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三十八節 為卿潦倒為卿痴(中)
第三十八節 為卿潦倒為卿痴(中)
更新時間:2011-02-15
“既然好不容易來了這一趟,哪有掉頭又離開的道理?俗子們尚知‘入寶山而不能空手回’,宋公子來我這香閣一趟,卻茶也沒喝一口就走了,傳出去莫不是讓眾姐妹以為我秋露不會待客,從此讓人家笑話了奴家去?”秋靈一臉哀怨的撒著嬌。
“於姑娘無關,只是……只是在下還不大適應這種場合。”宋君鴻在她的嬌*喘柔呼之下連連敗退,索性抖開了直說道:“請姑娘與我的朋友們自行歡娛,君鴻太緊張了,還是出去透透氣先。”
說罷拔足就欲往外走。
柳叢楠趕緊一把抱住了,賠笑道:“好啦,子燁,剛才是為兄的孟浪了些。你就原諒下則個?”
“這樣吧,宋公子權且稍坐,待奴家為宋公子彈唱上一首,聽完再走也不遲?”秋靈也過來繼續打了個圓場。
說罷,她盈盈的行了個萬福,然後回到琴案之後,調了調絃,便叮叮咚咚地開始彈奏了起來。彈完了引子,秋靈朱唇輕啟,唱道:“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
借問東園柳,枯來得幾年。
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
桐廬人不是,今得廣州書。
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
黃河清有日,白髮黑無緣。
昨日北風寒,牽船浦裹安。
潮來打纜斷,搖櫓始知難。
這首長詩本就是吟唱這歡場中情怨的,秋靈此刻彈唱出來,楚音媚好,竟是別有一番滋味。
“好!”王玉田率先叫起好來,隨後柳叢楠、方邵、李孟春也都叫起好來,連宋君鴻最後也跟著鼓了鼓掌。
“宋公子,你看奴家唱的怎麼樣?”秋靈問道。
宋君鴻張嘴剛想回答,卻不想門在此時讓人呼啦一下推開了,一個人影一邊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一邊嚷道:“靈丫頭,我的琴譜昨天是不是……”
對方進來後見到屋中有人,才不由得頓了下來。
宋君鴻一見她,亦驚呼道:“露香姑娘?”
來人正是自《桃花扇》一戲在首次演完後就消失了再不見蹤影的神秘人物——露香。
“宋公子?”露香也是大呼了一驚,定睛看清楚屋子中的這些人後,笑了起來:“原來竟是你們!”
“露香姑娘,你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宋君鴻想了想覺得不對勁,又驚奇的問道。
雖然在這個時代青樓妓院是正規娛樂場所,並不禁止人們前來尋歡取樂,但露香這麼一個妙齡女子前來,總是顯得怪異了些。
因為這裡看似笙歌豔舞,笑語連綿,但實際上粉香軟金的後面,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錢色交易,其中有著讓人數不清也不敢去想的紅粉白骨、血淚生涯。
這裡的確不應該是一個良家女子來的地方。
露香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宋君鴻的言下之意,她突然自嘲的笑了笑:“他們幾個還沒有把我的身份告訴你吧?”
“姑娘往事,冷暖難言,我等自也不敢多口。”柳叢楠和方邵說道。宋君鴻不問,柳叢楠和方邵也不說。
“事到如今,告訴了你也無妨。秋靈,還是你和宋公子說道說道吧。”露香傭懶的說道,自行去秋靈屋裡倒上一杯茶淺啜。
這時秋靈點了點頭才介面道:“露香姐姐以前可是我們這裡的頭牌,一年多前才脫身從良的。”
宋君鴻沉默了。其實自從見了露香後,他就對她的身份有過這方面的猜疑,不過他不是個好打聽別人閒話的人,所以也就一直把這個疑惑爛在肚子裡沒有跟人詢問。
但不管怎麼說,在這個地方見到露香總是有點尷尬。
王玉田湊了上來,問道:“露香,那你怎麼今天也過來了?”
