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鬼醫煞>182端倪初露(二)

鬼醫煞 182端倪初露(二)

作者:桑鯉

182端倪初露(二)

華以沫聽到蘇塵兒的話,眸光如燈火般輕輕晃盪了下。

半晌。華以沫方站直了身子,然後緩緩走到桌邊,挨著蘇塵兒坐了下來。她將心頭微顫按壓下去,翻開一個瓷杯,沉默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指尖撫過溫熱杯沿,並不急著喝下去,只是暗自深吸了口氣,隨即搖了搖頭,低聲應道:“不算太遲。”

在蘇塵兒柔和的視線裡,華以沫靜默了片刻,眼底有回憶的恍惚神色一路延展開來。淡淡的話語夾雜著歲月的氣息,在房間裡一點點飄散開來。

“其實若是要說,倒並不複雜。塵兒……也大概知曉我姐姐的事。”華以沫的腦海裡浮現出華清揚溫柔笑靨,眸色軟下來,“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取其意,名喚清揚。”

“華清揚麼……”蘇塵兒忽然想起了什麼,“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因此那時你瞧見託玄護衛帶來的紙條上這句話時,才毅然決定出了鬼醫窟?”

“嗯。沒想到塵兒還記得。”華以沫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暗下來,“我自幼父母早亡,早已記不得兩人模樣,一直與姐姐相依為命。姐姐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平日在醫館就診,不放心我,也將我一道帶著看她幫鎮上的人看病。閒來無事,她還會遞給我一本草藥經書,教我翻閱辨認上面的各式草藥。不過我幼時頑劣,醫館一來病人,我就偷懶枕著書在榻上假寐。姐姐也不叫醒我,只在一旁等我實在熬不樁醒來’,才重新教我。”

蘇塵兒靜靜地望著陷入回憶的華以沫,眼前似乎浮現出那樣的畫面。午時日光慵懶,女子執著書卷,低頭軟言溫存,細細訴說著書冊上的草藥,身旁女童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夠不到地面的腿在椅子邊調皮地晃盪。屋外行人言語細碎飄在耳邊,彷彿隔了幾百年的時光。忽有喚聲從門外傳來,女子才放下書卷,拍拍女孩的頭,才笑著轉到堂前。回來時女孩已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榻上,短短的胳膊短短的小腿,頭髮被書頁支得有些凌亂,辮子微散,睫毛因假寐而輕顫著。女子無奈而寵溺地搖了搖頭,將書輕輕從女孩頭下抽出來,當做沒有看到女孩一瞬間顫動得愈發厲害的睫毛,只執書在旁安靜翻閱。等得久了,女孩會悄悄眯開一條縫,偷眼打量著身旁似乎專注的姐姐。女子將女孩的小動作儘自收入眼底,唇角溫柔微揚,卻也不點破。只待女孩自己忍不住,抬手去抹眼,還故意裝作將醒未醒的模樣嘟囔一句:“唔,姐姐什麼時候回來了呀,小沫都睡著了……”說完,也許還會撲在姐姐的膝蓋上,笑得純真如初。

就像所有的孩童一樣。潔白柔軟。

然而紅塵變遷,本是無常。

華以沫的聲音有些低,手指抵著茶杯,似要按捺住心底翻湧的情緒,才能理出那些被埋在塵埃裡的時月。

“這一切的平靜直到那件事後終於被徹底摧毀網遊之帝皇歸來最新章節。塵兒也知,我姐姐她……是被夏於銘害死的。當時我年紀還小,知道他的時候,姐姐已經和他有些熟了,好像是夏於銘來醫館找姐姐看傷時認識的。他那時待姐姐看起來的確很好,對姐姐表現得一見傾慕,加之相貌俊雅,身懷武功,這在我們那並不繁華的小鎮很是難得,吸引力不小。彼時姐姐雖已二十有一,卻未涉□。若是尋常人家,怕是連小孩都和我一般大了。姐姐在鎮上口碑很好,因此一直不乏有人想幫姐姐說親,但都被姐姐以照顧我和看顧醫館的緣由推了。後來……兩人在一起了,不久又定了成婚的日子。卻不曾想,這一切不過是個既定的陰謀,對方只是奔著《華氏十三針》而來。而就在婚前那一晚,我被門外的爭執聲吵醒,打開門卻發現……發現夏於銘這個禽獸一劍刺穿了她的心口……”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華以沫的聲音帶了隱秘的顫意。她合上眼,執著茶杯的手指緊得泛白。

