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163章 回憶:走廊

高二那年秋天，沈川發現了規律。

她每天七點二十到校。從校門口走進來，穿過操場，經過那棵老槐樹，上三樓，左轉，進教室。每一步他都算過，從校門口到教室門口，一共三百四十七步。她走得不快不慢，有時候低頭看路，有時候抬頭看天。下雨天會快一些，冬天會慢一些。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沒告訴任何人。

他開始想辦法靠近她。不是那種光明正大的靠近，他不敢。是那種笨拙的、笨拙到他自己都覺得蠢的方式。比如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故意碰掉她桌上的書。書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他比她快，先撿起來，遞給她。她抬頭看他一眼，小聲說謝謝。那一眼，夠他回味一整天。

比如課間的時候，從她教室門口經過。不是一次，是好幾次。來來回回，走得走廊上的人都看他。他不在乎，反正也沒人敢問他。經過的時候往裡看一眼，看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頭寫作業，或者跟同桌說話，或者趴在桌上發獃。

有一次她趴在桌上睡著了，側臉壓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廊上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他瞪回去，那人趕緊走了。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那天下午的課，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開始揪她辮子。從後面走過去，伸手，輕輕揪一下她的馬尾。她回頭，看見他，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很快，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

「你幹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氣，但不敢大聲。

他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但他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裡，弔兒郎當地看著她。

「沒幹什麼。」

她瞪了他一眼，轉回去。馬尾甩過來，差點掃到他臉上。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馬尾一晃一晃地走遠。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藏她的作業本，是後來才開始的。

那次他在辦公室交作業——說是交作業，其實就是把空白的本子往桌上一扔。他看見她的作業本在那一摞最上面，封面上的字寫得很整齊，「蘇南枝」三個字，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他趁沒人注意，把她的本子抽出來，夾在自己那摞底下。

第二天上課，老師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來，翻書包，翻桌洞，翻來翻去，找不到。臉又紅了。他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但沒動。下課後，他趁她不在，把本子塞回她桌洞里。她回來發現本子，愣了好久，四處看了看，沒找到是誰幹的。

他坐在後面，低頭假裝睡覺。

堵她路，是後來最常用的辦法。走廊拐角，樓梯口，校門口的小路。他站在那裡，不看她，也不讓開。她走過來，看見他，停住。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她低著頭，他靠著牆。

「讓一下。」她的聲音很輕。

他不動。她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

「沈川，你讓一下。」

他喜歡她叫他的名字。「沈川」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別人叫，是怕，是躲，是敬而遠之。她叫，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但每次聽見，心裡都會動一下。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她趕緊走過去，腳步很快，像是怕他反悔。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段時間，鎮上開始有人傳閑話。說沈家那小子，天天欺負人家小姑娘。揪辮子，藏作業，堵路，把人欺負哭了還笑。他聽見了，沒解釋。解釋什麼？說他不是欺負，是喜歡？說他想碰她的頭髮，想讓她來找他，想多看她一會兒？他說不出口。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像卡了一根魚刺。

有一天，他媽問他：「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小姑娘？」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他媽看著他，嘆了口氣。「喜歡就好好對人家，別老欺負人。」

他低下頭，耳朵紅了。他媽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坐在那兒，想著他媽的話。好好對人家。他不知道怎麼好好對。他只會揪辮子，藏作業，堵路。那些是他靠近她的全部方式。笨拙的，蠢的，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方式。但他只會這些。

那年冬天，特別冷。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每天早上從那棵老槐樹下走過去。紅色在一片灰濛濛的冬天裡特別顯眼，他一眼就能看見。有一天她沒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整天，看著校門口，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條她每天走過的路。她沒來。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她來了。穿著那件紅色棉襖，背著那箇舊書包，從那棵老槐樹下走過來。他站在四樓窗邊，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紅棉襖照得更紅了。

他下樓，走到走廊上，站在她必經的地方。她走過來，看見他，愣了一下，低下頭，想從旁邊繞過去。他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她。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看著她。

「這兩天怎麼沒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感冒了。」

他看著她。她的臉比平時白一些，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嗓子也啞了，說話的時候聲音沙沙的。

他讓開。她走過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後轉身走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心裡有什麼東西，堵得慌。

那天放學，他去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袋蘋果。老闆娘問他買給誰，他沒回答，付了錢就走。

第二天早上，他到學校的時候，她還。他把那袋蘋果塞進她書包里。她不知道。後來她知道了。她以為是別人放的，分給了同學。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她把那些蘋果一顆一顆遞出去，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轉身，回到教室，坐在最後一排，攥著拳頭。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一拳砸在牆上。

疼。

很疼。

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那些蘋果，是他攢了三天的午飯錢買的。他沒告訴她。她也不知道，那天放學后，他在校門口的餛飩攤坐了很久，一碗餛飩都沒捨得吃。

作者說：明天繼續更新，番外大概有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