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四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十)
第四四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十)
更新時間:2011-09-04
回到種依尚營帳後,眾人立即發現了在宋君鴻和李三狗身後多跟過來的這個人。宋君鴻便把孫狗子拉了過來先跟種依尚和營中各人行了個禮,然後簡單把他的事情跟大家都敘述了一遍。
種依尚一言不發聽完他的轉述,把李三狗叫到自己跟前仔細的前前後後審視了一番。
然後又抬起頭來問向宋君鴻:“子燁,這個人是否可靠,你能確保嗎?”
宋君鴻沉吟了一下,答道:“應該可靠!”
宋君鴻初識孫狗子還是在一年半多前,那時的宋金還沒有開戰,狗子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半大少年。如果說金國要派細作,就派的有點早了,亦沒必要派往金家寨子這個完成沒有任何戰略意義的偏僻小村寨中,更不可能派用孫狗子這樣的半大少年。
種依尚聽罷點了點頭。又向孫狗子問道:“還有,這當兵的危險,宋指揮使跟你說過了嗎?”
孫狗子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所說的“宋指揮使”便應該是指的舉人大人,便連忙點頭道:“說過了。”
“那你不怕?”
“不怕!”
“不後悔?”
“不後悔!”
“你敢殺人嗎?”種依尚眼中驀得閃出森寒的光芒逼問道。“我——”看著他那嚇人的目光孫狗子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急忙介面道:“我、我敢殺!”
看種依尚不說話,孫狗子忙又繼續解釋道:“他們都是畜牲!我要報仇!我爹我娘,還有我的鄉親們都死在金兵的刀下了。”孫狗子哇的一下哭了起來:“我恨不得全殺了他們!”
種依尚卻冷靜的說道:“敢殺固然好。但能不能殺的了還要看你的本事。”
他對已經情緒有點失控的孫狗子說道:“我不是教你狠,但從穿上戰袍的那一天起你就必然要能狠下心腸來消滅任何膽敢來犯之敵,唯此才能保護得了咱們大宋的父老鄉親們。咱當兵的不是善男信女,戰場上更容不得懦夫。”
金狗子點了點頭,半天才鼓起勇氣來說道:“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以前也當過鄉勇的。舉人大人.....哦不,宋指......使也可以幫我做證的。”
他連指揮使的官名都說不清楚,也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官兒。
宋君鴻笑著點了點頭。以前那次剿滅山匪的時侯狗子還以鄉勇的身份參與過,儘管他當時其實一個人也沒敢殺,只是呆呆地在旁邊傻看著,然後回寨子中吹吹牛而已。
種依尚笑著朝宋君鴻瞅了一眼:“好吧,既然如此這個小兄弟可以留進來。”
宋君鴻輕輕推了金狗子一下,對方反應過來趕緊又磕頭稱謝。
種依尚讓人把他攙扶了起來,說道:“今後你也還是跟著宋指揮使吧。反正咱們第三營正缺人,你就做這第一個補充的兵源吧。”
金狗子傻呵呵地點頭,他不瞭解那麼多,但讓他跟著曾幫過他們寨子的宋舉人總是比跟別人要好。
種依尚對李通叮囑道:“軍中的條律你熟悉,回頭你領著這名小兄弟去書記官那裡辦下入伍手續。”
李通應了一聲。
宋君鴻笑著跟李通說道:“又要麻煩通哥哥了。”
李通亦笑著答:“不麻煩,反正沒緊急戰事時咱們營都在休息養傷,整日裡閒的發慌。”
不想這時種依尚卻把湯碗往床榻旁一撂,突然厲聲地吼道:“宋指揮使!”
“到!”宋君鴻不知出了什麼事,但還是條件反射的立刻起身並腿高聲答到。
“你剛才犯了一個錯誤,你可知道?”種依尚目光豁豁地望向宋君鴻。
宋君鴻心下一凜,卻有些不解:“屬下不知,請大人賜示!”
種依尚嘆了口氣,問道:“你剛才叫李通和李三狗什麼?”
“李通哥哥、三狗哥啊?”宋君鴻疑惑地答。
“以後不許你再這麼叫了!”種依尚斬釘截鐵的說道。
“啊?”宋君鴻呆了一下,他以前一直是這麼叫的,也並沒有什麼問題啊,怎麼現在不許了?但看種依尚現在的樣子似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便先肅容答道:“是!”
“你是以一個舉人文士的身份參軍的,剛進來時,說實話大家都有點懷疑你能不能適應的了我們捧日軍的嚴苛條例和戰時的殘酷生活,但幾個月來你的行為已經獲得了大家的認同和尊敬。”種依尚的口氣開始慢慢軟了下來:“你能放下舉人的架子拿大家當兄弟,這份心意的確很好。但你從今天起就要明白另一件事,那就是今後你就是他們的上司了。領軍者,號令明確、執行有力、賞罰嚴明。你若只是顧念著與大夥兒的交情,成天裡和這個稱兄,那個喚哥哥的,久之難免失去為上位者的尊嚴,也更可能會讓以後的新兵看在眼裡失去了對你的敬畏。所罰義不掌財、慈不掌兵,有時為將者必須在下屬面前有冷酷嚴厲的一面,你明白嗎?”
宋君鴻凜然道:“君鴻聽明白了!”
種依尚又把帳中其餘軍士一起喚到自己面前:“咱們都是一起從外面殺回來的。並肩生死,百戰餘身,自是感情甚篤、情若兄弟。但誰也不能仗著這份兄弟情份壞了軍中的規矩。你們也都明白了嗎?”
李通、李三狗等人都一起答道:“屬下們絕對不敢!”
