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夜火(二)
夜火(二)
斷壁殘垣,一場火足足燒了九十分鐘,現場依然挺立的焦木柱、加起來都不夠修補森特先生的小房子。用手杖撥弄下腳邊的殘餘物,傑羅姆遊目四顧――半個街區基本土崩瓦解,踢開草木灰,下方地面的石磚變作熔融狀、契合部位燒成琉璃質地的一團,再也難分彼此。現場顯然經過強有力的高溫洗禮,一般火災勢頭不會如此猛烈。
“市政廳沒能力給出合理的解釋,難道還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補償?如果市民的合法財產得不到切實保護,難道我們交納的稅金是拿來餵養野狼?!”發言人義憤填膺,不少自帶小折凳、坐在廢墟上的屋主作出大聲響應,旁邊看守樓房的士兵也被迫成為演說聽眾。“絞死縱火犯!賠償地產主的損失!解散城裡所有邪教!禁止偶像崇拜!”
森特先生驚訝地抬頭,發言人似乎是立在個馬桶蓋上說出這番大話,同時也表明了自己的特殊立場。屋主們面面相覷,有軍人在場,激進的觀點沒得到任何鼓勵。受損街區的建築大都對外出租,可惜這夥人少有對財產投保的,此時只得響應聯合維權的號召,盼望市政廳彌補部分損失。事有湊巧,傑羅姆踏錯一步、由住客變成產權人,臨時到場非為索賠,而是考查一下眼前的奇景。
從高處俯瞰,火場呈現完美的正圓形,堪堪燒掉了半個街區的木結構建築。外圍遭受波及的房屋,有燒燬一小半的、還有燒燬一個角的,風勢和野火彷彿為照顧幾何形狀而特意彩排過。更有趣的是,圓心所在位置還有一棟建築保存完好――巫毒教鄰居的小木屋變化不大,縱使窗玻璃給烈焰燒化,裡面的人竟只受了輕傷,現正接受醫生的治療。從焦土殘留的痕跡看,別人的屋子像放進火窖中均勻加熱過幾天,而這口火窖中間部分卻是冷的,兩個大活人經過九十分鐘煉獄炙烤,出爐時還活蹦亂跳,有理智的頭腦很難對此發表什麼見解。
見他走過來,看守房屋的士兵都懶得挪動。簡單攀談幾句,對方表示、屋裡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根本沒找到任何異常,派人留守是為保護市民財產,得到的命令僅限於“禁止參觀”。
重重疑竇又添一層。傑羅姆才不信“紫色閃電”或“邪教作祟”的說法,他猜測,屋裡或許有施展強力召喚法術的痕跡,具體召喚的是什麼破玩意兒,他自己也摸不著頭緒。不過災害規模雖大,卻沒造成多少傷亡,各種坊間傳說也因此得到倖存者的大力支持。
當地居民稱,起火前傳來連串巨響和異光,連睡夢中的都給驚醒過來,不少人在室外圍觀,自不會呆等著引火燒身。住客們犯不著為別人的財產玩命,逃生時顯得相當堅決,唯一的遇難者是位癱瘓老人,女兒有事外出,回來卻發現房屋陷入火海,再來不及施以援手。
“酷斃了!這間屋竟然不受高溫影響!真想拆下門板來瞧瞧!”
應聲回頭,說話的是雜貨店老闆、列維的表弟哈瑞。見到傑羅姆,對方不好意思道:“抱歉,老兄。實在沒想到他竟是這種人。”
森特先生冷淡地說:“你以為,死靈法師有本事摧毀半條街?”
“誰知道呢?他畢有竟提到火災這個詞。你見過這傢伙的,腦子短路,一時想不開入了什麼邪教也不出奇。”環抱雙手,哈瑞摩擦著下巴,沉吟一會兒說:“我估計,治安官會對他用點強硬手段,一旦招供就直接吊起來,也算有了個交代。唉!可憐吶!”
心說所有人的智力水平向你看齊,才會相信這種交代,傑羅姆搖頭道:“‘兩棲動物’被查封了?……沒有就別亂講,他要是縱火犯,你成為從犯的幾率相當高,一個人可點不了這麼多火頭。反正,強硬手段用在誰身上結果都一樣。”
白日裡打個寒戰,雜貨店老闆忽然意識到自己商鋪中存有不少違禁品,真查起來確實不好解釋。咽一口唾沫,他撇撇嘴說:“準備怎麼辦?我還認識其他賣家,實在不行,客棧老闆也能騰出點地方。”
“看情形吧。如果土地拍賣,我考慮在這一片建個大點的房子。”
“說真的?”哈瑞吃驚地瞪大眼睛:“打算從草灰上修菜畦嗎!”
