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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慢板(二)

作者:樟腦球

慢板(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馬車離自家越遠,焦躁的心緒越容易平定,連頭腦都變得清晰起來。對眼前困境想得出神,傑羅姆捏著墨水筆、不自覺在紙上塗抹,盤算著如何一勞永逸地剪除地獄惡鄰。

以自己的身份,做官樣文章有害無利,明著宰掉對方局面會不可收拾;不論參議會商量出什麼結果,膠著時間一長,敵人復原後危險性倍增,定會不擇手段展開報復。真有起事來,排人牆也攔不住惡魔的暗算!森特先生痛斥對方行事陰險,卻忘了自個也是暗箭傷人的高手,清醒過來一看,紙上竟勾勒出影子惡魔的樣貌,形象格外可怖。

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窗外“常青藤學院”高聳的圍牆近在眼前。車輛貼著東西向走道接近校區入口,成排針葉植物影影綽綽、綠意盎然,雖缺乏養護資金,傘蓋似的樹冠自有一股喜人生機,令學院的環境頃刻拔高不少。可惜這地方空餘一座門面,設施陳舊,師資水準逐年下降,早走上下坡路。狄米崔入學時竟然向學生家長收集不用的玻璃器皿,好節省實驗儀器的部分開銷,寒傖得不像話。

為多吸幾口新鮮空氣,傑羅姆下車步行一段。沒錢付給園丁,學院高牆倒時常檢修,新舊灰泥的成色有明顯差別。門禁森嚴,裡面再養幾條惡犬、馬上跟監獄差不多。“誰?!”走走停停,忽聽有人高聲斷喝,傑羅姆不禁揉揉耳朵。說明來意後,乾癟的看門人進去請示半天,再回來身邊跟幾個閒人。森特先生一眼認出了校長助理――同蛇類相似,這一位笑起來嘴唇遮不住牙根,貌似頜骨關節能自由分合。

有側門不開,四名壯勞力特意拉開大鐵門,表示對來訪貴賓的敬重。門軸發出恐怖的“吱呦”聲,斑斑鐵鏽落了一地,校長助理未語先笑,搶上來拉著客人噓寒問暖。傑羅姆額頭見汗,咬牙應付兩句,甩開大步便往裡走。“您真該通知我們一聲!前天有場小規模法術演練,不少家長都有出席,只能說――精彩的很!呵呵!”

道路兩旁的夾竹桃比人還高,灌木叢都得到良好照看,環境衛生相當不錯。再走兩步,學院的主建築插著根螺旋形避雷針,怪模怪樣似有其它用途,爬滿青藤的校舍有資格畫入歷史書的插頁。“我侄子學習進度如何?跟其他學徒相處融洽嗎?”傑羅姆邊走邊問。

助理讚歎道:“除了‘精彩絕倫’和‘不可思議’?不不,很難找出合適的溢美之詞!短短几周,您侄子就成了學院的風雲人物。授課教師一致贊同,他具備成為卓越大法師的潛力,五年級課程不構成挑戰,跳級勢在必行。當然,跟才能相比,優秀品格更值得稱道:課餘時主動分擔園丁的工作――路旁茂盛的夾竹桃都由他悉心照看;食堂大廚週五回家探親,他調配的祖傳香料令人叫絕,連習慣外食的教師們也破例和學徒一併就餐……簡直是全才呀!呵呵呵!”

把小半盒薄荷片劑倒進喉嚨裡,森特先生只覺胃部不適。致命吹捧像糊狀的動物油脂,很容易造成反胃和乾嘔。這時他才注意到路面不太平整,花磚地磨蝕嚴重。最近似有載重車輛經過,生生壓碎了幾塊路石。“別打攪校長,我沒什麼要緊事,說過話就走。”

助理抱歉地說:“其實,校長先生被多年的心臟問題困擾,想跟您面談也力有不逮。另一方面麼,您侄子是我曾見過的最純粹的利他主義者。課業如此繁忙,仍不失時機地關注他人健康,令我個人頗有些無地自容。踏實肯幹,不驕不躁,如今這樣的年輕人太少了!難怪校長的寶貝孫女對他另眼相看……年輕人嘛,呵呵呵呵!”

傑羅姆聽得哼哼兩聲。臭小子懶得寫信,果真是年齡到了。學業怎樣尚不清楚,幾周時間便泡上校長的孫女,難說有何居心。不知女孩多大年紀?助理講話神情似乎別有所指,他不是闖了什麼禍吧?

越想越擔心,森特先生徑直朝學徒居住的宿舍走去。助理緊緊尾隨,不時介紹學院的悠久歷史,間或穿插些無聊的冷笑話。傑羅姆隨口問問:“學生們時常打架嗎?我怎麼沒發現宿舍分區?”

對方馬上答道:“我們學院不存在任何暴力問題,學生鬥毆一律受退學處罰,宿舍分區大可不必。呵呵。”

心說你糊弄誰呢!帶有“進階”字樣的法術學校、大部分培養的是專精法師,八個法術派別對立與內鬥再尋常不過,不打架才怪!