種依尚又朝宋君鴻一指:“宋指揮使年紀雖輕,卻是文韜武略都具備的英傑人物。即便是我,也是佩服的緊的。但你們也有人可能覺得他入伍時間短,資歷尚淺,當你們的指揮使會不會太早了點兒?若是有誰對他有意見、不服氣的,現在就可當面說出來!”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卻終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那好!”種依尚接著說道:“咱第三營還沒有出過兩面三刀的混蛋。你們現在若是不反對他,將來就也不能違抗他的任一條軍令。否則就給我滾出第三營去!”
“諾!”眾將士一起橫臂擊胸,行軍禮道:“謹記種都虞候教誨!”
宋君鴻感激的看了種依尚一眼,自己年紀輕,而軍中有些老油條們喜不喜歡自己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完全聽從他的號令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種依尚任他多年的軍旅生涯很敏銳的提前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這是故意在幫自己立威哩。
種依尚朝各帳中一角的一杆卷放著的戰旗伸手一指:“三狗,去給我把咱們營的戰旗扛過來。”
禁軍中最低到營這一級別都可以有自己的戰旗。而軍旗,是一支軍隊的首要標識,更是軍人們不容失去的驕傲!大宋軍中律條規定:若戰旗被敵人奪去,則不僅主將要受懲罰,更連這支隊伍都極可能面臨被取消編制的危險。
所以,種依尚對這杆旗愛若生命。而這杆旗,他們在金兵的圍堵下左衝右衝時也從為丟棄過。
李三狗神情肅穆的把旗扛了過來,“啪”的行了一個軍禮,雙手奉給了種依尚。
種依尚接過來嘆道:“我剛入第三營時,也曾和你們一樣只是一名騎兵都知。”他撫摸了這杆旗良久,又接著道:“都知三年,副指揮使兩年,指揮事兩年,這杆旗已陪了我整整七年。”
他抬頭望向宋君鴻:“子燁賢弟,你要明白:只要第三營中還有一人活著,這面旗就必需迎風飄揚。”
宋君鴻凜然道:“君鴻銘記不忘。”
“宋指揮使,接旗!”種依尚把這杆旗緩緩奉起,遞到宋君鴻的面前高聲說道。
宋君鴻立刻整了整戰甲盔帽,然後單膝跪倒在種依尚面前,雙後奉過頭頂,肅穆地接過了這面戰旗。
“子燁賢弟,咱們第三營這幾位兄弟,今後也全都交付給你了。”種依尚說道。
“有君鴻在,則第三營在!”宋君鴻大聲地答道。
種依尚放心的點了點頭。
李通在旁邊聽得心潮澎湃,把戰刀往地上一磕道:“某亦願與兩位大人同殺敵,共生死。”
眾人皆是哄聲應道:“願同殺敵,共生死!”
種依尚高興地道:“這才是咱們第三營的好兄弟!”
他們都是從一次次生死博殺中並肩走過來的。他們互相扶持,他們互相信任。
孫狗子看著他們互相間緊緊的拍打著身旁的人的肩背,有的人眼中淚花閃動。
也不知是誰先用刀鞘敲著地唱道:“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
其餘諸人也開始跟著用刀鞘在地上敲著拍子一起唱道:
“天威卷地過黃河,萬裡羌人盡漢歌。黃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
馬尾胡琴隨漢車,曲聲猶自怨單於。彎弓莫射雲中雁,歸雁如今不寄書。
旗隊渾如錦繡堆,銀裝背嵬打回回。先教盡掃安西路,待向河源飲馬來。
靈武西涼不用圍,蕃家總待納王師。城中半是關西種,猶有當時軋吃兒。”
這是一首雄壯的軍歌!是由本朝的一位名家沈括所譜作。早在八十年前的北宋熙寧元豐年間,党項羌族所建的西夏不斷向大宋朝的西北內地蠶食騷擾。王安石變法後,在陝甘一帶配備兵力,對侵略者展開了大力反擊,收復了不少失地。當時作者任延州知州兼鄜延路經略安撫使,抗擊西夏侵擾,接連收復葭蘆、米脂、浮圖、吳堡、義合等地,屢建戰功。在奏凱聲中,他豪氣幹雲,當即製作《凱歌》數十曲,令士卒歌之,用來鼓舞士氣。而種氏當時便是在西北作戰的主力將領之一。所以,這些《凱歌》在種氏諸將中廣為流傳。宋室南遷後,種氏又把這些戰歌帶到了江南。尤其是在種慎親自鍛鍊的捧日軍中,大家對這些戰歌耳熟能詳,每個捧日軍將士都能扯著嗓子把吼上幾句。
唱著唱著,連營帳外的其他軍士們也都聽到了這些歌聲,慢慢地也有就人也跟著一起哼唱了起來,然後唱的越來越多,很快大半個平江府城的軍營中都在齊聲傳唱這些歌曲。
連新加入的孫狗子都吐詞兒不清,跟著哼哼呀呀的跟著一起瞎唱。這個軍營,似有一種讓他熱血沸騰的力量。
此時種慎本正在帥帳之中瞅著平江府城的城防輿圖擰眉苦思,突然聽到全營都在傳唱起這首雄壯的歌曲,大為驚訝。走出帳外詢問親兵出了什麼事。一個親兵跑出去打探了下就立刻奔回來答報:“是右廂第一軍第三營的那夥人不知何故在唱戰歌,後來很多人都在跟著傳唱。”
一名值勤的校尉走上前來,按刀詢道:“太尉,要去勒令他們停唱嗎?”
種慎想了一下,笑道:“算了,不用啦。敵人圍城月餘連番攻打,大家都很疲累,偶爾唱個歌兒發洩下情緒也無可厚非。”
“城中也很久沒有這麼有朝氣過啦。”種慎背起雙手,悠閒地慢慢踱回了帥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