子時將近。

  城隍廟方向傳來第一聲鐘響。悠長,渾厚,穿透夜色,蕩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接一聲,不疾不徐,整整一百零八下。這是歲末的儀式,送走過去一年的煩惱,迎接新一年的希望。

  所有人都走到院子裡。寒氣撲面,可心裡是熱的。

  鐘聲裡,夜空綻開第一朵煙花。不知是哪戶殷實人家放的,金紅色的光在墨藍的天幕上炸開,化作萬千流螢,緩緩墜落。

  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東邊一朵,西邊一朵,此起彼伏。雖然比不上京城元宵燈會的盛大絢爛,卻別有一種家常的熱鬧——那是尋常百姓家攢了一年的喜悅,在這一刻盡情釋放。

  張勝和李淑雲並肩站在廊下。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小小的,軟軟的,卻有著不容忽視的溫度。

  「明年會更好。」李淑雲仰頭看著煙花,輕聲說。

  她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裡,美得不像凡間人。可她的手在他手裡,又是實實在在的暖。

  「一定。」張勝握緊她的手,像是要握住這份確定。

  他知道前路還有很多艱難。春耕的籌備,河堤的加固,稅制的完善,豪紳的制衡……樁樁件件,都不容易。

  可此刻,聽著身後的歡聲笑語,看著眼前綻放的煙火,握著掌心的溫暖,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百姓送來的年禮,已經化作桌上的菜餚,化作彼此的情誼,化作這個別樣溫暖的除夕夜。而縣衙門前那兩隻竹筐,明天一早又會被裝滿糖果乾果,等著繼續那份暖意。

  兩隻竹筐的故事,一直傳到很久以後,久到張勝和李淑雲都成了縣誌裡的名字,久到縣衙翻新又破舊,久到送年禮的百姓換了一代又一代。

  可那份溫暖,從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