死靈師和造化師(咒法師)由特殊機制進行選拔,除去這兩個派系,一般院校至少存在兩大學會――“戰斧”和“火炬”。前者包含操縱能量的塑能師,長於精神控制的附魔師,以及專研法術防禦的護法師,以上三個學派針對性極強,學員的職業大都跟戰爭有關;“火炬社”包括搞化學的鍊金師,控制光學幻象的幻術師,再加上冷門的預言師。因為專業知識廣泛涉及民用領域,學員就業門路很多,犯不著向戰場靠攏。如“占星家學會”就全由預言師組成,待遇十分優厚。

法師教育的危險性不言自明,學會間、學會內部、不同學院間的爭鬥時有發生,軍事院校甚至領有“額定死亡率”指標,像傑羅姆這類人更是一路血雨腥風:“非暴力”的言論放在這相當不合時宜。

雖不相信校長助理的謊話,學員宿舍當真沒有分區。狄米崔跟兩名室友共用一個套間:小廳堂連著盥洗室,三間臥房外加一個儲藏室,位於二樓陽面採光良好的位置,比森特先生當年在通天塔的小地方強得多。兩間屋都已上鎖,幸好狄米崔的房間隱約有人聲傳來。

使勁推推沒動靜,裡面好像被反鎖住,校長助理敲兩下,半天也無人響應,只好跟傑羅姆面面相覷。“管宿舍的應當有鑰匙吧?”

助理面露難色,眼睛左看右看,從過道里揪住一名學徒,打發對方去取鑰匙,似乎不願讓森特先生有片刻落單。心中生疑,傑羅姆淡淡地說:“我算見識了貴校維持紀律的手段。學徒沒畢業就敢把導師晾在一邊,當年我求學那會兒,這樣人根本沒資格參加升位儀式。”

助理苦笑道:“‘非暴力’並非隨便說說,導師體罰學員也是不容許的。要不(提高聲音),咱們過五分鐘再來?”助理拉著傑羅姆離開兩步,小聲道:“哎呀呀,誰還沒個年輕的時候?您看,咱們先避開一小會兒,總比闖進去大家尷尬強一些,是吧?”

傑羅姆想想說:“也好。盥洗室門沒鎖吧?我有點內急,煩你稍等片刻。”對方還想說話,他早沒意思再聽,轉身進去關緊了門。不出所料,浴室氣窗有鐵柵欄,外頭高度一般般。取出鐵絲隨手彎折,探出去伸到靠近單間窗口的方向,電光一閃,把自己堪堪傳到窗玻璃外側,踩著窗臺邊緣,伸腳狠踢拉著布簾的窗戶。

校長助理還在小廳房裡繞圈,反鎖的房間突然傳來連串破碎聲,鎖釦擰轉幾圈,房門從裡至外被人一腳踹開,被推出來的卻是個十五六的姑娘――衣衫不整,面紅耳赤。宿舍管理員和拿鑰匙的學徒見了,只好停在門邊互相攤手。校長助理一下認出這女孩,苦著臉把人推到牆角里,再把兩名旁觀者拽進來快速吩咐兩句。這工夫,單間屋門再次緊閉,隔著門板都能聽見森特先生暴怒的講話聲,狄米崔被他逮個正著,剛開始稍微爭辯幾句,接著就被響亮的耳光打斷。門廳裡當事人又羞又惱,三個局外人更找不到立場,背對著年輕女孩裝聾作啞。

“……混賬東西!說!你倆剛才幹什麼來著?!……放屁!我才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她今年夠十六嗎(又一記耳光)!……什麼?沒怎麼樣?這他媽誰的內衣?你當我白痴啊(響亮耳光)!!!”

沒想到會鬧到這一步,校長助理猛跺腳,回身給滿臉是淚的女孩整理幾下,至少看來別太顯眼。管宿舍的這會兒也心虛了,放進一對小情人自己怕脫不了干係,很快跑個來回,弄件寬邊女外套給她披上。無辜捲入的學徒沒工夫幸災樂禍,助理對他疾言厲色說上一通,這才囑咐兩人架著女孩悄悄走掉,他自己當先開路以免撞上其他學員。鬧了半天,等他抹著汗回來,就見著鐵青臉的傑羅姆,身邊立著雙頰紅腫的狄米崔。

學生家長還算理智,喘口氣說:“這事我也有責任,不過你們確實嚴重失職!馬上有個重要會議,沒時間糾纏不清……這樣吧!請你先跟女方家長通通氣,考慮一下善後問題。待到今晚六、七點鐘,我再與他們詳談。”狠瞪了狄米崔一眼,他接著說:“現在開始,把這小子關進屋裡鎖起來!我來之前他哪也不能去!”

勉強收斂怒氣,森特先生一甩手走了。校長助理跟著亦步亦趨,從二樓窗口朝下看,他算說了數不清的軟話;直到把貴客送出大門、乘上馬車走人,助理站了好半天,才唉聲嘆氣地返回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