不論露香是否是出身這裡,但她現在必竟是從了良的人,自也不可能再繼續住在青樓裡。
“我昨天過來教靈丫頭彈琴,走前吃了幾杯酒,似是把琴譜拉在了她這,今天想來取一下。”露香說道。她因為從小在這裡長大,所以對這裡的人頭很熟,過來也不用通傳或找人領路之類的,不管想去誰那自己抬腳也就過去了。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
露香又朝宋君鴻等五個人個瞄了一眼,才緩緩問道:“他怎麼沒來?”
儘管露香並沒有點明是誰,但宋君鴻等五人都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
“露香你也是知道的,雲飛兄已經有一年多再不踏足這種地方了。”柳叢楠陪著笑說。
“哼!”露香冷哼了一聲:“像他那等薄倖男兒,最好少來,省得又禍害了哪家姐妹。”
柳叢楠與方如長期與劉羽交好,此刻聽她這麼刻薄的品評劉羽,也不好介面,只得訕訕的又縮了回去。
秋靈見露香對柳叢楠他們並沒給什麼好臉色,便過去把她拉了開來,笑道:“露香姐姐既然來了,便也與我們一同樂上一陣吧。姐姐昨日所授琴技,靈兒尚不熟練,難免遺笑方家,何不乾脆由請姐姐也來現場彈奏上一曲?”
“莫非露香姑娘也有一手好琴藝?”王玉田聞言好奇地問道。
“靈兒的琴藝,全是學自露香姐姐。”秋靈笑答。
露香坳不過秋靈的勸求,只好答應也彈唱上一曲。
她走到秋靈的琴案後坐下,拿手輕輕撫了撫琴絃。
這時秋靈已經回身倒了一杯酒端到露香面前,笑道:“姐姐且先吃上一杯。”
露香接過酒杯,仰脖一飲而盡。然後玉指輕撥,一連串琴音便流益而出。
宋君鴻對琴藝說不上精通,但卻民絕不陌生。有宋一代,士人好風雅,琴技多有所涉獵,而宋君鴻當年在潞縣時,就在讀書之餘常聽丁蓉操琴,所以對於琴技高下的品評,也算是略有小小心得。剛才聽那秋靈彈奏時,已經可以稱得上一個“好”字!此刻再聽露香手下的琴音,更是韻隨靈出,直欲繞樑。
餘下的柳叢楠、方邵、王玉田、李孟春也都無不微盍雙目,以指擊案,醉心於這美妙的音律之中。
可惜幾個人正聽到興頭處,卻聽得“哐啷”一聲,屋門竟再將被人開啟,以至於露香的操琴也被打斷,不得不停了下來。
而且這次開門的聲音更加巨大,因為來人是直接拿腳踹開的。
這種舉動可以說是極為粗暴無禮之至!
隨著房門的洞開,一個肥頭大耳的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五六個家奴。
“喲,今兒個我這屋子還真是蓬蓽生輝啊,客人一撥接著一撥。”秋靈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很快又恢復了常態,蓮足款動,迎了上去笑道:“張公子,您怎麼也來了?”
“怎麼,不歡迎?”那張公子氣呼呼的說道:“你秋靈姑娘的架子不小啊,我著人來請了三次都沒有一邊朝屋裡打量一邊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貴客,令本公子總是排隊坐冷板凳!”
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後,突然定在了露香身上。立刻謅笑道:“喲,原來露香姑娘也在啊?”
他不笑的時侯還好,一笑起來,肥大的腦袋上細小的五官都擠在一起,像是一個大肉包子上被人捏在一起的褶子。
身後立刻有一名家丁說道:“少爺,看來你今兒個好福氣啊,可以一箭雙美!”
張公子聞言後,高興的哈哈笑了起來。
他跑到琴案前一把將露香強行拉到懷裡:“露香姑娘,這麼多年了,總也不許我一親芳澤,今天就從了我吧?”
露香厭惡地躲開他伸過來欲親吻的肥厚大嘴,說道:“露香如今已經是良家子,還望張公子尊重。”
“尊重?哈哈哈,尊重?”張公子朝身後的家丁們擠眉弄眼的說道:“你們都來看,這裡居然有一個婊子在跟說我尊重!”
他身後的家丁們也開始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放開露香姑娘!”宋君鴻實在地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喊了一句。
“你又他孃的算是哪根蔥?”張公子張狂的說道:“也敢來管老子的閒事?”
