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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78異城急事

作者:輕颺

找了一家茶館。

  木樓梯踩上去咯吱兩聲,門簾一掀,熱氣和茶香一齊撲出來。

  老闆娘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子,窗外是窄窄一條巷,紅燈籠掛得低,風一吹,影子晃晃的。

  葉疏晚先把Moss安置在腳邊,牽引繩繞短半圈,手指一收。

  褚宴坐下時視線往下落了一瞬,停在那條紅圍巾上:「這條圍巾看著挺喜氣。」

  葉疏晚低頭看了眼,尾音裡帶點不自覺的驕傲:「是吧,我媽給織的。」

  「阿姨手藝真好。」褚宴語氣真誠,「針腳很細。」

  「她就是幹這個的。」葉疏晚把牽引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手藝人,做繡活出身。」

  「蘇繡嗎?」

  「對。」

  褚宴眼裡有佩服的光。

  誠懇說道:「黃金萬兩不如蘇繡一箱。阿姨肯定是位心靈手巧的人。」

  「您這話要是讓我媽聽到她肯定會很開心的。」

  葉疏晚說完,順手把茶盞挪了挪,讓熱氣往自己這邊撲一點。

  Moss趴在她腳邊,紅圍巾一團喜氣,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像是在裝睡,其實耳朵一直豎著。

  宋涵從頭到尾沒怎麼插嘴,這會兒終於忍不住,嘴角一勾,慢悠悠把視線從葉疏晚身上挪到褚宴臉上。

  「誒,褚先生,你現在住哪兒啊?一個人來蘇州玩嗎?沒帶同伴?」

  褚宴被她連珠炮似的問法逗到,倒也不急:「在平江路那邊訂了間房。一個人來的,圖個清靜。」

  宋涵挑了挑眉,故意「哦」了一聲:「真巧。晚晚家也在附近,拙政園那片兒。」

  她說完還補一刀,眼神亮得很,「你倆這算不算——蘇州給你安排的緣分?」

  葉疏晚差點嗆到,抬腳在桌下踢了宋涵一下,警告意味十足。

  宋涵面不改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褚宴倒真有點意外,眉眼舒展了些:「真的?那明天你有空嗎?」

  他看向葉疏晚,「我來這兒就是隨便走走,但蘇州我不熟。你要是方便,想請你當幾天導遊。」

  葉疏晚一愣。

  她本能想把話說得疏一點。

  畢竟是上司,還是工作場合那套距離。

  可這會兒人坐在茶館裡,窗外是巷子和燈籠,杯裡是熱茶,氣氛軟得很,拒絕反倒顯得刻意。

  她把那點猶豫嚥下去,笑了一下:「可以啊。您想去哪兒?」

  「獅子林、蘇博、西園寺?」褚宴說,「你挑路線,我跟著走就行。」

  「好,只要您不嫌我笨就行。」

  「不會。」

  喝完茶,三個人起身出門。

  到了地方附近,宋涵走在前面,回頭衝葉疏晚眨了下眼:「我先撤了啊,再見褚先生。」

  「再見。」

  宋涵已經走遠了,揮揮手,背影很瀟灑。

  於是就剩下褚宴、葉疏晚、還有一條狗。

  兩人並肩往前走,腳步不快。

  兩人話不多,更多是很普通的閒聊:哪家店好喫、哪條路別走、人多不多。

  褚宴偶爾舉起相機拍兩張,不會把鏡頭對準她——很有分寸。

  誰也沒想到,剛拐過巷口,就撞見老葉跟莊女士串門回來。

  兩個人手裡拎著禮盒,看到葉疏晚先是一喜,再看到她旁邊的男人,笑意當場卡了半截。

  老葉先開口:「這位是……?」

  葉疏晚趕緊接上,「我上司。他來蘇州玩,剛好碰到。」

  「哎呀領導啊。」莊女士立刻換了臉,笑意都堆出來了,蘇州話順口就滑出來,「來來來,儂喫過飯勿曾?到屋裡來喫點便飯呀,正好過年菜多。」

  老葉也跟著點頭:「對對對,來都來了,去家裡坐坐。孩子回家也沒幾天,正熱鬧。」

  葉疏晚心裡直叫「完蛋」,臉上還得笑。

  她剛要說「他可能不方便」,褚宴已經把話接過去,語氣不卑不亢,很給面子:

  「那就打擾了,謝謝叔叔阿姨。」

  莊女士笑得更開,側身讓路:「不打擾不打擾,家裡就怕冷清。」

  葉疏晚跟在後面,捏著牽引繩的指尖發緊。

  ……

  一路到家,葉疏晚都覺得自己像被人拎著後衣領走。

  腳步跟著走,腦子在後面追。

  老葉一進門就把禮盒往桌上一放,袖子一擼,整個人立刻上勁。

  莊女士也忙著張羅,先把拖鞋遞過去,又給他倒熱茶,嘴裡還不忘叮囑葉疏晚:「儂把狗牽好,勿要跑廚房裡去搗亂。」

  葉疏晚「嗯嗯」應著,趕緊把Moss按在自己腳邊。

  褚宴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低聲對葉疏晚說:「我來得倉促,空手來的,怪尷尬的。」

  葉疏晚壓著嗓子:「你別說了,我爸最喫這套。你誇他兩句,比你帶一箱茅臺都好使。」

  褚宴笑了一下,沒再辯。

  廚房很快就熱起來。

  老葉開火的動靜特別有儀式感:先把鍋燒得乾乾淨淨,油一落,香味「嗡」地一下就出來了。

  莊女士在旁邊當副手,遞蔥姜、掐時間、順便隔空指揮:「糖少放點啊,儂又要甜煞人。」

  「你懂啥。」老葉嘴硬,手上卻很聽話,糖還是抖輕了點。

  松鼠桂魚上桌,魚身炸得立起來,醬汁一澆,「滋啦」一聲,甜酸香衝得人瞬間餓了;響油鱔糊緊跟著,熱油一潑,蔥姜蒜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清炒蝦仁白得乾淨,旁邊還配了碟碧綠的萵筍絲;再來一碗醃篤鮮,湯色濃而不濁,筍的清氣把肉的油潤壓得剛剛好。

  老葉端著最後一盤醬方出來,端獎盃一樣,往桌上一放:「這盤是硬菜。外頭喫不著這種味道。」

  莊女士嘴上嫌棄:「又開始吹了。」

  可她轉頭又給褚宴夾了一塊,笑得很親:「褚先生,你嘗嘗看,不要客氣。」

  褚宴連忙雙手接碗,態度特別周全:「謝謝阿姨。聞著就很香。」

  「多喫點,都是一些家常便飯。」

  「好。」

  老葉點點頭,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葉疏晚:「你在外頭工作,天天喫快餐吧?看看,人還是得回家喫兩頓。」

  葉疏晚心裡一跳,趕緊把話題扯開:「爸,你別當著領導面批評我。」

  老葉「哼」一聲,轉向褚宴,語氣又變得特別家長式客氣:「她在公司還行伐?沒給你添麻煩吧?」

  「Sylvia在公司表現很不錯,大家都挺喜歡她的。不過我不是她的直屬領導,我們屬於不同部門,只是工作上會有些交集。」

  莊女士一聽不是直屬,立刻擺擺手,笑得很實在:「哎呀,儂謙虛啥呀。不管咋講,儂也是她領導呀。」

  她說著就給褚宴又添了點湯:「我們奻奻從小被我們護得蠻好個,脾氣有辰光也擰,工作裡要是有啥做得不到位,儂多擔待啊。」

  葉疏晚一口湯差點嗆住,「媽!」

  莊女士一點不覺得自己說錯,反倒理直氣壯:「我講句實話呀。你看你平時在上海,電話也勿打兩個,家裡又管不到你,只能拜託領導照應照應。」

  褚宴忙把碗放下:「阿姨您放心,她很專業,做事也很有分寸。平時團隊裡大家也都願意跟她合作。」

  老葉聽到「專業」兩個字,明顯鬆了口氣,又端起酒杯想敬一下:「那就好那就好。來,褚先生,我敬你一杯——」

  葉疏晚眼疾手快伸手一擋:「爸,他不一定喝酒。」

  「沒事。我可以喝點。」

  褚宴把酒杯接過去,姿態很穩,沒端著,也不逞強,先聞了一下,才抿了一口。

  入口那一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辣是辣的,但他沒露怯,嚥下去後才放杯,笑得挺給面子:「叔叔這酒選得好,夠勁。」