視野微涼的黑暗裡,有溫暖覆在手腕上,貼著華以沫的肌膚,一寸一寸蜿蜒,似要撫平胸口的激盪。

竟是親眼撞見麼……蘇塵兒望著華以沫隱忍模樣,忽想起自己在見到爹爹屍體的一瞬,心底的苦痛絕望已如深淵無盡,一直往下跌去。然倘若當真眼睜睜望見唯一的親人被害,那疼痛該是更深幾倍罷。思及此,蘇塵兒不由斂了眉,忽覺得那些記憶沉暗,壓在眼前女子稚嫩肩頭,這一路行來,也不知擔了多少難言的折磨。

半晌。華以沫緩緩睜開眼來,朝蘇塵兒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繼續平靜著聲音說了下去:“我當時腦中空白,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僥倖被一人所救。她從不告知我姓名,只說受過我父母的恩惠,無意得知此事趕來,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只來得及救下我。後來,成為了我的師傅,上午學醫,下午練武,半夜則浸泡她專門替我準備的藥浴洗髓換骨。一刻不敢放鬆,只念著有一日能為姐姐手刃仇人,不被人欺。”

那些日子裡的壓抑窒悶,仇恨死死箍著她的咽喉,讓她無法喘息。這些,在時過境遷的此刻,都被華以沫輕輕帶過。她抬起頭望向神色柔和的蘇塵兒,望著對方眸光裡的動容,發現在身體裡撞擊的情緒在訴說裡漸漸緩平。那恐懼的回憶,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恐懼。

蘇塵兒久久沒有說話。

她只是沉靜地望著華以沫,手安撫地搭在對方的手腕上,直到手心下的微涼被熨得微熱。直到華以沫突然抬起眼,朝她笑了笑。

笑容裡有幾分釋懷。也有幾分安定。猶如飄泊的孤舟歷經狂風暴雨,終於能得以靠岸,放心地讓自己去貼近一處港灣。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脈脈溫情流動。在彼此清淺的呼吸裡,在那柔和的目光裡,在即便疼通過如今卻互相依偎的心口處,緩緩流動。

冬日的日頭短,兩人用過午膳後,華以沫去取了之前在路上備好的草藥,為蘇塵兒熬好,讓她服了下。這般折騰了兩個時辰後,窗外的太陽已墜在了遠處的樹梢後,似乎下一刻就要沉下去。

華以沫見蘇塵兒氣色有所好轉,心裡放心不少。她走到門口,欲喚小二送些熱水過來,樓下卻傳來一陣吵鬧聲。華以沫皺著眉,望了一眼靠坐在床上的蘇塵兒,道:“我下去看一看。”

客棧有些年頭,樓梯踩起來難免發出些許聲響。華以沫不放心蘇塵兒一人在房間,加快了腳步,幾個呼吸間便下了樓,一抬頭就看到了聚在門口的好幾號人,正遙遙地對一個地方指指點點,那裡一個膚色黝黑的老漢正哆嗦著用草蓆在裹一個人,對方的面容在視線裡一閃而逝,望得正跨出門來的華以沫目光一緊,正待細辨,卻已被草蓆遮住了臉瞧不見了。

有討論聲傳到華以沫耳邊。

“嘖,這麼多血……肯定活不了了。”

“好像是個姑娘,應該不是鎮上的人罷?看打扮倒像是個江湖人士。這一下子從劉家老頭的運貨馬車上跳下來,怕是劉家老頭要攤上責任了腹黑搭檔全文閱讀。”

“誰說不是呢,你看劉家老頭苦著臉都快要哭出來了。這可是一條人命啊!”