這時老*鴇已經聞訊趕了過來,來到宋君鴻他們跟前為難地跟說道:“幾位客官,這位張公子是潭州知州家的公子,要不幾位先換一個房間?我再給幾位重新找幾位可意的姑娘?”
嶽麓山地處長沙,有宋一代屬於潭州轄下。所以老*鴇也不敢得罪潭州知州的家人。
聽到老*鴇介紹起自己的來歷,那張公子顯得更加得意,指著宋君鴻他們那一桌就吼道:“都給我滾,這裡今天我包場子了。”
不想王玉田卻嗤笑了起來:“區區一個知府的家眷,也敢張狂至此?真是好笑。”
“公子,他好像有點瞧不起你唉。”一名家丁對張公子說。
張公子怒道:“給我把他抓過來!”
於是那名家丁擼起了袖子,上前就要去抓王玉田。
不想宋君鴻從旁猛的刁起了他的腕子,然後一翻一甩,那名家丁就慘嚎著摔了出去。
張公子朝宋君鴻喊道:“你又是哪一個?”
宋君鴻笑嘻嘻的拎起一壺酒和一個酒杯來到張公子面前,搖頭嘆氣地說道:“唉,好好的一場聽琴,偏偏讓一隻癩蛤蟆恬燥全給攪了!”
張公子看他如此賣狂,呆了一下,正自要發作,卻不想宋君鴻仰脖把杯中那酒仰脖灌入喉中後,突然猛的掄起酒壺一下子拍在了張公子的額頭上。就在那張公子的慘呼聲中,宋君鴻已經伸手便把露香給奪了回來。
“你……你敢打我?”張公子一摸額頭,一抹鮮豔的紅色已經沾染了他的手上。
“啊——”張公子像殺豬一樣的慘叫起來。
“你欠揍!”宋君鴻繼續輕描淡寫的說道。
“都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打死他們!”張公子憤怒的朝自己領來的家丁吼著。
宋君鴻朝露香和秋靈一拱手道:“二位姑娘先讓一下,免得誤傷。打架的事,我們男人來玩。”
說罷和張公子手下那些一擁而上的家丁們掄拳頭戰在了一處。
柳叢楠在後面看了,也捲起了袖子,把桌子一掀,吼道:“上!揍死這些小婢養的!”
說罷撲進了戰圈,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對視了一眼,也齊齊虎吼了一聲,衝了上去。
現場立刻揮拳聲、吶喊聲、慘叫聲、桌倒碟碎的聲音、老*鴇的尖叫聲,響成了一片。
按理說宋君鴻這方面只有五個人,而張公子那方面連主帶僕七八號人,從數量下怎麼也不至於輕易落於下風。
但關鍵宋君鴻這一方面根本不能以尋常書生等閒視之,沒有一個是善茬。
柳叢楠和方邵在書院中是出了名的頑劣能鬧,王玉田在京中也沒少和其他世家子弟們爭風打架,李孟春雖然人老實了點,必竟是苦出身,光身上的肌肉塊就比別人的都要大。
尤其是宋君鴻,他是獵戶家出身長大的孩子,本就身子板結實。又經過幾個月的練武,豈是這些頂多平常能仗勢欺欺人的三角貓家丁所能對付的了的?張矢的戰場撕殺之技一經施展出來,一連迅速的擊倒了數名家丁。
所以當龜公急火火的把臨近巡街的衙役們喊來時,宋君鴻已經把那張公子按在地上揍的肥頭又比原先腫大了一圈。
衙役們一看這情況也是頭疼,一邊是自己頂頭上司家的公子,一邊是嶽麓書院中的學生,其中有一個還是京中高官的兒子。哪面都不能輕易得罪。只好一邊收押,一邊分別向潭州治所和嶽麓書院報告。
結果宋君鴻五人被先行丟進了治所的大牢中看押。他們五個人於是準備了一篇長達萬字的辯文腹稿,準備在過堂時對張公子的挑釁與跋扈行為進行批露,併為自己等人的正義戰鬥行為進行聲辯和宣揚!
可過了整整一夜,也沒人再來理會他們。摸了措大牢中那足有大腿粗的牢木,方邵這時才生出來了一點後怕,轉身朝另外幾人問道:“咱們打了他們頭兒家的孩子,你說他們會不會趁機過來報復我們?”
