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162章 回憶:河邊
那個夏天,沈川十五歲。
準確地說,還差兩個月滿十六。但沒人關心這個。鎮上的人只關心兩件事:他是沈家的兒子,他不好惹。
不好惹這件事,是他自己掙來的。十三歲那年跟人打架,把人鼻樑打斷了,對方家長找上門,他爸賠了五千塊。五千塊在那個時候不是小數目。他媽氣得哭了半宿,他站在院子里,一聲沒吭。從那以後,鎮上同齡的孩子見了他都繞著走。不是怕他,是怕惹麻煩。他也不在乎,本來就不愛跟人扎堆。一個人待著挺好。
那年暑假,他在他爸的沙場幫忙。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搬東西。沙子、石子、水泥,一袋一袋從車上卸下來,堆到倉庫里。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變成繭。他低頭看著那些繭,覺得挺好。至少證明自己還有點用。
那天下午特別熱。熱得沙子燙腳,熱得空氣都是黏的,熱得他蹲在沙堆後面,把一瓶礦泉水澆在頭上,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的T恤濕透了。還是熱。
他站起來,往河邊的方向走。沙場離河邊不遠,穿過一片楊樹林,走七八分鐘就到了。那條河他從小就知道,但很少去。他爸說河邊的地是別人家的,別去惹事。他不怕惹事,但懶得惹。那天實在太熱了。
河邊的風比沙場大些。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晃。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他找了個樹蔭坐下,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涼,很涼,涼得他倒吸一口氣。他靠著樹榦,閉上眼睛,聽著水聲,聽著風聲,聽著蟬鳴。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快睡著了。
然後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從河灘那邊飄過來。像在念什麼,又像在唱歌。他睜開眼睛,往那邊看。河灘上有個人。
坐在一塊石頭上,背對著他。穿著白裙子,扎著馬尾,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正一頁一頁地翻。風吹過來,把她的裙角吹起來,她伸手按住,繼續翻書。
他看著她,沒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動。可能是懶得動,可能是別的什麼。
她開始念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的。他聽不太清,但沒動,怕動了,她就發現了。
「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他聽不懂。他上學的時候從不聽課,語文課本里的古詩,他能背出來的不超過三首。但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好聽。說不清哪裡好聽,就是好聽。像河水流過石頭,像風吹過柳樹的葉子。
他靠著樹榦,看著她的背影。她念了一會兒,停下來,低頭看書,然後又抬起頭,看著河面發獃。側臉被陽光照著,白白的,很乾凈。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久到河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橘紅色,久到她的影子從短變長,一直延伸到水邊。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把書夾在胳膊下面,轉身往回走。
他縮到樹榦後面。她沒看見他。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他從樹後面探出頭,河灘上空空的,只剩那塊石頭,和石頭旁邊被壓彎的草。
他坐回去,靠著樹榦,看著那條河。心裡有什麼東西,說不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個背影,白裙子,馬尾辮,低著頭看書的樣子,抬起頭看河面發獃的樣子。還有那些詩,他一句都沒記住,但記住了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河水流過石頭。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又去了河邊。她不在。河灘上空空的,只有那塊石頭。他在樹蔭下坐了一下午,等她。沒等到。
第三天,她又來了。穿著那件白裙子,扎著馬尾,手裡拿著那本書。坐在那塊石頭上,翻開書,開始念。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靠在樹榦上,聽著。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些,但他聽得很認真。聽不懂,但聽得認真。
她念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河面發獃。他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的側臉很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忽然想走過去。想走到她身邊,想跟她說句話,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念的是什麼詩,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為什麼看著河面發獃。
他沒動。怕嚇著她。
她走了之後,他走到那塊石頭旁邊,蹲下來。石頭上還有一點溫度,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餘溫。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溫熱的。
他站起來,看著那條河。河水還在流,柳樹還在晃,蟬還在叫。她明天還會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還會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她的側臉。想著她念詩時微微抬起的下巴,想著她發獃時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著風吹起她裙角時,她伸手按住的那個動作。
他翻了個身。窗外有月亮,很亮。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夏天他在河邊坐了一下午又一一下午。看著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背詩,發獃,離開。他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在哪個學校,不知道她念的那些詩是什麼意思。
但他記住了她的側臉。
記住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