“哎,也算老頭倒黴。這姑娘估計是偷偷溜上去的罷。也不知惹了什麼仇家……最近的江湖可真亂。”

“劉家老頭攤上這事也算命不好,萬一這人死後牽扯出什麼,才真的叫糟!……喂喂,姑娘你別過去……”

那人正說到一半,身旁忽然擦過一個年輕女子,邁步朝馬車走去,驚得連忙伸手去拉。眼看手指就要觸到對方衣袖,不知怎的,手上卻隨之一空,女子已在十步開外。明明看起來走得並不快,眨眼就到了馬車邊。那人不由驚訝地張了張嘴。

華以沫旁若無人地在眾人震色的目光裡走到馬車旁。老漢正在準備繫繩子。馬車後有血一路蜿蜒而下,直至在草蓆邊緣停下。那血在昏沉的夕陽裡開出大多大多的暗褐色花朵。草蓆露出一角竹青色衣袍與一截染了血的烏靴,腳不大,果然如那幾人所言是個姑娘。靴子邊緣有一條手指長短血漬割痕,華以沫輕易就認出了這位置應是被挑斷的腳筋。

似乎是感覺到腳步聲的靠近,那老漢抬起頭,露出一臉自認倒黴的鬱卒來。他見到華以沫顯然一怔,沒有想到此時竟有人靠近,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手上則下意識停止了動作。

華以沫將心頭的奇怪預感按壓下來,只是皺著眉盯了草蓆一會,忽道:“你在作甚?”

“裹……裹屍體。當做個好事,將……將人葬了。”老漢說話的聲音也有些不利索。他不知華以沫是誰,卻攝於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乖乖地答了。

華以沫淡淡瞥過老漢:“她還沒死,你葬什麼?”

老漢聞言,倏地睜大了眼,清癯的臉上露出震驚。手上捏著草繩的手下意識地鬆了鬆:“沒……沒死?可是流了這麼多血,我剛摸……摸了摸她鼻下,沒氣了……”

隨著老漢手一鬆,草繩應聲落地,那張有些破的草蓆被“刷的”鋪展開來,露出裡面包裹的女子身影。

女子眉眼冷淡,即便昏死著也依舊帶著難以揮散的疏離氣質。一身青色衣衫則被血染得斑駁。因失血過多,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起伏也幾不可見。然而華以沫能感覺到對方生機未斷,一時有些放下心來,當即轉頭望向老漢,指了指地上女子,淡淡道:“她還活著,若不想她死惹上命債,就幫我搬進客棧。”

言罷,轉身就往回走去。

老漢聽到華以沫的話有些反應不過來。正發怔間,走在前面的華以沫突然頓住腳步,目光冷冷地望回來:“還不走?當真要害死人麼?”

“是,是!”老漢猛地驚醒,連忙帶著草蓆一道抱起了地上的女子。他雖年近五十,身子骨卻一直都還不錯,何況手裡的女子輕極了,讓老漢不由打了個顫,幾乎要以為對方被放幹了血。不過腳上老漢卻沒停下,跟上華以沫,隨著她往客棧走去。

之前的客棧老闆也聚在門口,此時見到兩人帶著滿是血的屍體竟朝著自己客棧走來,嚇得一哆嗦,出聲欲喝止:“你……你們做什麼!死人怎麼能往客棧抱……”

“讓開。”華以沫出聲打斷了他的話,腳步都不停一下,只是衣袖一揮。

掌櫃正要繼續阻止,一塊東西忽然砸在胸口,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了住,低頭望去,竟是一錠十兩的黃金。客棧掌櫃方張開的嘴立馬閉了上,眼裡放出光來。

“備些熱水送上來。”有聲音自身前飄入耳朵,換來了掌櫃乾脆的應聲。華以沫也不管,只是領著老漢一路快步往房間走去。心裡浮上疑惑。

她……怎麼重傷出現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