“現在想這些?晚了!”柳叢楠嘻嘻笑道:“打時你怎麼沒顧的這個?子燁把那姓張的孫子按倒時,他身上挨的最重的兩拳就是你揍的,我們都看到了。”
方邵眼一睜,直著脖子嚷道:“我又不是怕姓張的那孫子,只是咱們現在在人家的地頭上,我們要提防著受人黑手。比方說——藉機給我們動大刑?”
“不會的。”宋君鴻上前拍了拍方邵的肩頭,說道:“咱們幾個都是有舉人功名的人,沒有禮部或大理寺的批文,哪個差吏敢往咱們身上用刑?”
“哼!我倒巴不得你們受回刑,然後長點記性!”隨著這一聲冰冷的聲音傳來,柳叢楠卻興奮的一撐手從牢房中有點發黴的稻草地上竄了起來,喊道:“舅舅?”
程會站在牢門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對一名牢頭說:“開門吧”。
最後這件事以民間普通糾紛結束,不載於案情記錄,嶽麓書院一邊向張府致了個謙,一邊把自己的這幾名肇事的學員們領了出來。
當他們跟著程會從牢獄中出來後,發現魯如惠站在外面,臉上笑眯眯的,渾不似程會那副要吃人似的駭人表情。
“山長,這明明是他們先挑事的。”王玉田急忙爭辯道。
魯如惠一擺手:“我沒問你們誰先挑事的,我只想先問下你們,打贏了沒有?”
宋君鴻這才點了點頭說道:“回稟山長,我們打贏了!”
“好!”魯如惠鼓了一下掌。
看到魯如惠這種嘉許的表情,宋君鴻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終於放鬆下了緊張的表情。
不想魯如惠臉一板又說道:“回書院後罰你們每人去後院勞作五日!”
“啊?還是要罰啊?”方邵無力的哀號了一聲。
“還出息了你們!為了爭一妓女而聚眾鬥歐,影響惡劣,你們以為這頓懲罰還逃的掉嗎?”魯如惠奇怪的問。
“那為什麼一開始還要問我們打贏沒有?”宋君鴻嘀咕道。
魯如惠嘿嘿一笑:“因為你們若是敢打輸了,我就就把你們的懲罰加倍!”
宋君鴻等人目瞪口呆,魯如惠卻已經哈哈大笑著離去了。
“其實……有時侯我也搞不懂我們這位山長。”程會搖了搖頭,也跟著走了。
第二天,宋君鴻五人在程會的監督下,拎著掃帚蔫頭搭腦的往後院走去。
途中立刻引起了很多師生的圍觀與指點。
不知從什麼時侯開始,“曲澗六子”在這書院中已經成了闖禍和挨罰的代名詞。
“看啊,‘曲澗六子’又挨罰了啊!”一名學生立刻邊跑邊揮舞著雙手喊道。
“少見多怪!”方邵嘟囔了一聲:“他們要是知道我們連潭州知州的兒子都給打了,不知會不會被我們的英雄氣概給嚇倒。”
這時一個人擠開人群走了過來,抓住柳叢楠問道:“怎麼回事?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叫我?”
“去‘留情閣’喝花酒?”柳叢楠撓了撓頭髮,問道:“你不是說你再不去那種地方了嗎?”
“不是,我是說打架!”劉羽一本正經的說道。
“你現在想參與也不晚。”柳叢楠笑著把笤帚賽到了劉羽手中。
“不準讓別人代罰!”程會瞪起眼來吼道。
柳叢楠吐了吐舌頭,把笤帚又給接了回來,低頭就準備離開。
“等等……”劉羽一把抓住了柳叢楠的胳膊,左右瞅了一眼,小聲地說道:“我聽說昨天她也去了,她……她沒事吧?”
柳叢楠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說道:“你指露香?放心吧,她沒事。”
說到這裡,他又鬱悶的說道:“真不理解你們倆,反正你無論怎麼掛心她,她也不見得會領情。”
劉羽黯然低聲道:“你也知道,我欠她的。”
柳叢楠嘆息了一聲,再不說話,扛著笤帚慢慢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