森特先生沒答話,心想“菜畦”也是種很貼切的提法了。
眨眼三天過去,市政廳組建火災事故調查小組,幾度採樣分析研究,很快得出結論――據說這場火源於“特殊氣旋作用下異常大氣放電引發的內燃效應”――自然是一派胡言,找不出任何可能誘因;所有嫌疑人一律被無罪開釋,感謝市民們對調查工作的支持和理解,至於損失補償工作,可謂迅速高效。以街區最初承建方提供的房屋報價為準,考慮地價增幅、市民財產損失與適當的折舊,直接贖回了半條街的產權。無家可歸者暫時安置在外城區市府所有的旅社中,原房產所有人再次購地可享受一定優惠,等等。
即便官方態度模糊,有意低調處理,謠言的風潮已然愈演愈烈。專家們得不出叫人信服的結論,幾個宗教團體馬上提出更“超前”的解釋,把莫名天火視作預兆或警示,建議將事故現場永久棄置,豎起隔離牆,組織信徒定期膜拜。老牌占星師威廉・瑞第獨樹一幟,三天內出版小冊子《天體連珠現象與異常地質活動的歷史溯源》,並隨手抽出一張舊講稿,宣稱自己早在十年前、已透過光譜分析法精確預見到今天這一幕,並強烈建議參議會恢復對天文觀測的資助。
若非還有一名死難者,趁火打劫的舉動只會更加出格,這段時間最難過的當屬市政廳――半個街區地皮面臨嚴重貶值,搞不清事故原因,安全問題令清理工作一拖再拖;慕名而來的信眾和閒人絡繹不絕,半夜常見躺在廢墟上“接受能量洗禮”的變態,治安狀況不容樂觀。是否對土地進行拍賣仍懸而未決,看樣子,感興趣的投資方都和殯葬業脫不了干係――建造殯儀館或骨灰陳列室,無疑要對附近地價產生負面影響,除此之外,改造成公共用地的呼聲也一直存在。
火災過去一週後,事件餘波未平,市政廳貌似突然接到什麼利好消息,半夜裡發佈公有土地拍賣公告。短短四十八小時,拍賣會在僅有三名競標人的情況下草草開場,半條街的地皮,統共舉了七、八回牌子便輕鬆易主。橋區入口處的大片焦土被“某不具名大亨”納入囊中,災後重建計劃迅速啟動,最終結果堪稱皆大歡喜。
“不覺得這麼幹很卑鄙嗎?”眼望靈堂上的死者畫像,莎樂美偏著頭問:“誰知道是不是你放的火?”
森特先生嘆口氣:“連死者的女兒都相信我是個慈善家,沒想到,最後揭穿我真面目的竟然是你。”捏捏她鼻尖,輕聲道:“可得把你的小舌頭卷好,不小心被人看了去、就再不敢相信你說的啦!”
莎樂美暗施拳腳,在他耳邊“嘶嘶”作響地吹口氣。緊摟住她腰,傑羅姆伸手指指不遠處堆放石材的位置。“看,那就是咱們的新房子,我特意讓人建一個給小老鼠玩的狹窄迷宮,白天把你鎖在裡頭,免得地方太大,壞了你的興致。至於這邊,花壇中間會建造飲水池,休憩室做成蘑菇形狀的如何?靈堂正堵在公園入口處,剪綵前三天拆除掉,等石匠們把半身像刻好,老先生就此永垂不朽,每天陪著小朋友們盪鞦韆、坐滑梯……嗯嗯,想想都覺得嚇人。別忘了,這可是首都第一座私人建造的紀念公園,相信將來的人流定然不少。”
細讀畫像底下的名字,莎樂美自言自語道:“‘詹森・馬龍公益園地’嗎?老先生挺會起名的。喂,再著火怎麼辦?有把握嗎你?”
傑羅姆說:“既然活在個瘋狂的世界上,發點小瘋也不為過。”
對這答覆輕哼一聲,莎樂美斜眼看著他:“確定能賺回本錢?如果搞砸了,扣你一年零用錢,老實跟著我吃蘑菇吧!”
“別擔心!”眼光朝向不遠處的“鋒火曲徑”,傑羅姆淡淡地說:“只要站穩了腳跟,有誰再想趕咱們走,可就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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