  「能喝就好,不過別勉強哈。」

  「不會。」

  老葉把酒杯一放,話題順勢就拐到了最熟的那條路上去,語氣還很自然:「對了,褚先生,你老家是哪兒的呀?看你說話不像上海人」

  褚宴夾了塊清炒蝦仁,放到碗裡,回答得不緊不慢:「算半個北方人吧。老家在京津那一帶,我這幾年都在上海。」

  「家裡做啥的?父母還在忙伐?」

  褚宴頓了半秒,在挑一個更合適的說法,「我父母都是做教育的,現在在波士頓生活。」

  褚宴話落。

  老葉跟莊女士對視了一眼,隨即又若無其事移開。

  他夾了一大塊醬方,輕輕放到褚宴碗裡,笑得很家常:「來來來,先喫菜。你第一次來我們家,別客氣。」

  莊女士也跟著笑,把盤問模式關了,轉去誇菜、誇人,誇得很實在:「對呀對呀,喫飯喫飯。醃篤鮮趁熱喝,冷了味道就跑掉了。」

  葉疏晚端著碗,心裡那口氣慢慢落回去。

  褚宴喫得不多,但一直很給面子。

  每道菜都嘗一點,誇得不浮誇,話也不搶,坐在那兒就讓人覺得:這人懂分寸。

  飯後他主動去廚房幫忙收碗,莊女士一邊推他「哎呀不用不用」,一邊又忍不住滿意地點頭;老葉則更直接,把「客氣」二字寫在臉上,連酒都沒再勸第二輪。

  等褚宴說時間不早、要回平江路那邊,莊女士還追到門口,把剛蒸好的年糕塞他手裡:「帶點回去,夜裡餓了熱一熱就能喫。」

  褚宴接了過去,笑:「謝謝阿姨,今天打擾了。」

  「哪裡打擾呀,」莊女士嘴上客氣,眼角卻亮,「你下回來蘇州還可以來坐坐。」

  「好。」褚宴點頭,「下次我再帶點小禮物。」

  葉疏晚把Moss牽到門口,狗子聞到陌生人的離開氣息,尾巴終於動了兩下,很敷衍地送別。

  褚宴看它一眼,笑得有點無奈:「它還是不怎麼喜歡我。」

  「它誰都不太喜歡。」葉疏晚面不改色替它圓,「您別介意。」

  「不會,你明天起來了告訴我,我們一起去玩。」

  「行。」葉疏晚點頭,「路上注意。」

  ……

  莊女士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擦了擦手,走到葉疏晚身邊,聲音壓得很輕,「奻奻啊……媽曉得的,儂現在大了,交交朋友、談談……媽不攔儂,勿要緊個。」

  葉疏晚正低頭給Moss解圍巾結,聽到這句,手指頓了頓,笑意先爬上來:「媽,你想哪去了。」

  莊女士沒看她,繼續把話講完:「就是……以後要真走到要講『過日腳』那一步,路要近一點。習慣、禮數、過年過節……都不一樣的,煩起來要煩一輩子。」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聲音更軟了些:「再講了,儂就一個囡囡,媽總歸是想你在身邊一點……有事叫得到人。」

  葉疏晚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抬眼看她,眼神挺輕鬆:「我跟褚宴沒那個關係,您別誤會。他就是我同事……哦,上司,上司還不是直屬那種。」

  莊女士盯了她兩秒,彷彿在確認她這句話的重量。

  確認完了,才鬆口氣似的,輕輕「嗯」了一聲,嘆也不是嘆,「那就好。」

  她轉身去收桌上的果盤,嘴裡還要裝作隨意:「我就隨口一講,儂別當真。」

  葉疏晚沒拆穿,只應:「曉得啦。」

  她低頭揉了揉Moss的耳朵,狗子「呼嚕」一聲。

  葉疏晚心裡卻莫名有點發酸。

  不是為褚宴,是為莊女士那句「就一個囡囡」。

  哦,該死。

  程礪舟也是華裔的。

  葉疏晚在心裡罵自己:瘋了吧你。人家壓根沒那層意思,你倒先替他把「見家長」的流程都排好了。

  他那種人,連一句「新年快樂」都要拖到最後一秒才肯發,怎麼可能大過年的跑來蘇州,坐在這張圓桌邊,聽莊女士絮絮叨叨,陪老葉喝兩杯黃酒,還得客客氣氣誇一句「叔叔菜做得好」。

  葉疏晚越想越覺得可笑,鼻尖那點酸意被她硬生生壓下去。

  她低頭揉了揉Moss的耳朵,「好了好了,睡覺。」

  莊女士在廚房裡回了一句:「早點困,明朝還要去走走哩。」

  ……

  倫敦。

  彼時程礪舟剛洗漱出來。

  放在牀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關昊」。

  他接起來,剛「餵」了一聲,那頭就丟過來一句。

  語速快,氣息還沒穩。

  「程總,我在機場。」

  程礪舟沉了兩秒:「希思羅?」

  「嗯。剛出閘口。」關昊壓著嗓子,「您人在哪兒?」

  程礪舟沒問他為什麼。

  關昊從上海飛倫敦,還是這種口氣,答案基本不用猜——不是項目,就是麻煩,最好兩者都有。

  「二十分鐘。」他只回了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