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169章 回憶:畢業照
拍畢業照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從早上就開始曬,把操場上的草曬得發蔫,把教學樓的牆曬得發白。通知說八點半集合,八點不到,校門口就擠滿了人。有人穿白襯衫,有人穿裙子,有人借了同學的皮鞋,走起路來咔咔響,不跟腳,一瘸一拐的。沈川什麼都沒準備。他穿著平時那件黑T恤,袖子卷到手肘,頭髮也沒剪,劉海遮住半邊額頭。他站在人群最後面,靠著那棵老槐樹,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旁邊有人在說話,他沒聽,在看另一個人。
蘇南枝站在第三排的位置,穿著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比平時扎得低一些,垂在肩上。她低著頭,在看手裡的什麼東西,一張紙,折成四折,翻來覆去地看。陽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襯衫照得有點透,能看見裡面那件小背心的輪廓。他移開眼睛,又移回來。
攝影師在調機器,三腳架支在操場中間,那台老相機蒙著一塊黑布。他鑽到布下面看了幾眼,又鑽出來,喊大家排隊。人群開始動,你推我我推你,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她被人推了一下,往旁邊踉蹌了一步,站穩了,低頭繼續看那張紙。
他站在最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白襯衫,馬尾,她旁邊站著幾個女生,在說話,她沒參與。他想起高一那年,她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坐在教室里,低著頭看書,別人說話她聽著,偶爾點點頭,從來不主動開口。三年了,她還是這樣。
攝影師喊:「最後一排的同學,往中間靠一靠!」他沒動。旁邊的人往中間擠,他被擠了一下,往旁邊挪了半步,又站住。目光越過那些肩膀,那些後腦勺,那些舉起來比手勢的手,落在她身上。她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從右邊數,第三個。他數過。在走廊上數過,在操場上數過,在教室里隔著那些課桌和腦袋數過。三年來,數了無數遍。
攝影師喊:「好了好了!看鏡頭!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說茄子!」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喊茄子,有人還沒準備好,張著嘴,表情僵在那兒。攝影師又說了一遍:「一二三!」快門按下去了。咔嚓一聲,很脆,在操場上空響了一下,被風吹散了。
他沒看鏡頭。他在看她。
照片洗出來那天,是六月底。班長拿著一摞照片走進教室,一張一張發。發到他這兒的時候,班長看了他一眼,把照片放在桌上,轉身走了。他拿起來看。照片上那麼多人,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站在最後一排,靠著邊,嘴裡沒叼煙,臉上沒什麼表情。然後他找她。第三排,靠右,從右邊數第三個。她站在那兒,白襯衫,馬尾,手裡沒拿那張紙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上課。嘴角有一點彎,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旁邊看。自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著那麼多排,那麼多腦袋,那麼多肩膀,他看著她。照片上,他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她。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戳在相紙背面,戳出一個小坑,沒寫下去。他把照片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她站在那兒,白襯衫,馬尾,手指微微蜷著。他把照片塞進桌洞里。
後來那張照片,他放了很多年。搬家的時候帶著,從鎮上到上海,從上海又回鎮上。夾在那個本子里,和她的日記放在一起。他從來沒拿出來給她看過。她也不知道,拍畢業照那天,他站在最後一排,誰都沒看,只看了她一個人。
那天拍完畢業照,人群散了。有人回教室收拾東西,有人在校門口告別,有人站在操場中間,不知道去哪兒。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人群一點一點走散。她背著書包從教學樓里出來,低著頭,走得很慢。經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他以為她會抬頭,她沒抬頭,站了幾秒,又繼續走。他站在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他去了學校。教室門鎖著,他從窗戶翻進去,摸黑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課桌上。桌面上刻滿了字,她刻的,別人刻的,分不清。他在那些字中間摸到一個「蘇」字,筆畫很淺,像是用筆尖劃出來的,不仔細摸,摸不出來。他摸著那個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他從桌洞里翻出一張紙,折成四折的。展開,是她的成績單。各科分數,班級排名,年級排名。他看了很久,然後折好,放進口袋裡。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把這張紙留在這兒。可能是忘了,可能是不要了。他帶回去了。和那張畢業照放在一起。
很多年後,她問他,拍畢業照那天,你在想什麼?他想了想,說沒想什麼。她不信,看著他。他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和那年一樣。他笑了。她也笑了。他沒告訴她,那天他在想,要是能站得離她近一點就好了。哪怕近一排,哪怕近一個肩膀的距離。他沒告訴她,那天他把那張成績單帶回去之後,放在枕頭下面壓了很久。他也沒告訴她,那張畢業照,他看了很多年。看到照片泛黃,看到邊角捲起,看到自己的臉都模糊了,她還清清楚楚地站在那裡。白襯衫,馬尾,手指微微蜷著。
未完待續!